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騙子生氣了。
恩人和恩人兄長也朝她回之一笑, 蘇棋慌亂的內心得到了些許暖意,攥緊的手指頭一點一點鬆開。
這不是壞事,她能夠坐在上首高出旁人一大截的席位就是證明。
想著, 蘇棋的目光變得大膽起來, 還敢去尋找穆夫人和林海商等人。找到了!從上往下看的感覺讓她身心舒暢, 穆夫人看不清楚韋太后和皇帝, 而她卻很輕易地看到了穆夫人的神色變化。
難以置信、驚訝、喜悅、以及激動!
蘇棋有些不好意思, 低了低頭,接著像是玩一個有趣的遊戲一般,她又抬起眼往熟識的人看去。
離得最近的還是恩人和恩人兄長。
然而這一次,蘇棋沒有感覺到安慰的暖意, 寒冷從一個方向襲來, 僅僅呼吸的時間, 以一種摧枯拉朽、絕無可能抵擋的架勢瀰漫覆蓋她的全身。
有人在看她, 那個人她也知道。
而他現在很不開心, 甚至是停留在生氣的邊緣。
蘇棋不由抿了抿唇, 眼睛迅速地垂下來,盯著自己的面前。
另一邊, 皇帝漸漸地分清了過去和現實, 再看向和自己母妃相貌極其相似的少女,目光柔和。
以為她不自在進而感覺害怕,皇帝略微生硬地出聲安撫,“二孃是第一次進宮?莫擔心, 這裡的人對你都沒有惡意。”
那可不一定,有個人就在試圖用冷意將她完全籠罩。
蘇棋在心裡反駁了皇帝一句,表面上相當拘謹地應聲,“回陛下, 宮裡很好,我吃了荔枝和桃子,不害怕。”
其實還有幾塊點心,但她沒有說。蘇棋有數,自己獻的禮只是一個不值錢的木頭屋子,拿得少吃得多總是不討人喜歡的。
“只吃了些荔枝和桃子?怪不得你如此瘦弱。高世忠,將朕這裡的幾碟子金絲糕端過去,再即刻讓御膳房上些熱菜。”
宮宴上的菜餚一般是溫的,口味其實不怎麼樣,只有新鮮做出來的吃起來比較適口。
皇帝下了令,高世忠立刻忙活起來,沒多久蘇棋跟前的一個小桌子就擺的滿滿當當。
她有一點無所適從,但既然端上來了,聞著香氣也濃郁,便猶猶豫豫地吃了一塊金絲糕。
皇帝的點心,味道當然比她之前在偏殿吃到的強太多。
登時,蘇棋的眼珠亮了亮,竟然比那蟹粉酥還美味!
來都來了,坐都坐了,也不是壞事,她只掩飾了一小會兒迫不及待地露出了本性,這個嚐嚐,那個也大吃一口。
雖不再是餓死鬼,但往嘴裡塞東西的模樣和殿中的其他人根本是兩個畫風,間隙又不忘嘟囔著謝恩,“謝陛下賞賜。”
韋太后也派大長秋為她送了一小份暖鍋,蘇棋接著感謝韋太后,“謝太后娘娘。”
謝完繼續吃喝,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認識的人只那麼幾個,騙子不要臉,還不準自己看他們。
蘇棋暗中不滿,如果不是因為她被皇帝的舉動嚇傻,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才不會管他生不生氣開不開心。
坐在高位,想吃甚麼吃甚麼,她可不是一開始進宮時那隻膽怯的小螞蟻了。
換言之,蘇棋透過感受皇帝和太后的態度,成功地支楞起來。手邊不知何時又放了一盞清爽的茶湯,她下意識地端起來,抿了一下。
熟悉的茶香,她動作微頓。
皇帝卻以為她是吃飽了,當著數百人的面,問她家在何處,父母姓甚名誰,這一次到上京獻禮路途可辛苦。
“我家在東都,父母都死了,家中有一個姨母和姐姐,為陛下獻禮不辛苦。”
蘇棋不傻,回答的滴水不漏,害怕皇帝又問她父母的事情,主動開口,“上京是很繁榮的地方,我從前想來可一直沒機會。幸而陛下給了我這個機會,這些天我住的舒服,吃了上京特有的吃食,還裁了幾件時興的新衣。”
她身上的綠羅裙便是新買的。
然而皇帝聽了這些話,卻有些古怪,無父無母,偏趕在佛誕節進京,如何不是天意。
既然是天意,他不能違背。
“你喜歡這裡,多住一段時間,不急著回去……東都。”皇帝想了想,特別恩准其他商人也可以在上京多作停留。
穆夫人等人跪謝皇恩,都明白這是何人的功勞。
心裡不是不復雜的。
生得和聖慈太后極其相似的容貌,陛下怎會捨得人回去,上一刻他們能夠同情她蔑視她,下一刻或許只配仰視她跪拜她。
那名少女的命運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不出意外,未來的她會是他們遙不可及的。
穆夫人和林海商等人與她交好,很快收拾了心情,容光煥發。
而姚家主、白家主,以及包括定國夫人和興盛伯世子夫人在內的數人就不那麼從容了,臉色微僵,坐立難安。
他們算計她,輕慢她,侮辱她的場景,彷彿還在昨日。從前的她是弱小的黃毛丫頭,卑賤的商女,現在的她坐在太后安排的席位上,被陛下噓寒問暖。
