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她竟是一點都沒惦記他
赫連重淵為春馨在工樞司增設了“工樞使”一職。這工樞司雖與春州工部職能相仿, 主管工程建設、水利營造等事務,卻從未設過此等職位,這憑空而來的三階官職,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個虛銜。
但春馨深諳其中關竅,職位虛實無關緊要, 要緊的是她能常伴魔尊左右,直接進言獻策。
為了儘快在魔族站穩腳跟獲得赫連重淵的信任,她這些日子已經試著著手魔族政務。然而工樞司上下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工樞使充滿了牴觸, 每當她踏入司部時, 原本喧鬧的大廳總會瞬間安靜下來, 各色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有探究, 有輕蔑,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一個大夫, 懂甚麼工程?”
“去太醫司還差不多。”
這樣的竊竊私語總會在她經過時飄進耳朵。
然而好巧不巧的, 工樞司主事竟還是她的“老熟人”墨巖。那個曾在街上指使地痞敲詐她, 想要以此脅迫她去幫人治病的胖子。
春馨得知上司是墨巖,便知在工樞司不好混。因著她是赫連重淵的座上賓, 墨巖表面對她是十足的恭敬,但實則處處設障。每當春馨提出要查閱過往工程卷宗, 他便總是堆著笑臉推脫:“工樞使見諒, 這些典籍年久失修, 正在重新整理……”
這日,春馨又一次被擋在檔案室外,墨巖捋著小鬍子,眼睛眯成一條縫:“近年的卷宗都送去謄抄了,不如工樞使改日再來?”
春馨盯著他身後半開的櫃門, 那裡分明堆著嶄新的卷軸,她伸手一指:“那這些是甚麼?”
墨巖臉色未變,笑道:“哦,這些是……是去年的賦稅記錄,與工程無關。”
春馨不再言語,她早該料到,一個無親無故的外族人想要立足談何容易,就連最底層的文書小吏,都對她陽奉陰違。
回到院子,她鋪開魔族地圖。墨跡未乾的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記號,工樞司的渠道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處處實地考察。
正在忙碌時,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紅漣抱著一罈酒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幾分彆扭的神情。
“喏,給你的。”她將酒罈往桌上一放,別過臉去,“別誤會,我就是……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在這兒怪可憐的。”
春馨愣了一瞬,隨即綻開笑顏,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謝謝你能來。”
紅漣撇撇嘴,“整日呆在家裡,也不嫌悶得慌。走,帶你去街市逛逛。”
二人走在魔都最繁華的街道上,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可奇怪的是,隨著她們走過,整條街的聲音都漸漸低了下來。
“啪嗒——”一個賣糖人的老伯看得入神,手中的糖勺掉進了鍋裡。
“哎喲!”兩位正在挑選胭脂的姑娘撞在了一起,卻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春馨。
紅漣扶額嘆氣,“我看你還是把面具戴上吧,你這張禍國殃民的臉,走到哪兒都惹麻煩。”
春馨無奈地笑了笑,取下腰間面具戴在了臉上。
兩人走進一家茶樓雅間坐下,紅漣給春馨斟了杯茶,道:“我都聽說了……你大師兄來魔族尋你的事。”關於春馨來魔族的緣由,她特意去問過赫連青鳥。
“沒想到你竟是揹負著這樣的使命來魔族的,還要被自己親近的人誤會……”
春馨苦笑:“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只希望……我的努力最終能換來兩族和平。”
紅漣重重點頭:“我相信你的這片苦心定會得到回報。”
春馨愣了愣,轉而笑道:“謝謝你……紅漣。”
“誰叫我們是朋友。”
紅漣雙手托腮,眼睛突然亮了亮:“不過說起你大師兄啊……”
“上次兩族交戰時,我曾與他交手。那劍眉星目的模樣,一招一式間的英姿……”說著說著竟紅了臉,“我活了這麼些年,就想找個像他那樣俊朗的男人。”
春馨正抿著茶,聞言差點嗆到,轉而忍不住地笑。大師兄那老古板,怕是除了女主,再難開竅了。
“哎呀你別笑嘛!”
紅漣壓低聲音湊近,促狹地朝她眨眨眼:“說起來……咱們尊上對你可是格外不同呢。他那宮裡連只母蚊子都飛不進去,卻獨獨允你自由出入……”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兩族和平嗎?”她突然一拍桌子,“不如直接嫁給尊上!到時候你就是魔後,想促成甚麼盟約不成?”
“噗——”春馨把茶噴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擦拭,“你越說越離譜了!”
紅漣卻突然神色黯了下去:“還是說……你嫌棄我們魔族貧瘠?”
