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追上她了。
在崇仁坊待了一兩日把賬冊理清後, 蘇棋立刻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此行的目的地,雲隱寺。
上官知府應該是提前吩咐過,雲隱寺中已經安排好了一處僻靜的院落, 蘇棋一進去就喜歡上了。
無他, 庭院的最中央長著一棵不知多少年的銀杏樹, 隨著季節, 樹葉已漸漸變為金黃, 打眼一看,美極了。
在人前,蘇棋還能保持住那股矜持尊貴的模樣。等到雲隱寺的人退下,她眼睛亮晶晶的, 跑到了銀杏樹下, 伸出手臂來丈量這棵樹的年歲。
“阿晏, 它應該比你的年紀要大。”蘇棋鄭重其事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回頭望向她身後的青年。
晏維看著她, 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看她,眼中除了一點點的金黃就只有她。
樹影婆娑, 被他的目光籠罩著, 蘇棋有些不自在地吸了口氣,“你、你總是這麼……看我,以後不準了。”
晏維笑了起來,深黑的眸底宛若灑了一層碎金, 他走過去,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從銀杏樹上摘下了一片樹葉。
金黃色的樹葉放進她的手心,蘇棋還沒反應過來, 後腦勺就被一隻大手捧住。
她又被親了,在美麗的銀杏樹下,在清幽安靜的寺廟之中,被珍重地緩緩地親吻。
蘇棋沒有抗拒,在經歷了微微的羞澀後,第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唇齒的交融中,她的腳尖踮起來,兩隻手臂也慢慢地環住青年的腰。
……
晏維是在蘇棋把佛經抄寫到一半的時候離開的,走的無聲無息,不過,佛經旁多了一個古樸的木頭盒子。
相玄和朝露等人也留了下來。
蘇棋抿著唇把木頭盒子開啟,從裡面拿出了一張信箋和一塊黑石印璽。
看到信箋後,她愣了一下。準確地說,這並不是一封書信,而是一張……婚書。
深紅的顏色,質地看上去不怎麼樣,蘇棋的眼神卻直勾勾地定在了上面,她一直記得,自己曾懷著期盼親手寫下的婚書。
那封婚書後來是混亂中丟了還是被撕了還是被自己刻意遺忘在某個角落,蘇棋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裡面的每一個字她都牢記在心。
她屏緊呼吸,眼珠動了動,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下去,原本的“姜晏”被改作了“晏維”,空白的地方被填上了真正的生辰八字,以及一個用鮮血凝結的指印。
蘇棋看了很久,找到紅色的印泥,在自己的生辰八字下同樣按了一個指印。
她才不會傻傻地咬破手指頭,跟著他學。
“這是婚書,又不是血書。這個人,真是的,太笨了。”蘇棋嘴裡嘀咕著,臉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隨後拿著兩個人的生辰八字找到了雲隱寺的大師,請他為他們合八字。
毫不意外,她得到了一個十分滿意的結果。
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蘇棋一高興,就在遞往上京的書信中厚著臉皮這樣寫道,“我也不想答應的,可是,阿父,上天說我們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的佳偶呀。為了我日後的好運道,我便只能答應了。”
讓人把書信送出去,她又抄了一會兒佛經,然後坐不住了,回到東都城,隨便找了個藉口,次日便宣佈萬物閣所有貨物降價售賣。
百姓聞風而動,一時將幾家萬物閣擠得滿滿當當。
蘇棋手中握著小小的黑石印璽,趴在樓上的窗邊看著底下人來人往,陽光全部照到她,她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昔日喜歡藏在陰暗角落的小姑娘不僅走了出來,也有自己的家,對她疼愛的家人,還能沐浴在日光之下,享受暖意融融了。
忽然間,蘇棋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地方。
就在這家規模最大的萬物閣的門口,她看見了一家人。那是令人羨慕的一家六口,殷殷囑咐的父母,懷抱稚兒的兄長,滿臉笑容的兄嫂,以及被打趣的直躲的少女。
“羞甚麼,你樣樣皆是齊全,婚事必也是美美滿滿的。”
