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端
院內設定了好幾處爐火盆供貴人們室外娛樂時驅寒來用,還配置灑掃的丫鬟觀火填炭,火鉗子翻動火盆深處翻動,伴隨著劈里啪啦的爆裂聲,錚錚火星子消散在了嬉笑奉承的聲音中。
“公主這眼角的胭脂色難不成是宮中新研製的?”
“是比我們這淺淡的脂粉色更添了幾分醉紅,顯得人更嬌俏了些。”說話的是鴻臚寺右少卿家的夫人,臉上奉著阿諛的笑。
因著上次的事,她想讓家中女兒得嫁高門的願望落了空,城中最具有聲望的忠義伯爵夫人也不肯牽線搭橋,她這次是卯足了勁兒討好這上位的主。
寧安剛落了座就圍上了這面前幾位端著一副噁心嘴臉的人,虛偽的叫人想吐,尤其是…
她微微轉了臉對著剛才說話的人,那人便立馬在臉上堆切了一個高蘋果機的笑。
她眉心一簇,面露不悅。
右邊的人馬上又道:“是呢,是呢,公主的用度自是我們這等子人企及不了的,瞧這珠釵想是鎮國候剛打敗的匈奴進獻給陛下的蓮花嵌珠珊瑚寶釵吧!”
“瞧瞧瞧,陛下還是最疼寧安公主的!”
也是一個小官家的夫人,素來是同鴻臚寺右少卿家的夫人做泥腿子的,她卷著帕子驚呼。
寧安的臉色又陰了幾分,眸子也暗了。
還圍著三四個穿粉帶綠夫人,家裡的官也是差的不上不下的,圍堵在一起齊齊奉承著。
宋靈莜還在那走廊的拐彎處,此處隱蔽又視野極好,她瞧見那寧安身邊圍著一群人說說笑笑的模樣,焦急的來回踱步。
那釵子蕭鶴笛快馬去取了,臨行前還一臉擔憂的叮囑她,若是今日還沒做好心理建設,那改日在長公主府裡舉辦一場也未嘗不可,說不定場地換成了自家的反倒心裡能鬆解許多。
可她此刻心裡盤算著若是拖上一日,那她這請工匠的銀錢,還有店鋪每日開店的損耗和當時購買地契的本金,以及自己勞心勞力的畫稿這些子沒影子的本子拖上一日,她便折損一日的銀錢,拖上一日她便少掙一日的銀錢,這筆買賣不划算的很。
時機不等人,若是一會兒這貴眷都聚在了寧安周邊,那她的那點花樣還有誰來捧場?
她抱拳一錘,眉頭向下塌了半寸,目光如炬的凝視這前方那廳堂內的熱鬧處,“不等了,海棠一會瞧我眼色行事,再去把蕭小姐請來告訴她這齣戲還得請她來演才行。”
海棠得了令也不敢耽擱便退下了,臨走前,叮囑蕭鶴笛留下的既白萬萬照看好郡主。
宋靈莜抖了抖肩膀,伸手拽了拽衣裳,臉上整理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邁進了庭院內。
庭院裡的幾處涼亭內,國公夫人命人四處落了厚厚的帷帳用來擋風,只留出進出口的位置用來觀景,裡面都擺放炭火以供取暖,兩三處涼亭內有四五個婦人在下棋。
庭院內除了幾個投壺的婦人還圍著幾十個在屋內待悶出來透氣圍觀的。
宋靈莜投壺不行,她一開始就放棄了從這方面入手的想法,不過倒是不妨礙她圍觀探聽方便下一步的動作。
她原本就很少參見宴席,上次的圍獵的看臺上鬨鬧取笑的人基本都圍在了寧安公主身邊,慶功宴上她又退的早,沒有了府門前小廝報名,這些人竟沒一個人認出她來,不過倒也方便她探聽。
宋靈莜讓既白站在了不遠處的廊上,能聽得見她們說話即可,畢竟此處是女眷處就算是府內小廝也要避險些。
她尋了一處圍觀的空缺湊了進去,正好聽見身旁粉色梅花襖子挽著一個頭戴白色抹額的婦人,親暱道:“張娘子,聽聞入秋日你家阿翁替宮中的貴人請了個香囊,竟然讓入宮四五年盛寵不衰卻遲遲未有身孕的張貴人一舉得了龍胎。”
說著那婦人拿著帕子遮住了半張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將身側的人拉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原是不該同你講這檔子事,可料想你也是聽過我這人的笑話的,就不藏著掖了。
“我雖嫁入胡家做了人家續絃夫人多年,可這些年一直無所出,原是想讓我家老爺請了你家阿翁來府中替我把脈瞧瞧是個甚麼毛病,可我家老爺到底面皮薄,也不准我遞了拜帖上貴府,只好今日宴席上來請教妹妹一二。”
那粉色梅花襖子說著竟也顧不得還有旁人在場,拿著繡帕擦拭著眼角的淚珠,不過倒是除了宋靈莜關注此處,旁人都在圍觀那投壺裡的廝殺。
那白色抹額的婦人,輕拍了拍那人搭在她臂彎上的手,安慰道:“同為婦人我怎能不懂你的處境,只是…”
求人的婦女見這話裡有了玄機,也顧不得聽她後面所言,抬起頭面露喜色道:“妹妹你放心,若是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儘管說。”
那女子被激動衝昏了頭腦,可宋靈莜分明瞧著那抹額婦人臉色有幾分為難。
“姐姐,你莫急,只是我家阿翁他從不與我將這些的。”
話音剛落,那粉色襖子的婦人眼瞅著又要再摸上兩滴淚,急得那抹額婦人忙拿了帕子再她臉上擦著,嘴上還忙叨著:“我雖不曾習得這就醫的本領,可我那姑娘卻是深得我家阿翁中意的,每每有了甚麼新得方子總要同她唸叨上幾回。”
說著她慌忙抬眼在這院內探找,正巧此時,這局投壺分了勝負,眾人歡呼道,剛好讓那婦人瞧見了剛得勝的姑娘正雙手歡呼,便招手將人喚了過來。
張山奈身著一襲鵝黃色交領短襖外套了一件淺粉色的圓領比甲,歡快著步子便過來了:“母親,尋我何事?我剛剛可以贏了一場比賽呢!”
