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從今天起，叫姐姐
春馨停下診斷, 歪著腦袋看他，想著該怎麼回答他。她頻繁進入路無常的過往，一定是有甚麼契機, 而這次卻與上次不同，她親身進入了他的過往。
只是不知, 她在這裡所做的一切，路無常能不能看得到，若是看見自己救了兒時的他, 會怎麼想？
春馨只是遲疑了一瞬, 便決定不去想那麼多, 這是她的夢，他應是看不見的。況且就算他能看見又如何？隨他怎麼想吧, 眼前只是個八歲的可憐孩子，人她已經救下來了, 她沒法放著不管。
春馨彎了彎眼, “我在檢查你的傷, 你還好嗎？”好在他沒傷著骨頭，身上除了被打得紅腫了些, 就是胳膊脫臼了。
路無常怔怔地望著她，輕聲反問：“你是誰？”
“你知道春州嗎？我是春州公主。”
“公主……是甚麼？”
“就是皇帝的女兒呀。”見他依舊茫然, 她換了個說法, “皇帝就是一個國家最厲害的人, 所有人都要聽他的。國家……大概就是我們腳下這片很大的土地。”
路無常沉默片刻，低聲道：“明白了……你父親，是一位很厲害的主子。”
春馨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算是吧……不過，我現在和家人走散了。”
她目光落在他不自然垂落的胳膊上, 他身體微微發抖，看得出正忍著劇痛。
“你的胳膊脫臼了，是不是很疼？”
“疼。”
“得趕緊把胳膊接回去才行。我學過醫術，你若是信得過我，我可以幫你。”
路無常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叫春馨，”她邊說著邊托起他受傷的胳膊，手指穩穩地按準位置，“你呢？”
“路無常——”話音剛落，便聽咔的一聲，關節已乾脆利落地歸回原位。
“好了，現在動一動試試，應該很快就不疼了。”
路無常輕輕動了動胳膊，痛楚竟真的消減了大半，他驚訝道：“謝謝你。”
“不客氣。”她笑道，“你今年幾歲啦？”
“八歲。”
另一個世界裡的路無常她打不過，但在眼前的小路無常面前她還是能威風一下的，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想笑，又趕緊抿住唇把笑意壓下去。
她挺直腰板，擺出一副大人模樣道：“我比你大，我已經九歲了。所以你以後要叫我姐姐，知道嗎？”
路無常沒有懷疑，點了點頭應下，“好。”
“叫一聲聽聽？”
“……姐姐。”
他的這一聲姐姐令春馨樂開了花，雖然眼前只是小時候的路無常，但從他身上佔到便宜就莫名覺得爽。
她彎著兩個月牙眼，摸了摸他腦袋，“真乖。”
路無常問：“你不去找你的家人嗎？”
春馨稍稍收斂了笑容，“找過了，沒找到。”
“那怎麼辦？你不難過嗎？”看著她依舊帶笑的臉，他有些不解。
春馨認真想了想，“嗯，是挺難過的。”
“但事已至此，急也沒用呀。你餓不餓？我們先吃飯吧。”
路無常從懷中拿出他偷的那個燒餅遞給春馨，眼裡滿是不捨，“這是你用頭釵換的，是你的。”
燒餅上蒙了一層渣土，髒兮兮的。
春馨不由泛起同情，“我們不吃這個，姐姐今天帶你吃好吃的！”
雖然她身上沒有錢，但好在腕上還戴著冰晶手鍊，上面的冰晶因失去法力維持已經消散，但上面還綴著一顆顆冰藍剔透的玉珠值不少錢。
她小心地從手鍊上拆下一顆玉珠，隨即拉起路無常走進一家當鋪，再從當鋪出來時，揣著銀錢的衣裳已經鼓鼓囊囊的。
春馨想著帶路無常去酒樓吃一頓，但當路過一家麵攤時，恰巧撞見攤主揭開鍋蓋。
水汽裹著香氣將他們籠罩，路無常的眼睛登時就挪不動了。
見他這副模樣，春馨笑道：“那我們吃麵！”
拉著他尋了一桌空位坐下，對攤主道：“伯伯，要兩碗麵。”
攤主見到乞丐似的路無常坐在自家桌前，不由蹙眉。才想趕人，又看到坐在他對面衣著華美的女童正給他遞筷子，便改口道：“好嘞。”
很快攤主便端來了兩碗麵，素白瓷碗裡臥著滿當當的手擀麵，麵湯透著小麥的香氣，熱氣騰騰的麵湯上飄著油爆過的蔥花蒜泥。
春馨見案臺上的陶盆裡裝著些雞腿，又道：“伯伯，再加個雞腿。”
“好嘞。”
路無常盯著眼前的面直咽口水，他看了看手裡的筷子，彆扭握著，怎麼也夾不上來，最後急得想捧起碗來，卻又因為太燙捧不起來。
“別急，別急，這碗麵它跑不了。”
想著他一定是餓壞了，卻又不會用筷子，春馨便從自己碗裡夾起幾段面吹了吹，然後遞到他面前：“吃這個，不燙了。”
路無常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春馨，在飢餓感的促使下，低頭將面一口吃掉。春馨見他吃得香，頗有成就感，便繼續夾面吹好了喂他。
