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惡鬼想吃掉她。
有高世忠在, 蘇棋其實不想發脾氣,也不想暴露她和騙子相識的事實。
但騙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她,她若總是沒反應, 倒要被騙子以為自己心裡害怕了他。這絕對不可以, 因為她不再是兩年前那個被欺騙後只能藏起來咒罵哭泣的她了。
此時, 她迎面上前, 一腳踩住了騙子漆黑深長的影子。
“關你何事!”
一句話擲地有聲, 無比地響亮。
高世忠和其他守在麟德殿的宮人們不由愣了一下,但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他們最明白,故而人人保持著目不斜視的原樣。
如今的二郎君可不是個好相與的,除非皇帝和太后逼問他們, 否則沒人敢冒著得罪他的風險行事。
“看來, 你是真的很喜歡姜家那兩兄弟。”晏維垂下眼, 被包裹在他視線中的少女正仰著頭一臉氣憤。對他而言, 這也是她喜歡姜家兩兄弟的證明。
在東都時經常與他們相會;一起乘船進京;到姜家府上參加姜家準備的相看;被陛下錯認後手足無措的第一反應是去尋找那兩兄弟的身影, 朝著他們笑。
晏維縷明瞭一切, 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也消失了, 只是低眸默然地看著她。
空中, 緩慢往西方墜落的太陽背對寬袖廣帶的青年,因為快要落山了,顯得些許溫涼。
蘇棋忽然感覺身上有些冷,隨口丟下一句, “是又怎麼樣?”
恩人和恩人兄長沒有欺騙過她,也沒有冷漠地弄塌她的世界,相反,他們對她頗為照顧, 還有之前為她仗義執言的恩情,怎麼都比騙子強的。
所以,她就是喜歡他們呀,承認也就承認了。
蘇棋強裝鎮定,別頭走出他長長的黑黑的影子。
這麼多人在呢,還有一位高大人,兩年後騙子即便變得很兇很可怕,她篤定,自己就算惹怒了他,他也不敢對自己做甚麼。
可是她快要踏出影子的那一刻,騙子輕輕地笑了一聲。
蘇棋心慌了慌,腳步走的更快一些,然後,不祥的預感成了真。
她的手腕驀地被一隻大手牢牢地握住,身後快速地覆來一道陰影,如潮水一般把她淹沒,而她的肩膀也被另一隻手完全掌控。
蘇棋動彈不得,掙扎不得,成了被人抓住翅膀的小鳥。
她滿心驚惶,費力地偏頭去看身後的男人。
這是在宮裡,在麟德殿的門口。
“棋奴,兩年前我就說過的,下一次見面你會見到真正的我。或許你有所耳聞,現在的我脾氣不好,耐心也不足。所以,不要總惹我生氣,好嗎?”
高大的青年覆在她的身後,面無表情地說出了這些話,語氣雖也是緩慢溫和的,但蘇棋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他不是從前善良的阿晏,也不是有耐心的傻子。現在的他是一隻已經不屑於再掩飾的惡鬼,惹怒他的代價是她承受不起的。
眼睛盯著姜家兄弟二人看是惹怒他,無視他是惹怒他,從他的身邊走開也是惹怒他。
蘇棋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可她為甚麼要聽他的話,所以她抿著唇,一言不發,就是不說那個“好”字。
眼中的抗拒更是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來。
她永遠不可能像對待阿晏一般,對待一隻惡鬼。兩清只是在他那裡,從來不在蘇棋的理解範圍之內。
她不僅小心眼,還死記仇。
她的倔強和厭惡很容易發現,晏維的心裡驟生一種毀天滅地的暴戾,然而他並不想第一次見面就把她嚇到。因此,他慢慢放開握住她肩膀的那隻手,只牽著她的手腕往麟德殿的玉階走去。
宮裡的臺階數是有講究的,麟德殿前總共三十三個臺階,代表著三十三重天。
第三十三重天上住著的人當然是至高無上的天子。
晏維平靜地和她講述這些寓意,和往常一樣,少女表面瞪著黑漆漆的眼珠,實際上耳朵高高支起,聽得很認真。
都顧不得厭惡和掙開他的大手了。
從小在莊子裡野生長大的她見識不多,知識匱乏,最喜歡聽一些深奧又神秘的東西。
而這個人偏偏擁有淵博的學識。
在他的口中,一花一草一個臺階都有講究,蘇棋聽的入迷,不知不覺竟然走完了三十三層臺階,又走到了高世忠準備好的轎輦前。
轎輦很華美,四角雕刻鳳凰等異獸,又垂以彩色的織錦帷幔,是蘇棋沒有見過的。
她好奇地來回看,接著注意到數名身高體壯的內侍。
一直識趣不出聲的高世忠開口解釋,這些人是為她抬轎輦的,待到宮門處才會換上更實用寬敞的鸞車。
蘇棋一聽,腳步遲疑了,她沒坐過人抬的轎輦,也覺得被抬著……很奇怪。