春馨無奈笑道:“並非如此。”
說到此處,紅漣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其實尊上這些年一直在設法改善民生。只是你知道的,魔族氣候惡劣,百姓食不果腹,難以生存。”
茶水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春馨若有所思的面容,她輕聲道:“來到魔族後,我已經漸漸明白了尊上的苦衷。魔族百姓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下,生存已是艱難,更遑論發展。”
紅漣點頭:“所以尊上才如此執著於擴張領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魔族正在這個死迴圈中慢慢消亡。”
“尊上繼位時曾立誓要讓魔族子民吃飽穿暖。只是……”她苦笑著搖頭,“這滿目瘡痍的國土,就像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
*
春馨與夜星踏著黏稠的紅土,行走在血陽城遠郊的村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浸飽了血水的棉絮上。
“大人小心,那有個、有個……”夜星話音漸消。
春馨順著他目光看去,不遠處有一具半陷在泥沼中的屍體。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青白的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痛苦,幾個村民麻木地從旁經過,連目光都未曾停留。
她見過血陽城貧民區的慘狀,卻沒想到這裡的情況更令人窒息。
魔族子民大多天生膚黑紫瞳,在其他地方會被當作妖魔,出了魔族不是被殺就是被奴役,更別說有人願踏足魔族這片不詳之地。而生於魔族的百姓,註定要在這座牢籠中度過悽苦的一生。
幾個婦女從他們面前路過,走向一處窪地。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雜草,還有幾隻死蒼蠅,她們卻用木桶舀那發綠的水。
二人沿著泥濘的河岸前行時,忽然注意到前方河道聚著一群正在搬運石塊的百姓。渾濁的河水中,人們正徒手壘砌著簡陋的石壩,試圖阻擋即將到來的汛期洪水。
“大人您看。”夜星突然壓低聲音,指向人群中一個格外賣力的身影。那是個滿身泥濘的女子,雖然臉上沾滿汙泥,但舉手投足間仍透著一股與周圍百姓截然不同的氣勢。
春馨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驚,那竟是魔族公主赫連青鳥。她衣裳上沾滿泥漿,挽著袖子正吃力搬著一塊大石頭往堤壩上壘。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視線,赫連青鳥猛地回頭,與春馨四目相對。她先是愣了愣,隨即慌亂地用手背去擦臉上的泥漬,卻忘了手上也滿是汙泥,結果越擦越花,活像只花臉貓。
夜星忍不住抿唇,春馨向她點頭致意。赫連青鳥見狀,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泥水在她腳下飛濺。
“你來幹甚麼?”赫連青鳥揚起下巴,儘管滿臉泥汙也掩不住那股傲氣。
春馨溫笑:“在下如今任職工樞司,特來視察民情。”
“呵,任職工樞司?”赫連青鳥蹙著眉,“誰知道你這春州人安的甚麼心?我們魔族雖條件艱苦,但戰士個個驍勇善戰,你休想耍甚麼花樣!”
春馨不惱反笑:“公主說笑了。沒想到公主如此體恤百姓,竟親自下到這泥潭中,在下實在佩服。”這話不假,魔族勳貴大多驕奢淫逸,能像赫連青鳥這般親力親為的實屬罕見。
“公主。”夜星突然上前,遞上一塊粗布手帕。
赫連青鳥警惕地打量了春馨這個跟班一眼,最終還是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臉和手。待她將手帕遞還時,臉上的敵意似乎減輕了些許。
沒有再多言,赫連青鳥轉身回到自己的坐騎旁,拿出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水,接著在春馨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跳回了泥潭繼續與百姓們一同壘堤壩。
春馨踩著泥水,走到邊緣一位正在搬運石塊的老人身旁,“老伯,這河道年年都要這樣壘石防洪嗎?”她接過老人手中搖搖欲墜的石頭,幫他壘到堤壩上。
老人抹了把汗,眼裡透著疲憊:“可不是嘛!上游三處決口,官府的工役來了也是杯水車薪。無法啊,我們只能憑自己修堤,我們這的娃兒從會走路就開始搬石頭了。”
泥漿濺到春馨的裙裾上,她毫不在意地繼續幫忙傳遞石塊,“那平時都是誰來組織大家修堤?”
“有時候是我們幾個村子自己湊人。”老人朝赫連青鳥的方向瞧去,“有時候公主會帶著親衛來。別看公主殿下脾氣衝,每次來都跟我們一起泡在泥水裡,幹起活來比誰都賣力。”
春馨望向正在河中央的赫連青鳥,她正厲聲呵斥一個偷懶的親衛,眸中怒火灼灼,將人趕去別處後她便親自跳進那最深的河段,扛起最重的石塊。
她記憶中的赫連青鳥總是冷著臉,在魔尊身側像個隨時會拔劍的護衛,沒想到在那副生人勿近的表象下,竟藏著這樣一顆赤子之心。
連日的奔波讓春馨的衣袍沾滿了泥漿,回到血陽城她還未踏進院門,魔衛就匆匆迎上來:“大人,尊上前日親自來尋過您,郭大人近日也來尋您兩次了。”
春馨揉著痠痛的肩膀問道:“是尊上身體不適?”
