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一更
明宜喝完一杯茶, 便與李贇道別回去休息,對方還依舊留在亭中獨自賞月。
因著好好鬧騰了一番,這一夜, 明宜睡得極為踏實。
翌日醒來, 已經日上三竿,想著後天便要啟程, 心情愈發輕鬆, 打算趁著這兩天趕緊去採購些手信,也順便去逛逛還沒來得及逛的涼州城, 才算沒白來一趟。
不想剛用過早膳, 周子炤便跑了過來, 說自己已是涼州通, 自告奮勇要給她做嚮導。
明宜自然是卻之不恭。
周子炤只有一個隨行侍衛,名喚葉六, 明宜則帶了江寒和白芷, 幾人彼此在京城便都已經見過,不算陌生。
待出了大門,上了馬車, 明宜才想起來隨口問道:“阿兄今日在府中嗎?”
周子炤搖頭:“一早就出去忙。”說著攤攤手, “河西十萬兵幾十萬民, 外有北狄虎視眈眈,內有流寇時而作亂,東西商隊使團都要從這裡過,他一個涼王, 只怕比天子還操勞。”
明宜輕笑:“這話你也就在這裡說說。”
周子炤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笑說:“你也知這是涼州,難得沒那些繁文縟節, 三娘子不如與我一樣,肆意一些。”
明宜笑著打趣道:“五殿下說得自己好像在京城很規矩似的。”
周子炤也大笑,打起手中扇兒,搖頭晃腦道:“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儼然是一副五陵少年紈絝狀。
這位齊王殿下說自己是涼州通確實不是說大話,至少對城中吃喝玩樂絕對是熟門熟路。
有他這嚮導,明宜很順利就大獲豐收,買足了回京城的手信。
待逛得差不多,已臨近晌午,周子炤爽快提議:“三娘子,既然出來,別隻顧著採買,不如也趁機嚐嚐涼州美食美酒。”
明宜心道也是,雖然涼王府每日膳食很周全,京城涼州風味都有,但外面酒樓食肆與府中到底不同,外出旅行,哪有不在外面享用美食的道理,況且這輩子還不知有沒有機會再來?
於是她欣然應允:“行,那我們去哪裡吃?”
周子炤眉頭一揚,笑道:“當然是城中最大酒肆仙悅居,聽說最近來了一對姐妹花胡姬,琵琶彈得極好,美酒佳餚絃樂在側,豈不快哉!”
明宜知他慣會吃喝玩樂,自然相信他推薦的不會有錯,自己難得離開京城,李悆過世又已兩月,也該讓自己放鬆一些了。
仙樂居乃是一座雙層大宅,雖是中午,也是顧客盈門,兩個酒博士正站在門口殷勤地迎來送往。
周子炤顯然是這仙樂居的常客,那酒博士一見到他,便笑容可掬迎上來:“喲,周郎君,好久沒來啦!快裡面請!”
明宜為方便出行,今日穿得是一身月白男式圓領袍,頭髮也只簡單在頭頂簪了個圓髮髻,遠遠看上去像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但近看還是女子模樣。
大寧民風尚且開放,涼州民間則更甚,酒肆也常有女子出沒,因而酒博士見到周子炤身旁的她和白芷,也並不奇怪,只笑嘻嘻領著人上樓。
到了樓上,那酒博士油嘴滑舌道:“小的猜到周郎君今日會來,專程為您留著您最喜歡的逍遙閣。”
周子炤對這顯而易見的諂媚頗為受用,點點頭從腰間豪爽掏出一枚銀餅:“聽說你們這裡近日新來了一對姐妹花胡姬,把她們請過來。”
酒博士雖不知這位周郎是甚麼身份,但見其錦衣華服,操著京城口音,每次來吃酒,出手極為大方,想來是人傻錢多的京城貴公子。
只是這話,卻讓他面露難色:“喲,周郎君,真是不趕巧,那姐妹花剛被旁邊春風閣的客人點走了。”
周子炤臉上的笑容,頓時凝住,他蹙了蹙眉,又從腰間掏出一枚銀餅:“你去同隔壁商量,讓他換一個。”
“這……”酒博士看著他手中這枚銀餅,笑嘻嘻接過,“周郎君您稍等,小的這就去幫您商量。”
待人離開,明宜笑說:“你這個散財童子的做派,來涼州這麼久,帶的銀錢只怕早就花完了吧?”
