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她不寒而慄。
萬物閣開業的第一天, 客流如潮,喧鬧朝天,萬眾矚目的常曦殿下卻沒有露面。
晏維找到她的時候, 她正百無聊賴地窩在三樓無人踏足的房間擺弄棋盤上的棋子, 手指頭挪來挪去, 好一會兒棋盤也還是亂糟糟的。
忽然感受到身後沉甸甸的視線, 蘇棋終於放棄了一盤亂棋。她回過頭, 見到被開啟的房門與無聲站著的人影,瞪圓了眼睛嘀咕了一句,“怎麼我在哪裡,你都能找過來?”
他不會暗中派了人, 時時刻刻監視她吧?
面對她不滿的指控, 晏維走過來, 俯下身, 在她顫動的眼睫上輕輕親了一下, 又笑, 很溫柔的樣子。
“棋奴,原來你在這裡。”說完他漆黑的雙眸又盯著她解釋, “我怕找不到你, 你就從我的眼前不見了啊。”
他的珍寶當然要牢牢地看緊了,不能讓其他任何一人有絲毫接近的機會。
蘇棋聽了他的話,哼了一聲,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停留, 而是故意上下打量,問起了他的傷疤,“你塗藥了嗎?”
若他陽奉陰違,她同樣選擇不渡他。
晏維垂眸看著她並不回答, 牽起她的手放在一團亂的棋盤上,慢條斯理地把每顆棋子放在該放的位置。
他問,“為何不下樓?那是你的心血。”
萬物閣是她的心血,可費心籌備了多日,最熱鬧的一天她卻躲在了安靜的三樓,把一切交給了二金。
“不想去,底下肯定有很多別有用心的人,而且我現在是貴人,想不去就不去了。”蘇棋繃著臉頰,面無表情道。
如今的她有了任性的權力,就算是心血,拋下又如何。
她著重強調了別有用心四個字,之後硬是把自己的手指從青年的手中掰了回來,覷著雙眼瞅他。
還能有誰比得過晏二郎君心機深沉,不慌不忙地騙的人團團轉,一次兩次,不知道多少次。
“不想去,那便不去。”
晏維似乎沒有聽出她話中的火氣,緩慢而優雅地挽起衣袖,給她看自己手臂上的傷痕,太醫院精心調製的藥膏起了作用,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看著淡了一些。
蘇棋直勾勾地盯著,心跳微快,她又有了那種荒謬的錯覺,好像,她能夠掌控他,哪怕他的一顆心深不見底。
“別的地方,棋奴也是想看的吧。”沉寂中,晏維重新握住她的手,平靜地往不可名狀的位置去。
指尖碰到的那一刻他低嘆,俊美冷白的臉龐一半被陰影覆蓋,蘇棋手指滾燙,想要抽回卻根本用不上力氣。
她錯了,他不僅喜歡親她覬覦她的血肉,還執著著與她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起。
毫無阻隔的那種。
一定是蠱惑,一定是引誘,一定是他不要臉的手段!
蘇棋在心裡大叫著,可嘴唇抿了又抿,只吐出了一句話,“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被看到了怎麼辦?你,你注意著體面。”
現在說這些,那真是太遲太晚了。
晏維被陰影遮住的面龐浮現出一抹笑容,“看到了就看到了,難道我與棋奴不是天生一對的神仙眷侶嗎?”
這話虧得他有臉說出口,蘇棋有些生氣了,想都不想就反駁,“不……”
不是天生一對,也不是神仙眷侶,這個她以為很瞭解的男人其實根本沒有看透。
他隱瞞了她很多事情,蘇棋心裡不舒服,存了火氣。
可是,晏維的指腹按在她的唇上,漫不經心地阻止了她脫口而出的反駁,“噓,棋奴乖,想讓我聽話,也遷就我一些,好嗎?”
