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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樓家主又要把我鎖起來?

2026-04-29 作者:起躍

第17章 第 17 章 樓家主又要把我鎖起來?

第十七章

金大公子的死, 成了小公子的心結。

這些年恨金九音恨得牙癢癢,最不想聽到見到的人就是她,偶然聽人提起陛下有要請金九音來寧朔看風水的打算, 一下急了眼。

昨夜回來後, 人像是傻了一般,衝著金相揚言要進太史令, 之後一個人關在屋裡待到天亮, 清早便被大奶奶叫了過去。

金九音已見過了他。

他腦子靈活,昨夜從他祖父的反應多半已經猜到了甚麼。

春芙把眼下金家的情況都與她說了一遍:“女郎接下來可有甚麼打算?”小心翼翼窺她面色, 問道:“真不回金家嗎?

金九音搖頭:“不回。”

回不去, 也不想回。

她只是來親眼確認阿鶴無恙。

“不回也好, 金家來了寧朔也不是當初的清河金家了, 女郎留在袁家反而能過得舒心開懷。”春芙見她此時找到了安身之處,欣慰道:“女郎既已投靠樓家主, 奴婢便放心, 往後有樓家主護著女郎,金家人還有外頭那些個想要向女郎討債之人,也不敢前來為難。”

金九音有口難言。她說與樓家主的交情好, 她還真信。

春芙突然問道:“女郎沒聽說外面的謠言?”

“哪個?”關於她的謠言太多。

春芙說的卻不是她的, 神色有些扭捏, 含糊道:“外面的人都說樓家主之所以至今尚未成親,皆因心裡還未放下女郎。”

金九音:“......”

樓令風,放不下她?

若是有仇要報金九音相信,說樓令風此人對自己放不下, 太荒謬。六年前她確實對他有過一絲好感,也僅僅是好感,很快便知道兩人不適合。

樓令風不是她喜歡的型別。

太硬, 她啃不動。

此人目的性太強,利益永遠至上,情愛與婚姻或許也需要,但並非必須。是以,當年那場用來應付一時的聯姻,她沒有選擇樓令風,而是選了太子。

樓令風二十四了至今尚未成親,便印證了自己當初對他的斷定沒有錯。

金九音不明白如此敗他樓家主威風的謠言,他竟能容忍其散佈出來?不應該立馬澄清,告訴天下人他樓令風風光霽月,權勢滔天,區區一個落魄世家女,怎能配得上他?

但此話給了金九音一些啟示。

她與樓令風清楚這些謠言是假,旁人卻不知,譬如春芙,心頭突然冒出來的小算盤是有些可恥且不厚道,但她眼下的處境實在不太好,昨夜險些被金相一鞭子抽死,被樓令風攔了下來,她躲在他背後那會兒便下了決心,她要繼續留在樓家,仗他的威風借他的勢。

在她眼睛復明,看一眼阿鶴之前的這段日子,得先保證自己的安危。

能讓金相忌憚的人,只有他樓令風。

她在樓家,金相帶不走。

沒想到六年後的今天,輪到她來借樓家主的勢了,就借幾日吧...金九音沒對春芙解釋,索性越描越黑,“都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阿鶴他何時參選?”

——

朱熙很快發現這把鎖落得太好。

她不僅不用去學堂,不用交課業,還能來去自由,十歲被送來樓家,五年了最暢快不過眼下。

帶回來的果糖,金姑娘不是很喜歡,她喜歡聽戲。朱熙把昨夜聽來的百戲從頭到尾與她說了一遍,金姑娘問了她好幾個細節,可她腦子連讀個書都不夠用,哪有過耳不忘的本事,只能說個皮毛,經不起問,見金姑娘面色閃過失落之色,朱熙於心不忍,恨自己腦袋愚笨,自責又慚愧,突然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要不,今夜金姑娘同我一道去聽?”她眼睛看不見,正好適合聽戲!

想法說出來後,便沒那麼可怕了,越想越覺得可行。

金九音一愣,似乎很是糾結,忐忑道:“我一個瞎子,可以嗎?”

費了那麼大勁來了一趟寧朔,總不能白來。從她目前的處境來看,想要出去體會一番寧朔的風土人情,只能靠這位朱姑娘了,金九音暗道一聲抱歉,恐怕要利用一下她了。

朱熙本就同情她的遭遇,聽她提起‘瞎子’二字,既心疼又憐憫,“怎麼不可以?通道還是金姑娘尋到的呢。”

金九音有些擔心:“不會被發現?”