周子炤哈哈大笑:“讓三娘子你說中了,來涼州不到一個月,我帶的盤纏就花得精光,如今都是花表兄的錢。他這個人摳門得很,問他要一貫錢都難,這銀餅乃是我軟磨硬泡才得來的。”
明宜道:“那你還這般輕鬆就花掉?”
周子炤不以為意道:“能買來開心,多少錢都值得。”
明宜笑著搖搖頭,這便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皇子了——哪怕只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至於小涼王的摳門,她倒是也瞭解,涼州作為藩地,不僅不能從朝廷得到撥款,還要每年納貢,而涼州邊陲之地,農業商貿與中原江南皆不可同耳語,又飽受狄患之苦,憑一己之力養十萬大軍的涼王府,只怕並不寬裕。
兩人正說著,先前那酒博士去而復返,點頭哈腰笑道:“周郎君,隔壁客人說,若是你們不介意,可以過去和他們共用一廳,他們只得三人,偌大廳冷清得很。”
周子炤皺了皺眉隨口問:“他們甚麼人?”
酒博士道:“應是胡商。”
周子炤倒是不在意,只問明宜:“三娘子,你看如何?”
明宜道:“我都可以。”
“行,那我們過去,你後日就走,大約沒機會再來,錯過了太可惜。”
酒博士聞言,忙笑容可掬領著幾人去了隔壁。
仙樂居的雅間本就可做宴廳,坐二三十人也沒問題。
三個人確實顯得有些冷清。
果然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中間那位應是主人,看起來只得十七八歲,朝幾人瞧過來時,一雙綠色的貓兒眼,撲閃撲閃著,透著股毫無城府的天真。
他先是朝幾人咧嘴一笑,站起來拱手揖了一禮,又湊到左邊年長者耳邊,用他們的語言說了幾句。
周子炤一邊笑嘻嘻拱手,一邊小聲咕噥:“這胡人嘰裡咕嚕說甚麼呢。”
明宜倒是聽清楚了,不過她並未說甚麼。
那胡人少年說完,旁邊的長者忙拱手笑嘻嘻道:“我們家郎君請幾位入坐,他初來涼州,不懂這邊流行甚麼曲子,請幾位隨便點。”
看樣子這長者是譯人,那胡人少年並不會漢話。
周子炤一聽,也是爽快:“好好好,你們郎君願意分享,那今日你們酒水,我買單。”
長者一聽,歪頭與主人翻譯,那胡人少年聞言,露出個十分燦爛的笑容,又嘰裡呱啦說了幾句。
長者點點頭,又對周子炤道:“我們郎君說涼州人真熱情,他很開心。”
周子炤不以為意地嗤了聲,顯然是覺得這胡人少年有些傻氣,但還是笑著回道:“告訴你們郎君,不只是涼州,我們整個大寧都很熱情好客。”
說著便示意了下身旁的明宜幾人,來到三個胡人對面的位子落座。
酒博士端來美酒和好菜。
明宜低聲問:“你早上說,東西商隊使團都要過涼州,最近有使團經過嗎?”
周子炤道:“有啊,大宛使團要去京城朝貢,這幾日應該就會抵達涼州。”
明宜瞭然地點點頭,瞥了眼對面那胡人少年,對方恰好也朝她看過來,露出一個友好而天真的笑。
她想了想,又小聲問:“使團代表是甚麼人?”
周子炤道:“好像是大宛國小王子。”
明宜微微一愣,朝對面少年回以一笑。
就在這時,一對身穿紅色襦裙,手捧琵琶的女子,跟著酒博士走了進來。
“各位客人,這是我們仙樂居新來的胡姬姐妹,名阿麗婭和阿古婭,你們想聽甚麼曲兒,儘管點。”酒博士笑容可掬介紹道。
兩位胡姬生得極為美豔,身材更是豐腴多姿,濃睫下兩雙深邃的褐眸,含情帶水一般,在酒博士說話時,嬌媚地看向朝屋中幾人。
周子炤朝兩人輕佻地眨眨眼睛,露出一副神魂顛倒的模樣,笑嘻嘻讚道:“果然名不虛傳!”
