第 9 章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那東西中間探進來,左手伸向他,“宋守竹,這些都是幻象,跟我走!”
那人白髮灰眸,斜勾的眼尾帶著血腥的嫵媚,一件正正合體的黑色皮坎肩套在白衣外,伸向他的手手指蔥白修長,輕易便能奪人性命。
宋守竹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手的主人一拉,他隨著穿過一團耀眼的白,進到了一團黑暗裡。
黑暗的正中是一棵紫色的發光樹,上端伸出無數分支,每個分支的末端連線著一個小光圈,足有上千個。
不斷有新的光圈形成,也有舊的光圈熄滅。仔細看可以發現光圈裡有不同的場景和臉孔。
宋守竹驚道:“這是……”
葉循放開了他的手,“我也不知這是甚麼,不過我猜每一個光圈都是一個幻象空間,裡面關著一隻妖或是其他甚麼。”
宋守竹朝樹幹飛去,那樹幹需三人合抱,表皮上有細微的絨毛。
葉循觀察著他的表情,“你認識這東西?”
宋守竹搖了搖頭。
葉循:“那先找胡灣吧。”
宋守竹問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光圈的亮度不一,我看過幾個光圈,越亮的,裡面的妖越完整。我按最亮的找,找到你的。”
宋守竹還沒問“越完整”是甚麼意思,葉循又繼續道:“胡灣若在這裡,進來不會超過八九日,但也沒辦法確定他的光圈有多亮,咱們可能只有一個一個找了。”
宋守竹隨她飛到上端,開始尋找。
看過幾個光圈後,他明白“完整”是甚麼意思了。
一個光圈裡,一箇中年男子身上插滿紫色觸鬚,懸空漂浮著。他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不見了,腰部的截面是白色凹凸不平的,像是被甚麼細小的蟲子覆蓋著,看不出血肉。
另一個光圈裡,一個年輕女子只剩下頭了。
他們都閉著眼,臉上是幸福滿足的表情。
這棵紫色的樹在吸食他們的修為和生命。
宋守竹飛到樹幹旁,雙手貼著樹幹催動法力。
葉循回過頭來,看到有力量自他手中湧向樹幹,“你在做甚麼?”
“我試著讓它把吸食的修為還回去……”
葉循:“……”
她有些無語,又有些意料之中的瞭然。
宋守竹還在嘗試,葉循對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也過去將手貼在樹幹上,催動法力逼過去。
宋守竹略微吃驚地看著她。
更強的力量湧入了樹幹,但並不能流向那些分支。
葉循收了手,“它只吸不吐,逼不回去。”
宋守竹只好也收了手。他又道:“大人,不如我們先將他們救出來,再看胡灣是否在裡面,或許更容易找些。”
葉循明白他想救人,懶得戳破,“你想如何救?”
宋守竹看了附近幾個光圈,找了個裡面的人只剩四分之一個頭的,揮刀砍斷了與光圈相連的紫色分支。
光圈變淡了些,那四分之一個頭眼看著要落出來,被砍斷的分支又重生了。
三個分支重新長出,連上光圈的邊緣。
那四分之一個頭落了回去,消失的速度更快了。
葉循拿著血刃,“要不直接將樹幹砍了?”
她話音剛落,樹杈間飛來一群不知是蟲還是鳥的生物!
它們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隻有半個成年人那麼大,細長的喙,分節的身體,三對紫色透明的翅膀。
“這些東西又是甚麼?”葉循皺眉問道。
宋守竹:“應當是保護這棵樹的。”
那群紫色飛蟲朝二人衝來。
葉循揮動血刃,血色的刀光飛出,一半的飛蟲炸成了碎片。
嗡鳴爆炸聲中,那棵樹巍然不動。
宋守竹也砍碎了十餘隻蟲子。
樹杈間還有源源不斷的蟲子飛來。
數量太多,黑暗空間裡連連爆炸,兩人邊殺邊退。
“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宋守竹道。
葉循:“你想怎樣?”
宋守竹過來拉住葉循,“先進個光圈!”