朱熙搖頭說放心:“陸先生只盯著大門,還以為他那把鎖能鎖天鎖地,咱們白日不出去,夜裡睡覺的時辰誰知道人不見了。”

金九音捏了捏手指:“我還是慌...”

第一次出逃確實會緊張,一回生二回熟,朱熙為她打氣:“不用慌,有我在,咱們聽完一場戲,半夜便能趕回來。”

——

樓令風把昨夜留在裡面的所有人都叫了出來,他要知道金相為何會突然來詔獄,又為何會滅了兩個工部匠人的口。

墜鍾之事,樓令風相信與金相無關。

康王爺已死,金震元如願做到了宰相之位,清河的三大世家依舊屬他金家最大,金家一門榮光披身,沒必要再去折騰。

昨夜留在詔獄的幾個中書省的人,被金相帶來的人強制趕了出去,甚麼也沒聽到。唯一一個獄卒離得近一些,稟報道:“屬下隱約聽到了對方提起過金家大公子的名字。”那獄卒回憶道:“對方不知說了甚麼突然大笑起來,金相激動之下,吼了一句‘你們到底是誰的人?!’

“兩人答了沒答,屬下隔得太遠沒聽清,似乎沒想過要活,大罵金相乃背主之犬,叛賊...金相忍無可忍,一人一鞭子抽了過去,人當場沒了聲兒,之後便是昨夜中書郎所見...”

叛賊?

六年前太子能順利登基,一半原因是勸降了清河的金家,沒有跟隨康王爺一道打進寧朔。

於皇帝和寧朔而言,金震元是功臣,能罵他一句‘叛賊’的只有當初康王府的人。康王爺在六年就死了,府上人一個不剩,六年了...莫不成還死灰復燃了?

再多的問不出來了,樓令風放了人,出來時頭頂已滿天繁星,一行人提著燈籠步伐匆匆,在詔獄門口正好遇到了另一波披星戴月的人,陳吉。

他剛把兩位匠人的後事處理好。

所謂處理,不過一人一張草蓆把人捲走丟進亂葬崗,不要佔了詔獄的位。陡然遇到樓令風,陳吉竟不似往日那般熱情地往上湊,等著人走過來,才拱手道安:“樓兄。”

看他的眼神也與往日不同,不正眼看他,斜著眼睛偷瞄,飄過來的眼峰裡有狐疑又嫌棄,還有些恨鐵不成鋼。

樓令風對他的欲言又止沒有耐心,“有話就說。”

那他就不客氣了,陳吉湊近,“我已經知道你府上的那位盲姑娘是誰。”

樓令風蹙眉,盲姑娘?

陳吉見他這幅模樣,暗道他也太會藏了,“還想把我矇在鼓裡?陸望之已與我說了,讓我勸勸你,即便在金姑娘身上吃了虧,也不能自暴自棄,寂而長惺不懂?好好找個人家許一門親事不難...”陳吉無不遺憾,猶如見到一張白紙上滴了一滴墨,想捶胸,“往日怎不知樓兄有這等癖好...”

這天下十六州,皆以世家當道,但凡是個權貴家族內多少都有一些難言之隱,特殊癖好。有的人喜歡啞巴,有人喜歡瘸子,在陳吉心裡,樓令風一向潔身自好,與口中慈悲私下齷齪的烏合之眾不同,是朗朗君子一派的表率。

結果他喜歡瞎子...還是個來歷不明的。

“這事關乎樓兄的私德,趁眼下沒幾人知道,你早些處理好...”

甚麼東西?吵到他耳朵了,樓令風額頭兩側的青筋跳了跳,回頭盯著他。

“還不讓人說了?”這事影響可不小,作為他的跟隨者加好友,陳吉偏要說,叮囑道:“眼下是甚麼情況,樓兄比我更清楚,金相一心壯大六部,幾次諫言陛下授予中書省的權利過大。昨夜那番意在試探樓兄的反應,旁的事情樓兄能做到滴水不漏,私德上莫要讓人抓住把...”