他低聲細語,揚起的衣袖恰到好處地將少女的視線遮擋住在,只有他們兩人的世界裡。
蘇棋沒有察覺,火氣愈大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用了八分力氣,不信他不痛。
事實上,晏維不僅不痛,反倒開懷地勾起唇角,笑得一點都不含蓄,幾分妖邪,“好想讓棋奴吃到我的血肉,如此算不算血水交融,化作一體……”
呸,她才不吃人血人肉。
蘇棋一邊罵著一邊鬆開他的手指,壓根沒注意到開啟的房門處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
身影較高,與晏二郎君不相上下。
晏維不動聲色地往後瞥去一眼,神色微冷,但被遮地嚴嚴實實的世界裡,蘇棋看到的仍是笑容穠豔的青年。
眼睛突然被溫涼的手掌捂住,耳邊傳來低語,“這樣就看不到了。”
呵!騙誰呢?分明是掩耳盜鈴。
蘇棋憤憤不平,還想咬他,最多真的咬出血。
房門處,那道沉默高大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而蘇棋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
她心中難解的是花掌櫃懷著歉意告訴她的那幾句話。
原來,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原來,花掌櫃是他早早安排的人;原來,她在花掌櫃那裡收到的漂亮衣裙、吃到的點心佳餚、甚至得到的貼心建議與安慰也全部來自於他……
蘇棋當時便呆住了,她本以為自己喜歡藏在角落裡,卻沒想到他比自己藏的更深,藏的更久,居然藏了整整兩年!
再一聯想到在上京的這些時日,似乎無論自己在何處,下一刻他都可以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很多事情完全無法細想,如果自己一直處於他的注視之下,無時無刻不在,那麼她看到的那些“傷疤”是真實的過去,還是……被他安排好的。
自己分毫不知,卻大言不慚地說要渡他。思及這點,蘇棋竟有些不寒而慄,萬物閣開業,她根本提不起精神,所以一個人躲在了三樓的房間,也不讓采薇等宮人守著,自個兒擺弄著棋盤玩。
然後,還是被他找到了。
樓下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蘇棋的一顆心和被她擺弄的棋盤一樣亂,不過她不想被晏維看出端倪,想了想,提及其他做掩飾。
“陸表兄往這裡送了一份禮,你覺得我要不要見他一面?”
高世忠和她說,皇帝阿父命興盛伯清理門戶,蘇棋猜測,陸表兄送禮到萬物閣大概是因為這件事。
“棋奴想見他嗎?”晏維柔柔地撫摸她的頭髮,問道。
“從前在揚州時他對我還不錯。”蘇棋舔了舔唇瓣,秉持著本心回答。
“那便見一面,棋奴不必掛懷,你想做甚麼都是可以的。”青年輕撫她髮絲的動作不停,“陛下,也不過是想為你出一口氣。”
“嗯,我知道呀。”
蘇棋軟軟地應一聲,低下腦袋。
沒多久,在晏維的授意下,相玄將人帶來了三樓,采薇又端進來些點心和熱茶。
“陸……三郎君,快請坐。”
蘇棋見到陸秉之,下意識地喊他表兄,話到了嘴邊,僵硬地換成了三郎君,如今,只有坐在她身旁的男子是她的表兄。
不得不說,時間與命運很玄妙。
“殿下,二郎君。”陸秉之聽到一聲三郎君,也明白了她的態度,再不抱不切實際的期望,知道她永遠不可能回到蘇家了。
也是,鬧的那麼僵,幾乎反目成仇。
不提那些揚州時的過往,現在他每次見到姑母和鸞表妹等人,都能聽到她們對二表妹滿含痛恨的咒罵。
尤其,鸞表妹夫家獲罪流放後。
想到這裡,陸秉之不再猶豫,隱晦地看過二郎君的神色,對著蘇棋開門見山,臉上直白地露出了請求。
“三郎君有話便說,今日萬物閣開業,你送的那份禮我很喜歡。”
用金子打造的一隻小小的貔貅,可愛極了,也很值錢!