“是啊,我與你爹爹只你和你阿兄這一對兒女,你阿兄已經娶妻生子,我與你阿爹盼著你也嫁得良人,兒女繞膝。”
“萬物閣中據說容有天下萬物,芍藥,你想要的儘可買下,阿兄有錢,不會讓人小瞧了你。更何況,今日萬物閣的東家有喜事,每件貨物皆便宜了三成呢。”
被寵愛著的少女歡喜地點了點頭,再走近一些,露出蘇棋依稀熟悉的眉眼。程家的程芍藥,那個在莊子裡被蘇棋窺視過幸福的同齡人。
曾經,蘇棋用她當做藉口選擇了東都這個落腳點,但並未去真的尋她幫忙,兩年中,她們也沒見過面。
沒想到,在蘇棋徹底迎來溫暖的日光時,見到了這位昔日的故人。
程芍藥,她還是一樣的幸福,現在也將成婚了。
真好啊。
蘇棋彎著眼睛笑笑,同采薇吩咐了一句,采薇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照著她的吩咐安排下去。
因此,當程家六口手中拎滿了東西去結賬時,女管事盯著其中正值妙齡的少女看了看,報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價錢。
“客人買下的這些,僅需付予七個銅板。”
“七文錢?怎麼可能?這些七兩銀子也是不夠的。”程芍藥的兄長一臉驚愕,壓根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不是沒有從萬物閣買過東西,價錢是清楚的。
“是的,只需要七文錢。客人若是疑惑,不妨問問這位娘子,她可曾記得一位收下了她七個銅板的友人。那位友人說,多年不見,送娘子一份賀禮,今日無論娘子一家在萬物閣中買下多少東西,都只需付七文錢。”
女管事恭敬地解釋,程家人很是茫然。
唯有程芍藥在短暫的迷茫過後,腦海中浮現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身形瘦小的小姑娘,穿著有些破舊的布衣,總是睜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和自己手中的吃食。
盯著久了,有些瘮人。
程芍藥知道她很餓吃不飽肚子,因為胡姨娘時常不許人給她吃食,也知道她是富貴的蘇家二小姐,以及……不祥的剋星。
程芍藥有些可憐她,但爹孃不讓她和這位名義上的二小姐來往,所以程芍藥每次在她盯著自己手中吃食的時候都會慌忙跑開。
只有那一次她被人欺負,落入泥坑裡面,二小姐突然出現,用繩子把她從泥坑拉出來。程芍藥沒有再跑開,而是給了她一些自己家的飯菜,和自己攢了幾天的七個銅板。
時間過去很久很久了,程芍藥仍舊記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還有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原來是她,二小姐也在東都?聽說胡姨娘去世後,她回了蘇家,二小姐她現在……”程芍藥恍恍惚惚地開口,接著話沒說完被自己的兄長打斷。
“請替我們謝過芍藥的那位友人。”程家兄長抱拳,朝著管事說道。
女管事微微一笑,目送這一家人離去。
走出萬物閣,程芍藥還有些恍惚,程父程母幫她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大郎,你為何不讓芍藥把話說完?那人或許真是二小姐。”
程父程母想的是二小姐回去了蘇家,卻又到東都,估計是嫁來了這裡。
然而,程大郎說出了讓他們心神俱震的一番話,“爹,娘,你們難道忘記了,萬物閣的東家就姓蘇,蘇……二娘子聽聞還有一位姓胡的姨母……”
東都城沸沸揚揚傳了幾個月的大訊息,哪個人不曾聽過。萬物閣的東家蘇二娘子進京獻禮,扶搖直上成為天子養女,一位尊貴的殿下了。
就連她的姨母胡繡娘也沾了光,到尚衣局做了一名女官!
姓蘇,行二,有一位姨母,和芍藥有七個銅板的交情。答案昭然若揭,這哪還是蘇家的二小姐?也根本不是他們能高攀上的了。
“老天吶!芍藥幼時的友人居然是……”程大郎的妻子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又驚又喜。
程父程母包括程芍藥都明白了程大郎的話中意思,一個個呆若木雞。
以往那個被人同情卻又遠離的瘦小的身影,如今,早就蛻變,去到了他們望都望不見的位置。
“現在,她可以吃飽飯了吧。”許久後,程芍藥喃喃地說道。
當然。
蘇棋開開心心地填飽了肚子,提筆把自己遇到程芍藥一家的事情繪聲繪色地寫在信上,這次的信是遞給姨母和二金的,讓她們不要為自己擔心。
傍晚將要入睡時,她才又伏在桌前,矜持地寫下了一句話,“思君,君亦要思我!”
換成大白話說,她想他了,他也得想她,思念還要比她更深!