話沒說完,樓令風手裡的一疊冊子便扔在了他懷裡,“先把你自己的把柄處理好。”

這事陳吉確實抬不起頭。

工部的兩個匠人是陳吉千挑萬選培養出來的自己人,還沒派上用場,竟成了嫌犯,若非被金震元一鞭子抽死,他還真難以交代。

陳吉喪氣道:“用人這一塊,我自來不如樓兄。”樓令風扔過來的冊子是兩個匠人的譜牒,如今沒甚麼用了,全是假的。

不知昨夜金相問出了甚麼。

沒留活口,多半是不想讓線索落入他們手裡。

至於線索是甚麼?不難猜,定與剛入城的金九音有關。陳吉想起昨夜金震元囂張的那一幕,感嘆有了皇后撐腰,金相是愈發狂妄了。可滅口就能消災了?待找到金九音,他非得去請幾個著作郎來,寫幾篇賦文,夠他金相喝上一壺。

人死了,線索徹底斷了,一時沒甚麼頭緒急也沒用,身上沾了詔獄的晦氣,得去個地方散散,陳吉再次邀請樓令風,“鄭大公子開的戲樓,最近新寫了本子,據說很是火熱,座無虛席,要不要去聽?”

樓令風不喜歡聽戲,也不喜歡與清河的人打交道,拒絕道:“太晚了,改日吧。”

誰不知道這位高官嘴裡的一句改日,就是沒戲。

換做以往,陳吉或許還會覺得自己打擾到了他,如今見他寂寥得都已戀上了盲女,說甚麼也要把人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過幾日太史令不是要選風水師嗎?對方目的倘若真在動搖陛下的正統上,還會再跳出來,一個晚上你忙也忙不出花樣,與我一道去聽聽戲,好好享受生活也是人生大事...”

樓令風被他硬拖上了馬車。

寧朔城先後迎來了好幾個盛世,也經歷過幾場大的浩劫,帝王更替掌權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唯有這城裡的燈火不變,一代比一代熱鬧。

兩人的馬車到了門口,戲樓的人一眼認了出來,嚇得一個激靈,轉身要去通報主子,陳吉抬手示意對方不要聲張,今夜他們只為享樂,不為公事,莫要驚了看客。

兩人走的特殊通道,無聲無息上了二層,坐在雅間內,輕紗簾子半遮半掩,底下的人抬起頭瞧得模糊,上面往下看卻看得一清二楚。

寧朔城裡聽戲的人不少,世家公子女郎佔了前排,後排則是出身低微的寒門,其中又不凡混入了一些此時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世家子弟。

陳吉正欲收回視線,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手裡的摺扇敲向身旁樓令風的胳膊,頭往底下一揚,問道:“不是樓兄那位小侄女嗎?喲,又跑出來了。”

運氣真不好,被逮住了。

樓令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一女子倚在一層大堂抱柱後,不是此時應該正照看金九音的朱熙,又是誰?

他身後的江泰也看到了人,冷臉準備下去提人。

樓令風目光在朱熙四周巡視了一圈後,破天荒地阻止了江泰,“不用管她。”

同樓令風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有甚麼錯處犯在他手裡,否則他那張嘴,不會給你留任何情面。難得見他寬恕一回,陳吉笑道:“這就對了,別學那金震元把人逼得太緊,適得其反,適當給他們喘口氣的機會,誰沒年少過...”

樓令風沒應,當夜耐心陪著陳吉聽了好幾首戲才打道回府。

不僅如此,第二日又來了。

陳吉不知情沒跟過去,樓令風帶上了陸望之,進戲樓前陸望之還以為是真請他來聽戲,客氣道:“顧先生愛聽戲,家主下回要來戲樓帶他過來,我這耳朵欣賞不來,怕糟蹋了好戲。”

樓令風問:“她們如何了?”

陸望之沒明白,她們還是他們?

樓令風提醒:“盲姑娘。”

陸望之有些尷尬,清了一下嗓,這也不怪他隨便亂給人家取名,家主帶出去一回,回來手上便多了一道鞭傷,險些鬧到人盡皆知,低調一些好,陸望之道:“挺好,門上的鎖完好無損,人也安靜,沒喊沒鬧...”

話落他又察覺到了江泰投過來的奇怪眼神。

看甚麼?這一路上他看了自己好幾回,他臉上有東西?偏生問他,他又不說。

陸望之回瞪他一眼,暗罵他今夜是不是腦子有病。等到一齣戲畢,第二齣開始時,看到底下人群裡擠進來的兩人後,一瞬便明白了,不是人家有病,是他要完了。

樓令風甚麼也沒說,只回過頭一雙眼淡淡地看著他。

沒直言說他是個廢物,已經給他面子了,陸望之羞愧難當,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暗中跺腳,她們是怎麼回來的?!朱熙!這坑人的小妮子...真是害苦了他。

陸望之轉身下樓要去揪人,樓令風又叫住他:“回來。”

樓令風側目瞥他,“你是想下去告訴眾人,她倆是誰?”