但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所幸一旁的男人或許是認為她一人被抬著他沒有面子,命人直接將鸞車駕過來。
對此,高世忠面帶微笑,沒有半點異議。
蘇棋默默揣測出晏二郎君在宮裡的地位,有些焦躁,他不會是要和自己同乘一輛鸞車吧。
這可怎麼行,她現在敵不過他,只想離他遠遠地,從此再無交集。
“死騙子,你放開我。”她又記起要掙扎了,讓晏維放開她的手。
男人恍若未聞,溫熱的指腹反而在她的腕間摩挲她薄薄的皮肉,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蘇棋有一點吃痛,眼角的餘光偷看到那位高大人的臉上保持不變的笑容,抿唇停下了掙扎與辱罵。
她又不傻,知道無論是高世忠還是宮人,都向著騙子。
也對,他是太后娘娘的親外孫,長公主的親兒子,皇帝的親外甥,身份和地位壓了她無數頭。
蘇棋思索著,沉默著,在鸞車悠悠地駛到她面前時,趁騙子鬆開她手腕的短暫片刻,飛快地鑽進去。
之後,迅速把車門關上,用身體從裡面抵著。
“這鸞車很小,只能坐下我一人,高大人,你說送我回去的。”
沒說還要多帶一個騙子。
少女一連串的動作十分流暢,驚得高世忠抽了一口氣,他在宮裡摸爬打滾了許多年,真沒見過把瞎話說的這麼理直氣壯的人。
兩匹馬拉著的鸞車怎麼能說小,容納五個人綽綽有餘。
更別提她身形瘦弱,根本佔不了多少地方。
可是她從裡面抵著車門,高世忠總不能硬生生把門撞開請晏二郎君上去,故而只能一臉尷尬地看向晏維,“二郎君,您看……”
透過一扇垂著輕紗的車窗,蘇棋也警惕地瞅著他,眼珠一動不動。
是了,她又在惹他生氣。
一次接著一次。
晏維的目光穿過那層輕紗,和她對視,晦澀難明,扭曲的影子在他的眸中無聲地躍動。
她不知道,他已經十分的剋制,盡力不嚇到她。
但只在他鬆開她的一小會兒,她就毫不猶豫地甩開他,與他劃清了界限。鸞車的裡外,一道被緊緊關著的車門足以說明所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住擋著車窗的輕紗,細微的一聲響,被撕裂的輕紗無力地飄落,露出蘇棋緊繃著的臉頰。
“這輛鸞車壞了,勞高大人再換一輛。”
他淡淡道,神色溫和從容。
高世忠只猶豫了一下,便要照著他的意思做。
“別!”
蘇棋氣壞了,但無能為力,趕緊叫住了高世忠。再拖下去她不知何時才能出宮,而宮外的二金他們遲遲不見她回去肯定都等急了。
晏維平靜地看著她,不語。
“……我擠一擠,還能讓出個位置,你想坐就坐吧,反正你是尊貴的二郎君,我敵不過。”
蘇棋避開他的注目,身體從車門縮到了鸞車的最深處,曾幾何時她恨不得與他肩挨著肩臉貼著臉,如今她連和他同乘一輛鸞車都渾身不自在。
離得越遠越好,躲得越遠越好,不接觸、不靠近。
鸞車緩緩駛動,車中的兩人彷彿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
從安靜的宮道到高立的宮門,再出了宮城來到皇城。
蘇棋悄悄地往外看,好多人,好多花燈。
一道無法忽視的視線籠罩著她,突然出聲。
“今夜上京沒有宵禁,內外兩城的人都會到護城河放花燈祈願,大悟寺也徹夜開放,任人出入。”
提到大悟寺,蘇棋想起了蓮花燈和額心的金印,那燈估計落到宮裡了,不過金印還在,她小心地摸了摸,多了幾分底氣。
“我已經有最厲害的祝福了,不需要祈願。”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蘇棋累了,只想回到她那香氣飄飄的房間,舒服地睡一覺。
然後,想一想留在上京的生活。
陛下應該只是藉著她的臉思念亡母,等到看久了估計會讓她回東都的吧。畢竟只是長的像,她又不是陛下真正的母妃。
被認作聖慈太后蘇棋覺得無所適從,她今年才滿十七歲,沒嫁過人沒生過孩子。
但是,她又低下頭想,自己今日得到的優待來自於那位太后娘娘,她是不是要去大悟寺或者護城河一趟,為聖慈太后祈福呢?
“是啊,最厲害的祝福。”
“這裡,很美。”
耳邊有輕聲地呢喃,蘇棋下意識地抬起眼眸,卻見不知何時影子環住了她的四周。
臉頰被很溫柔地觸碰,她躲了一下沒躲開。
接著是鼻尖,眼睛,額頭。
蘇棋屏緊了呼吸,感受著他高挺的鼻樑輕嗅她臉上的每一個位置,如蜻蜓點水般滑過,最後停在她的額頭。
輾轉廝磨,親密的過分。
但蘇棋嘗不到一點甜甜的味道,她只覺渾身血液僵滯,多像是一隻惡鬼在嗅聞新鮮的血肉啊。
他想把她吃掉。
多麼溫柔親暱都無法掩飾的渴望,充滿了兇惡。
好在,額心的一點金印保護了她。
因為他的鼻尖輕輕點了一下那裡後,愉悅地放過了她。
作者有話說:棋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