她說的還做了一個投壺的動作。
此時,場上的人已然新換了人上去,周圍的人群又向前擠了幾分。
“你呀。”那抹額婦人寵溺的那食指點她發汗的額頭。
“見了人也不知道行禮,這是戶部尚書家的胡嬸嬸。”
張山奈見了禮,胡婦人也笑著點了點頭:“原是你家的女兒,我說剛才怎得瞧得這般眼熟。”
抹額婦人笑了笑也算回應,便問道:“我記得你祖父入秋時為宮中婦人做了香囊,回來時還抄了方子同你講,你可記得那方子裡的藥材用量?”
宋靈莜在一旁眼瞧著那張山奈的嘴角肉眼可見的耷拉了下來,她想便是此時了。
她識出來此人便是張院正的嫡孫女,那求子的女子想來就是尚書家裡的那個續絃夫人。
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頭,上前一步道:“原不是故意要聽的,只是瞧夫人求子心切,怕你尋錯了方向徒增可惱,這才上前來講明。”
“聽聞那貴人先前是親手繪了一副求子觀音的佛像,到廟裡尋了香開了光拿回房中日日參拜才得此機緣的。”
“想來那香囊頂多是安心的作用,那湯藥入口豈不是更快,何須甚麼香囊?”
那胡夫人一聽此言,是眼角的淚珠也沒了,那繡帕也不往臉上擦了,就連挽著那旁人的手都脫了出來,上前一步,將她的手牢牢攥在手中:“當真!”
宋靈莜麵色如常,將另一側手拿出來前還偷偷在袖中抹去了掌心中因為緊張而生出的汗,反在她手背上輕拍安慰道:“當真。”
“夫人丹青造詣城中誰人不知,若是您親手繪製再拿到城外那處香火鼎盛的寺廟日日參拜,估計菩薩也不忍心拒絕了您。”
那胡夫人心中有了成算,倒也是肯鬆了手道謝。
“若是當真有用,改日必定登門致謝,只是不是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宋靈莜剛要自爆家門,便聽見身後傳來清亮的女聲道:“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可是堂堂慧靈郡主!”
宋靈莜還未轉頭看來人便已然識出寧安的聲音。
胡夫人趕忙行禮:“臣婦眼拙竟沒認出郡主尊容,往郡主贖罪。”
另外一對母女也跟著行了禮:“公主,郡主。”
“無礙的,本就是我未來得及自保家門。”宋靈莜將人扶臂安慰道。
她越是柔和,寧安越是瞧不得,出言譏諷道:“本公主日日在宮中,竟不知那張貴人何時去寺廟請了甚麼勞什子的畫像祈禱。”
宋靈莜嘆了一口氣認命的轉過身,行了禮。
“參見寧安公主。”
寧安正從門房出踱步走下來,言語輕蔑的在她身上打轉,一眼便瞧見那支蓮花嵌珠珊瑚寶釵,眸中更恨了幾分:“莫不是我這位堂姐,嫌棄父皇給的東西上不得檯面,想訛人點錢財甚麼的?”
宋靈莜一聽這話內心瞬間似火焰噴發般的著了火。
這分明是再說她此人愛胡編亂造,沒有誠信,這一點都不利於她新開店鋪的風評和推廣。
雖然她卻是在胡編亂造,卻也不能被旁人知曉了去。
她的店鋪一定不能虧損!
她一時氣惱了,“你說沒有便沒有嗎?想來公主是皇后娘娘生的,不是貴人殿裡,怎知貴人殿裡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