蘇棋小口抿了抿熱茶,對著陸秉之笑,比起在揚州時的她,沉穩矜持多了。
晏維看到了她彎起的唇角,眼神柔和,挑了塊香甜的蜜瓜,去掉籽,遞到她的嘴邊。
蘇棋急忙瞪了他一眼,說正事呢不要作亂,然而,蜜瓜堅持不懈地舉著,甜蜜的氣息直往她的鼻腔衝,她忍了忍破功了,啊嗚一大口把蜜瓜吃下去。
反正,陸表兄也曾見識過她的本性的,不裝樣子也沒甚麼。
“只要我……可以開口的,放心……會幫你。”她吃著蜜瓜,含糊不清地開口,不經意間瞥到晏維從容地嗅了下自己的手指後,語速又加快很多。
陸秉之也看到了這一幕,驚愕且不自在,沉澱了一會兒心情後,艱難出聲,“其實並非要緊的事,只是想請殿下往京兆府打個招呼,允許家裡用銀錢贖回鸞表妹,再使鸞表妹與賀家分割清楚。”
賀家獲罪後,作為賀家少夫人的蘇鳴鸞本來在陸家的周旋下,是可以逃過去的。
然而,蘇鳴鸞的和離書已經成功拿到了,高世忠卻突然上了門,直接下達了皇帝的旨意,不許陸家參加夏祭,且命祖父興盛伯清理門戶。
京兆府的杜知府不知從哪裡聽聞了風聲,竟然派人慾抓走鸞表妹,言罪後的和離書無效。
皇帝的旨意在前,祖父一時老了數歲,雖沒讓京兆府的人把鸞表妹抓走,但之後的安排一句話沒提,陸秉之不免懷疑祖父是否有捨棄鸞表妹之意。
鸞表妹被流放,陸家不聞不問,傳到皇帝的耳中,才會真的相信陸家已經清理門戶!
狠心一些,陸秉之也會這麼做。
可那是流放啊,對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而言,一輩子直接毀了。鸞表妹從前有錯,但罪不至此,因此陸秉之想來想去,找到了二表妹的面前,為她求情。
話說完後,陸秉之不敢看蘇棋的臉,陸家的人更清楚那些年她是怎麼活過來的。
而身為長姐,鸞表妹不僅沒有接納受過太多苦楚的親妹妹,反而多次貶低羞辱她,給二表妹的人生又添一分晦暗。
賀家獲罪,鸞表妹受到牽連是理所應當的,陸秉之卻要請求曾為受害者的二表妹打一聲招呼,他心中羞愧難當。
“流放到甚麼地方?”蘇棋吞下了蜜瓜,沒有陸秉之想象中的惱怒。
她很淡定,彷彿蘇鳴鸞那個人和她毫無關係。
“極寒之地,要麼路上體弱病死,要麼到了地方凍死。”晏維微微笑著解釋,對於賀郎中鑄成的錯誤,這已經是一種優容,起碼沒有滿門弄死不是嗎?
陸秉之對上那抹笑容,後背一寒,他怕自己弄巧成拙,二郎君早早不是那個心慈手軟的少年了,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知幾多。
“活該,當初賀家人根本瞧不起她,她還巴巴地帶著豐厚的嫁妝嫁過去,現在好了吧,連命也得搭進去。”蘇棋立刻幸災樂禍一番,恨不能當著蘇鳴鸞的面嘲笑。
這下,陸秉之的後背不再是發寒而是僵硬不動。
不過,蘇棋的話鋒一轉,眼珠黑黝黝地看著他,“若她識趣,分給我她嫁妝裡這麼多銀子,我就和那杜知府打聲招呼,不讓他再追究。”
她伸出五根手指頭,那便是五千兩銀子了。
陸表兄的人情不能不還,弄死蘇鳴鸞更不至於,所以,她便只好討銀子了。
當然,醜話也必須說在前頭。
“陸表兄,做錯了事情就要付出代價。今日你可以為蘇鳴鸞求情,明日便不可以再為旁人求情了。”
這兩句話是蘇棋真正表達的重點,之後她使姨母報復回去,陸表兄可不能再找到她的面前替人求情了。
可惜,陸表兄沒有聽懂。
“好,好,多謝殿下。”
陸秉之沒想那麼多,急忙應下,五千兩銀子聽著是獅子大開口,但對於財大氣粗的陸家和蘇家都實在不值一提。
這筆銀子只不過能置辦兩年前蘇鳴鸞嫁人時頭上的一套珠玉。
當然拿得出來。
蘇棋揚了揚下巴,又賺了五千兩銀子呢,自以為這樁生意不虧。可是她身旁的人直直望著她,低聲笑嘆她有一顆很軟的心。
“誰心軟了,我只不過覺得女子的夫家犯了罪,牽連到嫁來沒多久的女子身上很沒道理。”蘇棋撇撇嘴,若蘇鳴鸞參與進去了或者知情,她根本不會答應的。
“嗯,棋奴說得對。”
晏維輕聲附和她,她的心也比所有人都漂亮。
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