陸望之無地自容,無話可說,是他大意疏忽了,竟被一個小輩玩得團團轉。

樓令風讓他坐回位置,“好好聽戲。”朱熙那點本事,樓令風真看不起,兩人能從他的坤院溜出來,功勞在那位老慣犯身上。當年禾紀的一座山都沒能關住她,何況一把鎖。

她真想走,沒人能留得住。

陸望之哪裡能聽得下去,坐如針氈,目光定死在了底下兩人身上,生怕一眨眼就不見了。下面兩人絲毫沒察覺出身後有螳螂,一個瞎,一個顧不得東張西望,正尋著空位。

朱熙膽子雖大,也知道事情輕重,金姑娘身份特殊,朱熙不敢帶她往前擠,給了小二幾枚銅錢,要來了兩張小木凳,一人一個挨著柱子旁坐下。

前面有人擋,後面有人遮,又是角落,朱熙自覺此處乃藏人的絕佳風水寶地,掏出懷裡的一包瓜子,邊嗑邊等角兒登場。

她沒與金九音分享,在她心裡堂堂金家女郎怎麼可能喜歡嗑瓜子?

金九音突然朝她攤開手。

“......”她也要?朱熙不太確定,試著把瓜子放在她手裡。

金九音道了一聲:“多謝。”很快一道清脆的瓜子聲從帷帽下傳來,其力道與技巧唯有懂行人能聽出來是老手。

朱熙愕然,臺上的角兒登場了都沒注意。

聽見耳邊熱鬧的喝彩聲,金九音轉頭問她:“是不是你說的那位百戲之王來了?”

朱熙回過神,忙看向戲臺,見自己喜歡的角兒上來了神色變得激動起來,“對,就是他,鄭公子也不知道從哪兒請來的高人,近一年霸佔了百戲榜首,成了寧朔城有名的倡優。”

寧朔太平了六年,閒人漸漸多了,哪個茶樓戲樓的倡優俳優出名,無人不曉,朱熙看了一眼臺上的佈置,神色微顯遺憾,“可惜今晚不演‘弄假婦人’,你沒見過這位無妄先生扮起小娘子來,惟妙惟俏,別提有多滑稽...”

再滑稽金九音也看不見,問道:“今晚要唱甚麼?”

朱熙望了一眼,道:“羊角哀與左伯桃。”

果不然,戲腔一出來便是在模仿左伯桃,金九音誇讚道:“嗓子挺好。”

朱熙見她誇起了自己喜歡的角兒,比誇自己還高興,“姑娘好耳力,此人名叫無妄,戲樓裡的名人,嗓子出了名的雌雄同體...”

“鄭公子。”

“鄭中郎...”

招呼聲從身後傳來,朱熙後背一緊,慌忙回頭,見一行人正從門外進來,認出為首手提鳥籠的玉面公子後,朱熙瞬間挪動屁股下的木凳,大半個身子擋在了金九音跟前,暗道:“倒了大黴了,鄭中郎今夜怎麼親自來了。”

鄭中郎,原是清河三大世家之一的鄭家大公子,也是金家大公子的舅子。

康王爺舉兵失敗後,曾一心支援其起兵的鄭家跟著慘敗,後因金震元親自出面求情,陛下沒有趕盡殺絕,容鄭家繼續待在清河,封鄭家大公子為幕府從事中郎,卻把人扣在寧朔不放。

城中的戲樓,便是鄭公子這六年在寧朔遊手好閒時,順便建起來的資產。

金鄭兩家乃親家加世交,鄭公子與金姑娘早早相識,金姑娘若是知道他在,會不會上前認親,跟著他跑了...

她好像要闖大禍了。

今夜她若是把金姑娘弄丟了,大表叔會剝掉她的皮。

鄭公子待人和善,人緣出奇得好,走一路招呼一路,起身問候的人越來越多,生怕金姑娘聽到鄭公子的名號,朱熙幾次回頭衝動地想堵住她耳朵。

肩頭卻被她拍了拍,金九音輕聲道:“不用怕,我戴著帷帽,旁人認不出來。”

朱熙欲哭無淚,暗道不是旁人認出您的問題,是您會不會跑?