接下來的日子,蘇棋老老實實地待在雲隱寺抄寫佛經。上京的書信伴著一些訊息陸續傳來,上官知府也暗含焦急地來了好幾次,她都是一副淡定的樣子。
因為蘇棋相信,有婚書在手,他不會再想死了。
死人成不了婚。
至於變成惡鬼,更多地瞭解了明華長公主和晏太師他們對他做出的舉動後,蘇棋已經不在乎了,只要他在她的面前是一個人類就足夠了。
她擁有了全部的日光,可以分給他一些,慢慢將他變得不那麼冰冷。
九月,上京鉅變,明華長公主與懷清郡王魏禮在廢帝餘黨擁護下赫然造反,重陽節當日朝皇帝下手。
但宮宴之上,二皇子連同大皇子與明華長公主對抗,擊敗對方,成為幕後的黃雀。
當著明華長公主的面,魏禮被直接斬殺,屍首異處。可二皇子並未就此罷手,嚐到了勝利滋味的他朝太極殿的韋太后露出了獠牙。
他比上京的任何一人都更厭惡這位老而不死的太后。
而等遠在東都的蘇棋聽到皇帝被長公主下毒手的訊息,帶著未抄寫完整的佛經急衝衝趕回上京時,二皇子已經被拿下,和明華長公主等人關在了同一處地方,黑甲衛的衛所。
黃雀之後亦有蒼鷹,晏二郎君不僅是凌厲狠絕的蒼鷹,更是冷漠的棋手。
他借二皇子的勢廢了明華長公主和魏禮,再以外祖母韋太后之名廢掉兩位皇子。
蘇棋的船到達上京的渡口,大局已定。
從此再無晏二郎君,只有魏晏這位太后與皇帝一起定下的儲君。
看著一襲銀袍金冠的青年,蘇棋直愣愣地,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以後是喊皇兄了?那他們不成了□□了?
大逆不道的關係!
“你是陛下的養女,我是陛下的外甥,你我之間並無血緣關係。而即便有,那又如何。”晏維牽著她的手走下船,看出她的心中所想,輕描淡寫地說道真正的□□歷史上也是有的。
“可你現在是太子!”蘇棋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目光炯炯,她要一個解釋。
“陛下登基之前,便和外祖母做過一個約定。她和和帝的血脈亦可成為儲君,與諸皇子地位相同。外祖母說,她沒想到陛下會比她以為的更看重這句承諾。”
晏維和她解釋,皇帝多年來不問朝政,其實也不在意他的血脈是否能繼承皇位。
“陛下曾經患有口疾,是和帝諸位皇子中最不可能繼位的人,不然姜家女不會嫁給他。可外祖母選中了他,廢掉先帝,扶他繼位,大概陛下的心裡也是感激的吧。”
聞言,蘇棋搖了搖頭,回想著她與皇帝阿父相處的點滴,篤定道,“不止是因為皇位感激,太后娘娘給了聖慈太后無上的尊榮,阿父他最感激這個。”
一個患有口疾才能也平平的皇子所求不多,只希望透過自己的努力給予死去的母妃一些哀榮。
可皇子那麼多,和帝注意不到他,兄長廢帝登基後,更視他們這些兄弟為眼中釘,處處針對。
一個小小的心願變成了執念,終於,韋太后看到了他,幫助他實現了這個心願。
皇帝不虧欠膝下的兒女,因為沒有韋太后,他們連皇子公主也不是,或許命也早沒了。
“二皇子會死嗎?”蘇棋問了一句。
“不會,他會被廢為庶人,到皇陵守靈。”
“那明華長公主和晏太師呢?”蘇棋故作尋常地又問。
晏維看著她,眼眸平靜,“既為公主之尊,同樣不會死,她也被貶為庶人,到皇陵度過後半生。而他,已經死了。”
他淡淡地說,原來一切那麼簡單,一支箭穿心而過就可以要了晏古道的命。
聽他說罷,蘇棋先頓了頓,而後手指不老實地摸他的臉,邊摸邊嘀咕,“熱熱的,也沒有變鬼啊,佛經肯定是騙人的。”
晏維捉住了她的手指頭,輕輕親了親,垂眸問她,“假如我真的變成惡鬼了,棋奴還願意和我成婚嗎?”
“這個嘛?你猜!”蘇棋翹了翹唇角,趁他不注意,飛快地跑走。
“你追上我了,我就告訴你,騙子阿晏。”
日光落在晏維俊美的臉上,他望著她,緩緩握住了手心,手心是滿的,他已經追上她了。
多幸運。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裡就完結了~感謝各位支援,真的特別感謝!!!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