葉循隨他退到一個光圈附近。
宋守竹掏出了一個玉瓶,朝著黑暗空間灑了些甚麼,拉著葉循跳進了光圈。
*
入目是一片茂密翠綠的樹林,一隻馴鹿在林間奔跑,身後追著箇中等身量的男子。
兩人落地後,警惕地看著馴鹿。
它是這個光圈的入口,那些蟲子並沒有追進來。
男子身上插了六根馴鹿伸出來的紫色觸鬚,一隻小腿已經消失了。
他毫無察覺,臉上還是興奮的神情。
宋守竹:“大人你看,那是不是……”
葉循朝男子飛去,掏出畫像來比對,“他就是胡灣。”
她砍斷了插到他身上的紫色的觸鬚,胡灣立時停下了追逐,抱住自己的小腿痛苦地嚎叫起來。
葉循和宋守竹落在他身旁。
宋守竹:“那東西在吸食你。”
胡灣手伸向不遠處的馴鹿,眼神迷濛,“不,他給了我這片森林。”
馴鹿的紫色觸鬚又伸了過來,葉循繼續砍斷了。她蹲下問道:“胡灣,是你在東梁島挖地道,傷了冥靈的根系?”
“是,是我。”胡灣看向她,眼神忽遠忽近,“你要處死我嗎?”
葉循問:“你為何要挖地道?”
“我要出去,”胡灣望向空中,眼神悠遠,“我要回我的森林去。”
葉循:“挖地道就可以回去?”
胡灣仍舊看著空中,“挖地道到皇宮,偷寶物,寶物能讓我們……在瘴氣中生存。”
“甚麼寶物?”宋守竹問。
“你怎麼知道的?”葉循問。
二人幾乎同時發問,宋守竹又重複了遍,“是甚麼寶物?你從哪裡知曉的?”
胡灣的手又伸向馴鹿,新的紫色觸鬚幾乎要碰到他了。
葉循繼續砍斷,“你告訴我。”
胡灣看向她,語速很慢,“我也不知道,那寶物叫甚麼。是首領說的,皇宮裡有無價寶,在最多人把守的地方,能讓廢鐵變成銀鐵衛,能讓所有人,在瘴氣中存活。”
東梁銀鐵衛?
是那個謫仙宋守竹提起過的寶貝?
宋守竹與她對視一眼,似乎也想到了。
葉循繼續問:“首領是甚麼人?你們是甚麼組織?”
“我們叫‘無為’,我也沒見過首領的模樣,”他緩慢地搖了搖頭,“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模樣。”
葉循:“那你們在哪裡碰面?”
胡灣:“在神龍墟。”
葉循站起來問宋守竹:“你方才在外面撒的是甚麼?”
宋守竹又砍斷了伸向胡灣的紫色觸鬚,“是一種蠱毒,能在它們間傳染,讓它們昏睡七日。”
葉循:“現在起效了麼?”
宋守竹:“起了。”
葉循拿出乾坤袋,將胡灣收了進去。
“先出去罷。”她看向宋守竹,“出去的時候觸鬚可能會暴漲……”
宋守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馴鹿竟變成了一團濃厚的烏雲,滋滋響著,像是醞釀著閃電。
周圍的樹都突然長出了個直徑約一尺的樹洞。
“走吧。”宋守竹掃了眼那些樹道。
葉循只說了個好字。
兩人握著兵器朝烏雲衝了過去,烏雲爆發出無數的觸鬚。
同時,兩道閃電朝二人襲來!
宋守竹閃身躲過閃電,葉循則直直迎了上去,二人都砍開觸鬚,衝進了烏雲。
*
光圈外。
昏睡的飛蟲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宋守竹問葉循:“大人沒事罷?”
“沒事,幻象而已,沒甚麼威力。況且,我有這個。”她點了點自己的皮坎肩。
這可是她從外界惡妖拿起搶來的寶物,能抵禦攻擊。
宋守竹表情有些複雜。
葉循沒有注意,她握著血刃飛近紫色樹幹,朝著樹幹揮了一刀,樹震顫了下,發出一種沉悶的哀嚎,更多地分支伸出來,連線到光圈上。
“看來砍不斷。”宋守竹說著,到了樹底端去檢視。
葉循也隨他一道。
樹埋進土壤的地方,有些奇怪的濃稠淡黃的液體狀東西沁出來。葉循用血刃戳了戳,發現那並不是液體,而是固體。
宋守竹試著推了推樹幹,沒有影響。
葉循將血刃斜插進泥土裡,試著撬動。
樹竟然動了。
她加大了力道,將刀緊抵著樹,同時下壓。
樹又發出了沉悶的哀嚎,許多分支伸長,朝樹根處襲來。
宋守竹騰空上前,砍斷了伸過來的分支。
葉循跳到刀柄上,使出全力往下踩。
紫色的樹一點點從泥土中拔起來。
它的底端沒有根系,只是樹幹縮小變尖,插.進土裡。土裡的部分都粘著許多那種淡黃的固體,裡面包著些小蟲子,看起來像是巨型琥珀。
葉循將血刃拔出來,又插入泥土中,將整棵樹撬了出來。
紫色的樹朝一旁倒下,分支從光圈上斷落。
光圈裡面的受困者都落了出來。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身體已殘缺。
離了觸鬚的幻象,痛感回歸身體,還能叫出聲來的都慘叫著。
“痛!好痛!”
