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她對惡鬼說不願意。
蘇棋瞬間站起身, 不顧旁人有些驚訝的目光,快步往前走幾步。
她的速度很快,令人猝不及防, 也微顯突兀。
但只有蘇棋一個人知道, 她這麼做是怕甚麼。萬一自己反應慢一些, 被那人牽著手走過去, 日後她便是長了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晏維垂眸看著悶頭急衝衝往前去的少女, 以為她還在因為沒吃到酥山而生惱,眼底淺淺地浮上一層笑意。
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銀袍舒展,腳步卻輕的幾乎聽不到聲音。
若是在這個時候, 蘇棋回頭, 定是可以看到他眼尾處淡淡的紅, 彰顯著他實際上並不平靜的內心。
期待著甚麼, 又在為即將到來的甚麼而愉悅。
可惜, 她只顧往前走, 一直往前,然後猛地停下腳步, 直愣愣地盯著皇帝, 整個人還是呆呆的。
應該不是壞事吧,她想。
“二孃,朕之前讓二郎他教你讀書,因他身體有恙才得中止, 倒是忘了問你,他教導的如何。”皇帝神色和煦,像是在問家常。
事實上,也確實是日常的小事。
蘇棋啊了一聲, 誠實地點頭,“晏表兄學識淵博,我、我也可以聽懂,他對我的教導,盡心盡力。”
她飛快地望了身側的青年一眼,自己可沒有說他的壞話。
晏維神色不變,韋太后卻淡然地笑了笑,隨機提問了幾個問題,都是書中比較簡單的知識。
比如人為何要守禮,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又是何意。
“人為萬靈之始,以禮規束自身,尋求心中之道。人皆守禮,世間有道,方可平順。”大白話就是因為守禮才是人類,天下人全都守禮,就不會有禍事了。
“天地初開時,人包括萬物都是混沌的,矇昧的。”這樣不好,人還不能被稱作人。
蘇棋老老實實地回答了韋太后的幾個問題,眼角餘光瞅見青年認真的表情,挺了挺胸膛,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她還能回答不了?
原來把她叫過來是為了檢查她前段時間跟著晏維讀書的成果。
“嗯,禮為人本,言之有理。”韋太后的視線掃過她和晏維,話鋒一轉,“那你可知男女之禮?”
蘇棋眼睛睜大,男女之禮她根本沒有學啊,本能地看向身側的人,他之前為何不教導她。
是不是故意的。
“男與女猶陽與陰,陰陽和合,人倫之始,禮之根基。”代替她,晏維恭聲回答了韋太后提出的這個問題。
蘇棋聽著有點奇怪,可說不出奇怪的地方,想了想又去看皇帝,阿父也許知道?
不想,皇帝緩緩一笑,溫聲說出了令她頭腦劇烈嗡鳴的一番話。
“男女合婚是正禮,二孃,太后的意思是為你和二郎舉辦一場婚事。經過了這些天的考慮,朕也覺得是時候了。”
從她頻繁地和晏維接觸,且不避人開始,皇帝自然而然地以為她拋卻了從前的舊事,再一次地對晏維生出了愛慕之情。
同時,晏維表現出的態度更明顯。
因此,皇帝主動讓蘇棋往韋太后的太極殿送去了一本禮經,而韋太后回之一柄玉如意,也意味著她同意了這樁婚事。
至於明華長公主和晏太師二人的意見,韋太后和皇帝一起默契地忽略了。
如今,明華長公主被請了出去,晏太師倒是在麟德殿中,可他因身份之故,席位靠後,聽不到上首的只言片語。
唯姜皇后、高世忠、大長秋和離得近的皇子公主們聽得到他們口中的話,但無人覺得意外。
從蘇棋這位常曦殿下橫空出世,她的一舉一動都和晏二郎君聯絡在一起,清風樓醉酒被人目睹,興盛伯府前撐腰眾所周知,而萬物閣開業那日晏維也絲毫不曾掩飾地出現……
姜皇后的心裡稍微有些遺憾,其實她有意促成蘇棋下降姜家,深受陛下喜愛的養女嫁給自己的親外甥,怎麼不是天作之合呢?對二皇子也有利。
不過,陛下與太后達成了一致,姜皇后便心知肚明,她的外甥無論哪一個都絕對搶不過二郎君。
勝負已定。
於是,姜皇后笑著開口,“陛下嫁女,太后娘娘為孫聘妻,今日真是雙喜臨門。”
聞言,蘇棋的眼神停滯在半空,比一開始顯得還呆。
喜悅和暗含打趣的目光紛紛落到她的身上,她急促地喘了喘氣,顯得些許驚慌和不對勁。
晏維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他看著她嘴唇微張,緊盯著她顫抖的眼睫,心頭驀地一沉,像是黏稠的冰冷的潮水一點點地漫上來。
晏維體會到了窒息的滋味,安靜地注視著他幾經剋制沒有吞下的珍寶。
而皇帝也可能是看蘇棋遲遲不語,以為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到了,或者是女兒家面對自己婚事頗為羞澀,又含笑問了一遍,“二孃,你覺得呢?”