“郭大人沒說。”
春馨將採集的土壤樣本整齊碼放在書案上,這些來自不同河段的泥漿已經陰乾成塊,上面還留著她的批註。這都是她準備用來研製一種類似與混凝土的固合劑,若能成功,或許有助於解決魔族堤壩年年潰決的難題。
她輕嘆一聲,只可惜在工程建造上不能以法術相輔,以法術凝建出的物質需得法術維持,若是施法人出了甚麼岔子,工程便會潰塌。
燭芯爆了個燈花,她才驚覺已是三更,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案頭的茶早就涼透。
春馨望著初具雛形的配方,忽然想起白日魔衛的傳話,但轉念一想,既然赫連重淵身體無礙,還是等實驗有成果再去稟報更為妥當,如此她的提議才更有說服力。
雷音殿內,赫連重淵已經將案上的文書批閱完,殿外的雨聲聽得人心煩。
“還沒來?”他冷聲問。
郭鋒額頭沁出冷汗:“回尊上,春馨姑娘院中燈火未熄,似乎……似乎在忙著甚麼。”
赫連重淵冷笑一聲,手中玉扳指應聲而碎,他特意讓郭鋒去透露訊息,她竟敢置若罔聞?
當春馨將最後一組實驗資料仔細記錄在冊,看著手中已成型的材料樣本,長舒了一口氣。她小心收好這些成果,整了整衣裳便出了門。
殿外值守的郭鋒遠遠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緊繃的面容頓時舒展開來,他快步迎上前:“馨姑娘,您來了?”
春馨聞言腳步微頓,笑問:“郭統領這樣高興,是有甚麼好事嗎?”
“能看見您就是最大的好事了!您是來見尊上的吧?快請進。”
春馨邁入殿中,赫連重淵正支著額角翻看卷宗,聽到腳步聲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屬下參見尊上。”春馨恭敬行禮。
“呵。”赫連重淵終於抬眼,要笑不笑地牽了下唇角,“本尊當是誰,原來是日理萬機的工樞使。怎麼,終於忙完了?”
“屬下不敢,屬下下鄉視察是在工樞司報備過的。”春馨心中只覺得莫名其妙,她為了魔族奔波,反倒被赫連重淵譏諷。
“你來找本座有何事?”
“屬下回來時有魔衛傳話,說尊上來找過我,不知尊上是有何事?”
赫連重淵又是一聲冷笑,她若真是因為此而來,那為何不早來,而是在回來後的第三日才來!
他不耐地道:“無事,不能去找你嗎?”
春馨笑道,“不敢,尊上想聽故事時也會去找我呢。”
“說起來我已經許久沒給尊上講故事了,不如今日就給您講講我近日下鄉視察的所見所聞如何?”
春馨將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百姓仍在以堆石之法抵禦洪水。此法自古沿用,卻每每潰於汛期,百姓苦不堪言。這般土石壘壩,終究只是權宜之計,若遇大汛,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稍作停頓,她又懇切進言:“洪水過後,百姓流離失所,莊稼無收,百姓餓死病死的無數,又因橫屍遍野導致疫病遍地。縱使勉強重建,來年依舊難逃厄運。如此迴圈往復,民生凋敝,何談振興……”
赫連重淵倚在王座上,眸色深沉。聽著她字字懇切的奏報,心中卻莫名煩躁,這才是她今日來找自己的真正目的,還美言其曰要給自己講故事。
他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火,冷聲打斷:“說這麼多,你有何良策?”
“若能興建水利工程,先保百姓性命無虞,後續的農耕商貿便能循序漸進。”
“屬下已經實地勘察多時,不僅規劃了防洪堤壩的修築路線,還尋得了幾種能加固堤體的特殊材料……”
赫連重淵卻將她的話打斷:“治水工程從未間斷,可再堅固的堤壩終會潰於洪水。更何況,魔族如今哪來這許多人手?”
春馨早有預料,道:“屬下知道血晶石開採事關重大,但若能暫時調撥部分勞役,先解燃眉之急,待水利工程初見成效,再恢復開採亦不遲。”
“哦?”赫連重淵挑眉,“你可知此舉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那些勳貴,可不會輕易鬆口。”
“屬下明白。”春馨神色堅定,“但若能建造水利工程,先保百姓性命無虞,後續的農耕商貿方能循序漸進,與魔族來說是長遠的利好。”
“屬下願在朝會上據理力爭。”
赫連重淵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聲:“好,明日朝會,你且當眾提議,看看眾卿如何反應。”
春馨心下了然,他這是在推諉,是要她在群臣面前碰壁,知難而退。但不論如何,她也要爭取機會。
她躬身行禮:“屬下遵命。”
待她退下後,赫連重淵盯著她離去的背影,神色陰沉。自她踏入殿中起,開口閉口全是政務,竟無半句私語,亦是毫不留戀的離去,可見多日不見,她竟是一點沒有惦記他。
春馨走出大殿才算鬆了口氣,不知赫連重淵今日又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從一進門就陰陽怪氣,也不知是誰得罪了他,臉才這麼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