待雞腿來了，春馨將雞腿放進路無常碗裡，“路路，吃雞腿。”
她想了想，決定喚他路路。無常二字帶著養父惡意的詛咒，而路無常三字總讓她想起那個為重啟世界不擇手段的男人，所以，還是喚路路好。
路無常看著碗裡的雞腿頓時愣住了，他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他沒有馬上吃，而是遲疑地看向春馨沒有雞腿的碗，“你不吃嗎？”
“我不餓，你快吃呀。”
路無常不再猶豫，拿起雞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將雞腿吃完，他彆扭地握著筷子往嘴裡扒面，最後將麵湯也喝了個精光。
他帶著幾分羞赧對春馨道：“謝謝你。”這是他第一次吃這樣香的熱飯，甚至還有從未吃過的雞腿，這都是春馨給他的。
春馨揚了揚臉，頗為得意地笑道：“誰叫我是你姐姐。”
吃飽了肚子，春馨帶著路無常找了間客棧打算暫時安置下。
“掌櫃，要兩間上房。”
掌櫃抬頭沒見著人，低下頭才看見一個精緻漂亮的小丫頭正仰著小臉瞧自己，她身後還跟了個髒兮兮的小乞丐。
“這怎麼還帶乞丐進來了？”
“他是我弟弟，不是乞丐。”
二人因為是小孩子，走到哪裡都引得人調侃，掌櫃樂道：“這是哪家小姐，出來做善事呢？”
“都說了是我弟弟了，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我帶他來住店安置幾天。”
“真的假的？那你家大人呢？”
眼見掌櫃八卦起來，春馨正色道：“房間能不能給？不行我們就去別家了。”
“行倒是行，但他這也太髒了，住我們這可得加錢。那床啊褥子啊，這要是被他用過可都不能再用了。”
“那我另付錢請個夥計先給他洗洗，可行？”
“也行，但他這身泥可不好洗啊，得加錢，起碼得算伺候三個人的錢。那水啊，柴啊，力氣啊可都廢不少。”
“沒問題。”
春馨與掌櫃談好價格交了錢，便帶著他進了屋，給路無常洗澡的夥計緊隨其後地來了，是個胖婦人。
春馨叮囑：“他身上有傷，洗的時候要仔細些。”
婦人點頭，“成，放心吧。”
“路路，這個嬸子伺候你沐浴。你先洗著，我去給你買新衣。”
路無常看了看婦人，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我等你回來。”
“嗯！”
春馨去成衣店給路無買了貼身衣褲、棉袍、防風罩衣、棉鞋，和幾樣用品。還給自買了個斜跨小包，用來裝銀錢。成衣店逛完又去了趟藥鋪，買了幾樣常用藥品，都裝進了她的小挎包裡。
回來時正聽見給路無常洗澡的胖婦人在櫃前跟掌櫃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別看他是個小孩，來來回回不知換了多少次水才洗清了，可把我累死了，今晚你可得多給我加倆雞腿。”
“行行行。”掌櫃見她回來，跟她打招呼，“小丫頭，你弟弟洗完了。”
婦人問她：“你弟弟還在浴桶裡泡著呢，新衣服買回來了？他那身舊衣服咋辦啊？”
“多謝您了。”春馨塞給胖婦人幾枚銅錢，“我給他買了新衣，舊的扔掉就行。”
婦人收了錢態度立馬和悅了起來，點了點頭道：“你放心，你弟弟我洗得可乾淨了。”
春馨敲了敲路無常的房門，“路路，我回來啦。”
她開啟房門探頭看去，果真見路無常還泡在水裡，但露出的腦袋已經白白淨淨地了。
路無常與她對視了一眼，便立馬垂下頭，輕聲道：“你回來了。”
“我給你買來了新衣服。”春馨進了屋，未料竟見他一副害羞模樣，她趕忙將包袱放在桌上退出房門，“我在門口等著，你換好了喊我吧。”
待路無常換好衣服，春馨才重新推門而入，見他頭髮仍溼漉漉地披在肩頭，便拿拭巾仔細為他擦乾。
“我剛才去藥鋪買了藥，呆會兒擦上，傷口會好得快一些。”
“嗯。”
“等明日，我們去看看宅子，有合適的就買下來，儘早安下家。”
春馨不知自己甚麼時候會從夢裡醒來，也不知在她離開後這個世界是否還會繼續存在，但若還存在，離開前能給他留下一個家，也是不錯的。
“安家？”
“嗯，屬於你的家。”
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帶著幾分不實感，輕聲應下：“好。”
春馨的動作很溫柔，令他舒適的似在夢裡。待他頭髮幹了，春馨執木梳一邊替他理順頭髮，一邊教他如何束髮。
都忙完後約莫著到了飯點，春馨便拉著路無常出了門，“姐姐帶你吃好吃的！”
他們去了當地最好的酒樓，要了個包間點了一桌好菜，甚麼紅燒肘子、醉鵝、烤羊排……選單上的牌頭菜春馨全都點了個遍。
一道道香氣撲鼻的菜餚端上桌，路無常的肚子發出響亮的咕嚕聲，他羞得耳朵通紅。