皇帝不認為她會拒絕,這些時日的相處中,他看到了她與自己母妃身上相同的地方。
直白的坦率與露在臉上的真誠。
皇帝也看得出來,她對晏維的那份與眾不同,和口是心非的關心。
喜歡就是喜歡,是永遠遮蓋不了的。
既然喜歡一個人,又怎麼會拒絕與那個人共度餘生呢?
但是,很久,面對皇帝含著笑意的詢問,蘇棋都沒有開口回答。
她只是更加不安,停滯在半空的眼神慢慢地落下,腦袋低垂,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又過了一會兒,殿中的氣氛變得詭異,她舔了舔唇瓣,仰起頭,“我覺得婚事還是需要考慮考慮,晏表兄與我未必是良配呢。”
非是良配,強行地在一起最後只能變成一對怨侶。
她不信任他,或許更準確地說,無法信任一個始終對自己有所隱瞞的人。他的欺騙好似一場場玩弄,有時會讓蘇棋懷疑他對自己的那些愛慕是不是也是假的。
也不對,他從未光明正大地對她說過愛慕這兩個字。
曾經,那個灰頭土臉不受待見的她是怎麼表達她的愛慕呢?她會買下一串昂貴的佛珠,懷揣著勇敢寫下的婚書跑到他的面前,磕磕巴巴地朝他求婚。
“而且,”蘇棋又舔了一下刺痛的唇瓣,“我與晏表兄的生辰八字還沒合過,萬一不祥,是不可以成婚的。”
未必是良配,八字不合不能夠成婚。
誰能聽不出這是一種明明白白的拒絕。
拒絕皇帝,拒絕太后,更根本地,拒絕……晏維。
麟德殿中全沒了聲音,誰都不敢看此時晏二郎君的臉色。傳聞沸沸揚揚,都以為兩人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不會有差錯。
可誰知,站在殿中的少女竟然真的說出了拒絕的話。
不管是何原因,上京城中尊貴的晏二郎君都被當著眾人的面,被自己親自護著的人無情地拒絕了。
她不願和他成婚。
她說不可以。
潮水全部漫過他的身體,晏維自以為能夠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如冰面一般裂開,他輕輕笑了起來,笑到紅色從眼尾蔓延至深黑的眸中。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又溫柔地對著蘇棋笑。
蘇棋別過頭,避開了他漆黑中夾雜著赤色的眼睛。
……宮宴在一種異常沉默的氛圍中結束,宴後,蘇棋並未回瑤仙殿,而是跟隨皇帝去了宣政殿。
“二孃,”到了宣政殿,皇帝見她垂著頭,先嘆了一口氣,“罷了,今日的婚事只當沒有提過。”
太后那邊,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不成便不成了。
蘇棋吸了吸氣,也不知說甚麼,直勾勾地盯著皇帝,朝他行了一禮。
日後,她一定更盡心地孝敬他。
“回去吧,朕會另派一名女官教導你讀書。”
“嗯。”
蘇棋回去了瑤仙殿,照常地洗漱,用膳,到了傍晚,天色只是剛暗下來,她就跑去沐浴。之後,再爬上采薇掛上了香囊的床榻,窩在香香軟軟的被褥中入睡。
瑤仙殿中的寒氣很足,睡起覺來是很舒服的。
香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她睡的很沉,彷彿連夢境也是漆黑一片的。甚麼都不必想,任由身體和靈魂一同沉入黑暗中便好了。
夢裡閃過孤獨遊蕩的惡鬼,伏在案上臉色蒼白的男童,一身灰色衣袍吟誦佛經的少年,以及身形高大流血倒地的青年,可潛意識裡她知道他們已經沒關係了,所以即便心中焦灼,她仍舊閉上了眼睛沒有看,完全地沉到黑暗的深處。
被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拒絕,他應該會記恨自己吧。晏二郎君的驕傲也不允許他繼續低頭,因此他笑著道了一聲“好”。
真的結束了吧,他們之間。
意識到這一點後,蘇棋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她只是很累,很困,所以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
不過,在多次猶豫後,采薇仍是趕在天亮之前床榻上喚醒了縮成小小一團的少女。
沒有辦法,今天有極為重要的祭祀,蘇棋不僅要陪同皇帝一起參加,還必須保持高貴的身份,一舉一動合乎禮數。
“我肯定不會出錯的。”睜開眼睛,蘇棋又是那個自信滿滿的她了。
然而,當宮人捧著將一物送到她的面前,她的手指觸及到布料又輕又軟的翟衣,胸口仍控制不住地悶了悶。
還是很累,可是得打起精神。
穿上翟衣的時候,衣袖蓋住了手腕的檀香木珠,蘇棋低下頭,動作很輕地把纏繞了兩圈的木珠褪了下來。
得找個時間還給他。
但蘇棋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遲疑,也不能直接還給他,若這串由韋太后所賜的木珠真的是困住他的那道枷鎖呢?
“只能先放起來了。”她小聲嘟囔著,髮髻都沒綰好,就要找一個匣子把木珠裝進去。
裝進去了也不放心,最後左看右看藏在了自己的枕頭底下。
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