“放心,我不會離開你大表叔。”

朱熙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深感撿回了一條狗命,欣慰道:“姑娘好眼光,大表叔雖說為人刻板,不講人情,也有他的可取之處,他有錢有權,能罩著...”嗓音末尾處陡然一顫,“大大大...大表叔。”

金九音見她怕成這樣,再一次做了保證:“我不會告訴你大表叔,今夜你我出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來不及了,知完了。

朱熙僵著臉,盯著對面那雙凍死人的眼睛,天都塌了,家主他老人傢什麼時候來的?!她完了,她再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金九音不知朱熙此時正面臨的兇險,拉了拉她,“別怕...”慫恿她出來時膽子倒挺大,怎麼這會兒如此不經嚇。

耳邊突然一聲:“樓家主?”

金九音:......

眼瞎真有諸多不便。

鄭大公子見到樓令風的那一刻,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戲樓建成以來,還是頭一回見樓家主光顧,愣了愣,疾步跨過來招呼:“樓家主今日來,怎不提前知會一聲。”

樓令風點了下頭,輕描淡寫:“路過。”餘光不經意瞥向身後的人。

她要走嗎?

金九音的屁股緩緩從木凳上往上提,耳朵裡彷彿能聽到朱熙此時內心無聲的吶喊,深感同情,倒黴孩子...

鄭大公子注意到了樓令風的視線,跟著往他身後看,好奇道:“這位是?”

金九音不敢再大意,那夜金相能一眼認出她,鄭兄長未必不能...在他目光落過來之前,金九音尋著適才人說話的位置,抬手摸了摸。

畢竟是個瞎子,準頭不是很好,抓了好幾下沒抓到,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隻抓空的手上。

她要找誰?

“樓家主?”金九音輕喚。

樓令風下斂的眸子輕抬,後側腳跟的小半步退得毫無痕跡,金九音終於抓到了人,握的卻是他那隻受了鞭傷的手。

金九音摸到了包紮的痕跡,他受傷了?怕捏到他傷處,改握住他手腕,掌下跳動的脈搏滾燙,金九音的五指覆在上面,軟聲道:“樓家主是要把我帶回去又鎖起來?”

沒人能看到層層輕紗之後的那張臉此時是甚麼樣的絕豔之色,但聽那嗓音又輕又軟,竟也成了一道悅耳的天籟。

追在家主身後剛奔下樓的陸望之,正好聽到這一聲,還沒來得及回穩的氣息一瞬倒流,老臉憋得一陣紅一陣綠。

狡猾的狐貍不怕,但怕狡猾的狐貍突然不講規矩,她金九音在樓家的地位已經很了不起了,用不著再加火候...

樓令風的神色看上去紋風不動,抬頭看向對面目瞪口呆的鄭大公子,語氣冷淡不失禮貌,“借過。”

鄭大公子摸不清是甚麼狀況,大抵也被這一幕震得沒反應過來,腳步慌忙挪開,點頭讓道:“哦...好好好。”

——

回程的路上,朱熙被陸望之揪到了後面一輛馬車。

金九音則與樓令風共乘,側耳留意著後面的動靜,不知道朱熙那小娘子怎麼樣了?自己與她大表叔關係不是很好,不知道求情有沒有用。

“金九音。”

“...嗯?”突然叫她全名作甚?她很慌。

何意?

那夜她所說所為,到底何意?

她不回金家,也不去鄭家,偏要留在他樓家?

馬車內兩人相對而坐,她看不見他,樓令風卻能清楚地看到那張纏著紅綾的大半張臉,看久了,便看出了變化。

他篤定她是愛熱鬧的性子,過不了寂寥的日子。

可有好幾回他看到那張臉時,包括眼下卻突然有了不確定。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紀禾的這六年,把她身上的跋扈抹了個乾淨,沒有了稜角的人,取而代之是一份陌生的沉靜,淡薄的像雲煙觸手既破。

衣袖下的脈搏似乎還殘留著餘溫,待細細去回味,又了無痕跡,想要質問的念頭徹底散去,樓令風道:“別帶壞了朱熙。”

金九音點頭應承:“好,以後不會再慫恿了,樓家主能不能別罰她,今夜出來聽戲都是我的主意,你知道我一向如此,在屋子裡待不住...”

在仗義這一塊,她倒是一如既然,沒有半分改變,樓令風道:“你是你,她是她。”

“堂堂中書監,肚量呢?怎麼和一個小姑娘過不去,只要你不罰她,我保證不會再出去,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把我關你屋裡...”金九音推心道:“實則你無需擔心我會跑,眼下我的處境你清楚,金家人恨我,鄭家因金家的叛變被陛下軟禁,曾經的書香書門被釘在了‘亂賊’的恥柱之上,我無顏再見他們任何人,至於袁家門生,我不熟...”