春馨夾起一塊鵝肉放進路無常面前的碟子裡，“吃吧！”
路無常盯著那精緻的瓷碟和鋥亮的筷子手足無措，最後他放棄了餐具，直接用手抓起鵝肉塞進嘴裡。
春馨每夾一道菜給他，他都會吃掉，這種投餵讓春馨覺得倍有滿足感。兩人湊在一塊大快朵頤，路無常吃得滿臉油，春馨晃著兩條小腿，好不自在。
待路無常動作慢下來，春馨便知他吃飽了，於是教起他怎麼用筷子，二人在包間一邊學著一邊玩，慢悠悠地吃了一下午。
吃完飯，二人閒著沒事便逛起了街，這個時期的魔修還沒摸索到用人魂跟羅剎結契的方法，所以還沒甚麼人牙子，算是安全。
午後街上總會出來很多做雜耍生意的，春馨與路無常擠進人群去看。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變成了小孩子，看這些雜耍時她總是異常入迷，反應過來時趕忙左右尋路無常，卻發現路無常就在她身旁，不知甚麼時候拉起了她的手。
見她看來，路無常回看向她，語氣認真：“人太多了，別走丟了。”
春馨愣愣地眨了眨眼，“嗯？……嗯。”這實在令她有些哭笑不得，她一個大人居然因為看得太入迷，被一個孩子小心翼翼護著。
天色暗下來後二人拉著手回了客棧，不知是不是因為正處在長身體的年齡緣故，春馨沾到床倒頭就睡著了，甚至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
第二天清早，原計劃出門挑選宅子。可出門前，春馨發現自己裝滿全部家當的小挎包不見了！
她趕忙在房中四下翻找，枕下沒有，被褥中也無蹤影，桌案、椅凳、甚至床底都細細摸了個遍，仍一無所獲。昨日回了客棧實在困得不行，究竟是進門就把挎包摘下了，還是隨手一丟，她竟一點印象也沒有。
春馨強自鎮定，走出房門，一路從二樓尋至樓下堂前，連樓梯轉角與盆栽後方都不放過。
她拉住早起打掃的夥計，急聲詢問：“是否見過一個繡著細紋的棉布小包？”
夥計只是搖頭。
她又找到櫃後的掌櫃，比劃著描述：“約莫這麼大，淺青色，系口的……”
掌櫃搖了搖頭：“未留意。”
找不到小挎包最後也只能認栽，她只好退了今日的房，想著能要回些錢。
掌櫃卻道：“丫頭，咱們店可沒有這樣的規矩，賬已入冊，來要房的客人我可都已經回絕了。你現在要退房，那我的損失可就沒法挽回了。”
路無常走到她面前，見她垂頭喪氣地道：“路路，我把錢弄丟了。客棧也只交了兩日的錢，我們沒有錢了。”還未發育成熟的大腦太容易情緒波動，邊說著她居然難以控制地掉起了眼淚。
春馨紅著眼睛癟著嘴，像只可憐的小狗，路無常學著她揉自己頭頂也揉了揉她的，“別急，我們一起想辦法。”
然二人想了快一天也沒想出甚麼辦法，最終路無常提議：“若是沒有去處，那就去、去……”
見他欲言又止，她追問：“去哪？”
“我曾在一個村子呆過一陣子，那裡有一處荒廢的房子……”那裡實在是太破舊了，門是沒有的，屋頂和窗戶也是破的，荒了不知有多少年，只是堪堪能擋風避雨。
其實他一開始就想到了這處，只是他覺得春馨這樣的漂亮的人不應該跟他去住那樣的地方，所以才遲遲沒開口。
他說的這地方春馨怎麼會不知道呢？自他養母死後，她就一直跟在他身邊，那房子在一處偏僻的村子裡，四面環山，由於方便他上山尋找食物，他在那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想到他那會兒在山上找的食物都是些蚯蚓田鼠和螞蟻卵之類的東西，她不禁有些發怵。
春馨趴倒在床上沒回答。一整天沒吃飯，她肚子餓得咕咕叫，路無常從懷中拿出那個偷來的燒餅遞給春馨，“吃吧。”
春馨從床上坐起，見是昨日那個髒兮兮的燒餅，訝異道：“你還留著呢？”看著燒餅上的泥土，她搖了搖頭，“你吃吧。”
春馨再次癱倒在床上，她還沒到餓得不行的程度，還能忍。說不定再睡一覺醒來就回到了真實世界裡了呢？不過又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一個世界，是某個平行線的世界，還是一個夢境構建的世界呢……
路無常見春馨迷迷糊糊睡著了，看了看手裡的燒餅，最後又放回了懷裡，替她把被子蓋好。
清晨，春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客棧裡，無奈嘆了口氣，也勸慰著自己，在這裡待著或許是好事，至少在這裡她的身體是健康的，也不用面對成年的路無常。
她在床沿愣坐片刻，推門而出，卻見路無常已在門口等著。她無奈道：“路路，我們走吧。”
“去哪裡？”
“……去你說的那個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