這麟德殿中的人何等會辨明風向,一些人的不安不那麼明顯,一些人的示好拉攏立刻表露出來。
皇帝的妃嬪一個個順著皇帝的話邀請蘇棋住在自己的宮裡,宗親勳貴誇讚她獻上的木頭屋子多麼多麼奇妙。
興盛伯夫人也坐不住了,說她老眼昏花了看不清楚蘇棋的模樣,可是她記得聖慈太后,“眉眼是我陸家生的最齊整的,家中幾個孫女全比不了她們的姑祖母。”
興盛伯自知不受皇帝待見,這次佛誕會家中的男丁一個沒讓過來,只興盛伯夫人帶著兒媳和女兒進宮。如此,皇帝不但不會冷落母族,還會看在女眷的份兒上給興盛伯府一個體面。
興盛伯府打算精明,事實上也確實得到了皇帝的一份寬容。
然而,一名和聖慈太后模樣相似的少女橫空出世,還不是出自陸家,興盛伯夫人在眾人稱讚蘇棋的同時趕緊把自家和聖慈太后的血親關係提了一遍。
他們陸家才是聖慈太后真正的親人。
在場的很多人都聽出了這位老夫人話中的意思,也包括蘇棋。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帶著一點不為人知的情緒看了過去,先前怎麼沒有發現呢?她曾經的“母親”和“母親”的母親也在這裡。
如果沒有那個騙子冷漠地戳破了她的幻想,如今的她會很高興見到“外祖母”吧,也許“外祖母”疼愛她呢。
可事實就是沒人認出她。素不相識的“外祖母”認不出她,“舅母”幫著蘇鳴鸞排擠她這個商女,“母親”陸夫人這時帶著警惕與厭惡的眼神她也並不陌生。
蘇棋說不準自己的感受,身體有東西蠢蠢欲動想衝出來,抿著唇還想笑。
不過,她的耳邊卻傳來了一個人真正的笑聲。
毫不留情的,也是冷淡鋒利的。
“是啊,生的最齊整,在陸家的日子也過的最差。”晏維輕輕笑著,禮貌地朝著興盛伯府的家眷飲了一杯酒。
相當的諷刺,也是相當的不給情面。
聞言,興盛伯夫人和喬氏等人的臉色頓時變得漲紅。昔日的聖慈太后作為一個庶女,當然在陸家過的不如意,生父和嫡母一度想為了獨子的前程把她嫁給一個老頭子作填房。
巧了,那個兒子就是現在的興盛伯。
這些舊事曾經是隱秘,但韋太后知曉,便意味著晏維知曉。
聽母妃陸香罵過無數次的皇帝更是清楚其中內情,若不是朝臣一再勸誡,又有他登基陸家使了不少力的緣故,他根本不會捏著鼻子給陸家封伯。
也就興盛伯識趣,不往皇帝的面前湊,只讓兒孫賣力示好,勉強留一點面子情。
但眾目睽睽之下,晏二郎君輕描淡寫地扯下了陸家的這層遮羞布。
果然,皇帝臉上的笑容頃刻轉為寒霜,冷聲喝道,“陸家子孫何敢與母妃相比。”
興盛伯夫人臉色煞白,當即和兒媳女兒一起惶恐地請罪。
殿中其他人的神色也變了,閉嘴噤聲不敢言語。
蘇棋全部看在眼中,眼珠定定的,指尖無意識地捏緊。
她有些後怕,自己似乎支楞地太早了呀,這裡不僅是上京,還是會吃人的深宮。皇帝雖然因為她和聖慈太后模樣相似而和顏悅色,但歸根結底,他們是陌生人,萬一她也說錯了話皇帝會不會把她關進大牢或者直接殺掉?
蘇棋悚然一驚!縮了縮身體,裝作半點沒存在感的樣子,悶不吭聲。
為“外祖母”求情,那是不可能的,她自己都忐忑不安。方才皇帝問她,她沒有說實話,這是欺君的重罪吧……
“伯夫人年紀大了,體力不濟,先下去吧。”興盛伯夫人快倒下的時候,韋太后繼而出聲,打斷了皇帝的怒火。
這場宮宴也是時候結束了。
但佛誕會沒有終止,晚上還有一場與民同樂的夜宴。
太后發了話,皇帝也點了頭,皇帝親送韋太后出麟德殿,皇后等后妃隨同。殿中緊張的氣氛一緩,所有人有條不紊地退了出去。
蘇棋跟著站起身,卻被一個笑眯眯的圓臉宮人留下了,他就是皇帝的心腹,御前太監高世忠,人稱高大人。
“二娘子不急,現在車多擁擠,稍後我用轎輦送您回住的地方。”
這也是皇帝的意思。
蘇棋愣了愣,乖巧地點頭,不是直接把她留在宮裡,而是晚回去一些,她可以接受。
於是,她又坐了回去,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離開。
大概過了兩刻鐘,高世忠請她起身,她道了一聲謝,也走出了這座龐大森嚴的宮殿。
而殿外,一人正等著她。
高冠玉泠,衣袍長長地拉出一道影子,黑色的,不祥。
蘇棋若無其事地經過,不看,不聽。
“你很喜歡姜家那兩人。”
“關你何事!”
溫和的聲音入耳,蘇棋忍不住了,狠狠瞪過去。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我儘量早上更了,這樣不熬夜,如果晚上沒更就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