“我好痛!”
“啊!這些是甚麼蟲?”
“它們好像已經死了。”
“我要與聖樹合為一體!”
“是誰切斷了我與聖樹的連線?”
“我要聖樹!求聖樹賜予聖須!”
葉循沒管他們,研究著剛出土的樹底。
她用血刃戳了戳那些琥珀,琥珀粘在樹上,不像是有生命的。她繞著樹底走了一圈,發現有棵紫色的巴掌那麼大的靈芝。
她把靈芝摘下來收了起來,打量著周遭。
“這不是聖樹,這是個吸食你們修為的怪物!”宋守竹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
“聖樹不是怪物!”
“聖樹會實現我的願望!”
“你以為你在救我們?你壞了我們的美夢!”
宋守竹:“你們是被它的幻象矇蔽了!”
“你以為你是在救我們麼?誰讓你救了?”
“就是,誰讓你救了?”
葉循皺了皺眉。
這是個很大的山洞,光圈消失後,可見上方有個光點。若那裡是出口,那這個洞至少有一百五十米深。
這麼深,怎麼看不到東梁島那種粗大的根系?
或許這裡的空間本就不是按常理分佈的。
“我沒有救你們,我要出去才破壞了這棵樹,現在也沒辦法恢復了,抱歉。”宋守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那些妖又繼續罵起他來。
葉循一揮手,一巴掌掌風飛了出去,將一個罵得大聲的妖扇飛到了幾丈遠的石壁上掛著!
罵聲驟然停了下來。
“別罵人,罵人的我管殺不管不超度。”葉循聲音平靜,迴音冷冰冰地在洞中迴盪。
“你……你要殺我們?你不是要救我們麼?”
葉循摸著血刃的刀刃道:“救了再殺也未嘗不可。”
妖們一時不敢說話。
宋守竹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大人不會真的動手吧?”
看看他這不值錢的樣子!
葉循白了他一眼。
突然,有隻妖喊道:“聖樹在變小!”
“你們對聖樹做了甚麼?”
葉循和宋守竹回頭。
紫色的樹果然在在變小,且速度越來越快,最後變得比葉循摘下來那株靈芝還小!
樹幹比筆桿還細,上端的分叉形成了一棵紫色的絨球,看起來像是女子戴在頭上的飾物。
宋守竹過去撿起來看了會兒,將它收了起來。
“你憑甚麼拿走我們的聖樹?”
“你賠我們聖樹!”
幾隻身體還算完整的妖朝葉循和宋守竹攻過來,葉循揮刀欲殺,宋守竹過去踢開了攻過來的妖,對葉循道:“大人別殺他們!他們只是一時受了矇蔽。”
又有新的妖攻過來,葉循一掌打飛,“靈獸島上的規則就是人犯我,我犯人。”
宋守竹拉著葉循不放,“他們只是腦子不清醒,請大人忍一忍!”
葉循:“我忍你就夠了,我還要忍他們?”
宋守竹直接拉著她朝上方的光點飛去,那裡果然是出口!
幾從狗尾巴草還跟白天時一樣。
宋守竹拉著葉循躲到上方橫生的一棵松樹上。
葉循冷著臉沒作聲。
追出來的妖咋咋呼呼地飛遠了。
宋守竹這才放開了她,“抱歉。”
葉循將血刃收了起來,“你一定要陪我來靈獸島,是怕我出事,還是怕靈獸島出事?”
宋守竹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只是又說了遍,“抱歉,大人。”
“我昨夜回去救你之前,先回了趟昆彌地獄。那隻蝶妖告訴我了,水晶蘭的別名……”葉循定定看著宋守竹的臉,輕輕說出那幾個字,“幽冥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