她頓了頓,與他分析:“樓令風,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你這兒。”

其實她很慶幸,在進城時眼睛瞎了,給了她一個找上門的理由,若是眼睛好好的,她還真不好意思上門。

“好。”

聽他應下了,金九音一展笑顏,“當真不罰她了?我替朱姑娘多謝樓家主...”

“罰抄十篇。”樓令風道:“你住我那。”

“十篇?”金九音道:“好歹你也當過學子。”

樓令風道:“我沒被罰過。”

金九音:“沒被罰總見過被罰...你說甚麼?”

樓令風看著她。

“我住你那兒?”金九音對他的疑心病一向無語,真要換個地方把她鎖起來?至於嗎?

樓令風道:“在沒弄清楚你前來寧朔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你在樓家自由出入。”

她有本事找到一個出口,便能找到第二個,如此下去他樓家不漏成了篩子?想要留在他這兒可以,但要遵守他的規則,出門須得知會他,她身份特殊,接下來他還得想辦法,應付那些即將找上門來的人...

“樓家主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待眼睛好後,看一眼阿鶴我便回紀禾了。”親耳從春芙那聽說了阿鶴的無恙,知道他過得很好,無需她操心。

再順便看一眼樓家主吧。

馬車不知何時駛出了鬧市,耳邊一下變得清冷,車輪子微微下陷,人也跟著有了失重的感覺。

綠蔭棚下的燈火從那一片漆黑中慢慢碾過,照出道路兩旁的雜草,眼前重影一道道略過,晃得人眼花,樓令風的目光收回來再一次盯著眼前的人。

紅綾下的唇角掛著淺淺的微笑,融入柔和的光暈裡,平靜淡然無慾無求,彷彿歲月裡的一切皆可靜。

隨便她。

良久沒見他回話,也不知道他信了沒信,突然想起來,金九音關心問:“樓家主的手是被金相傷到了?”

金九音道:“走之前,連著醫治眼睛的醫藥費,樓家主都算進去,我一併與你結賬。”

等了一陣,還是沒見他說話,金九音習慣地道:“又啞巴了?”

這一聲把兩人都拉入了熟悉的回憶裡,金九音說完便覺抱歉,人家已經是中書郎了,不該對他如此無禮,“失言了。”

樓令風:“就這麼走了,甘心?”

“樓家主以為我想要如何?”金九音道:“你多疑,我說甚麼就不會相信,但樓令風,這六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紀禾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作者有話說:樓家主:我有我的規矩,既然你選擇了我,必須要聽我的,不能如何如何。

小九:我要回去了。

樓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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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盼著爹孃和好》BY墨子哲

陸沉死了。

六歲的孩童,被養母虐打至遍體鱗傷,嚥氣前才知——自己不過是話本里的工具人,生父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生母是那位早已"葬身火海"的小通房。

他死後,生母筱筱為他收屍,哭到嘔血,舊疾復發,隨他而去。

而那位冷血無情的攝政王,一夜白頭,瘋魔般血洗了睿王府。

再睜眼,陸沉回到了四歲。

這一世,他拖著傷痕累累的小身子,趁夜逃出睿王府,跌跌撞撞撲進攝政王府,一把抱住男人的腿,仰起小臉,軟糯糯地喊——

“爹爹!”

***

攝政王陸凜,冷心冷情,不近女色。世間絕色於他而言,不過枯骨。

唯一的例外,是那個總縮在他懷裡、怯生生望著他的小通房。

後來,梅苑一場大火,她屍骨無存。

他夜夜難眠,直到某日,府門口多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崽子——

那張臉,與他幼時一模一樣。

***

人人都道攝政王瘋了。

搶了皇弟的兒子不說,還發了瘋似的滿城搜尋一個"已死之人"。

殊不知,那"已死"的筱筱,其實一直躲在暗處。

自陸沉入府後,他的小桌上,時不時就多出一個小布偶、一包蜜餞、一件新衣裳……

陸沉喜滋滋地收好,心想:孃親就算不愛爹爹,也最愛我了!"

後來——

小陸沉托腮發愁:"怎麼才能讓孃親多愛爹爹一點呢?"

再後來——

小陸沉氣鼓鼓地推開某爹:"爹爹你走開!孃親今晚要陪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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