對面的譯人又在給那小郎君翻譯,小郎君點點頭,然後朝明宜幾人看過來,做了個有請的手勢。
周子炤咕噥道:“這小胡商還挺懂禮數。”又問,“三娘子,你想聽甚麼?”
明宜用只得兩個人聽到聲音輕笑說:“在聽曲兒上,殿下是行家,殿下做主便可。”
周子炤頗以為然地點點頭:“這倒是。”說罷,大手一揮高聲道,“那就先來一首《涼州曲》!”
兩個胡姬巧笑嫣然躬身福了個禮,塗著豔紅丹蔻的玉指輕撫琴絃,美妙琴聲便如珠玉落盤流瀉而出。
這《涼州曲》與明宜在京城聽過的看似相同,卻又有著明顯的區別。傳到京城的《涼州詞》,得了京中文人填詞,便多了一分京城的附庸風雅。
眼下這兩個胡姬彈奏的《涼州曲》,只有曲沒有詞,但只幾個音符,便讓人感受到其中的遼遠悲涼,腦中不由自主浮上遠征將士,蕭瑟戈壁、又有冷月,寒霜,來往商隊,辛勞邊民。
讓人不由自主沉浸在這音樂似悲似喜的琴絃聲中。
旁邊的周子炤聽得是如痴如醉,而對面那胡人少年,竟是不知不覺落下了眼淚。
明宜正暗自感嘆這兩個胡姬琴技了得時,卻忽然發覺不太對勁。
只見原本在廳中隨琴款款舞動的胡姬,距離對面少年越來越近,其中一個胡姬袖子輕飄飄從腰間拂過,再抬起時,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鋥亮的匕首。
明宜大驚失色,下意識叫道:“當心!”
這話是朝對面胡人少年喊的,只是對方顯然沒反應過來,直到身旁護衛將他推開,他才後知後覺驚慌大叫。
當然吐出來的依舊是嘰裡咕嚕的胡語。
他那護衛反應倒快,在推開主人時,腰間長劍已經出鞘,擋住了胡姬揮來的匕首。
但他擋住了一個,還有另一個。
趁著二人纏鬥時,另外那胡姬也已經抽出腰間軟劍,飛身朝胡人少年刺去。
這少年分明沒習過武,只嚇得面色蒼白,雙手撐地連連退後。
但他這挪動法,如何能快得過胡姬的劍。
不過剎那間,那劍已經直直刺向他的脖頸,千鈞一髮之間,那位譯人忽然撲上前,將對方護在身後,用身體擋住了那鋒利的劍。
隨著少年的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譯人的鮮血頓時噴濺在空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前後不過兩息的工夫。
快得只來得及讓酒博士驚叫一聲連滾帶爬躲去牆角,也只讓這邊的江寒葉六和白芷拔劍,擋在兩個主子跟前。
周子炤嚇得吱哇叫大叫,倒也不忘拉著明宜往後躲。
明宜雖然也被嚇得一個激靈,但很快反應過來。她看出這兩個胡姬絕非尋常高手,那護衛被其中一人纏住,根本就分不開身去保護自家主人。
另一個胡姬果斷抽出刺中譯人的劍,再次朝少年刺去。
明宜推了一把嚴陣以待擋在自己跟前的江寒,道:“快去救人!”
“啊?”江寒不明所以。
明宜言簡意賅吩咐:“快去!”
江寒一向盡職盡責,沒再猶疑,飛身上前,在那軟劍刺中少年脖頸前,及時擋下。
一頭霧水的周子炤看向明宜,眨眨眼睛道:“三娘子,甚麼情況?我們現在不是應該逃出去麼?”
白芷也點頭附和:“娘子,這些不知是何人,我們趕緊走,以免被傷及無辜。”
明宜道:“那少年是大宛小王子,若是在涼州遇刺,只怕阿兄會有麻煩。”
“啊?”周子炤瞪大眼睛,“大宛國小王子?!”
作者有話說:這三章留言發紅包
人還在外,手機操作不便,儘量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