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進宮了。
蘇棋一手捧著一盞蓮花燈, 彷彿以為自己方才陷入了奇特的幻境。
但人潮微散時,穆夫人看到她,眼中驀然閃過了一抹驚豔, 開口誇讚她額心的一點金印。
“二孃這是得到賜福了, 你許了甚麼願望?”
蘇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眼神微微恍惚, 居然是真的嗎?自己只用了三個銅板就得到了最厲害的賜福, 所願皆可成!
嘴角慢慢地翹起來,很是得意。
不過對著穆夫人她還是比較敬重的,略過了奇怪的白袍人,只道她希望今日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這個願望實在。”穆夫人笑了笑, 讓她一起去看皇城中的表演。
這場佛誕會要一直從早上熱鬧到晚上, 僧人離開後, 跳著儺戲的舞者、伴奏的歌者乃至雜耍的技者一一出現, 還有放著九天神女和羅漢菩薩的車馬巡遊。
蘇棋也終於在那些車馬上看到了姜家從東都買來的牡丹, 雍容美麗, 一副盛世氣象。
可能是因為這些牡丹的緣故,姚家家主被人圍著恭賀, 赫然成為人群的中心。
穆夫人行事八面玲瓏, 見此也隨大流地道了一聲喜,蘇棋跟在她身邊,不鹹不淡地朝人拱了拱手。
“同喜同喜。”姚家主笑呵呵地和穆夫人搭過話,轉頭看見蘇棋, 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聽說你去了姜國公府上,之前乘船途中姜世子就對你頗為照顧,小姑娘雖沒了父母但前途無量。”
他的話飽含深意, 在場的人卻都聽的明白,這是在說這個小姑娘很有可能進入姜國公府,成為姜世子的……枕邊人。
如此一想,怪不得了,上百人中她年紀最輕,也只經營三兩家鋪子,卻有資格與他們同站在這裡。
各人反應不一,有的眼神瞭然,有的神色譏諷,有的也隱帶嫉妒。
蘇棋眼睛黑沉沉地盯著這些人,特別是姚家主,並不說話,配著她額頭的金印,顯得些許詭異。
姚家主被她盯得有些惱怒,表面還是虛偽地笑著,事實而已,他並未說錯。
但很快,穆夫人的話讓他的臉面有些掛不住,“說來這次到上京,我們肅州的人要多謝二孃在其中牽線,讓我等與姜世子做成了一筆大生意。”
“是啊,沒想到產自北荒的紅果子滋味那麼甜。蘇二娘子小姑娘一個,人卻很識貨,姜世子都說幸而他當日到東都去了萬物閣,得了蘇二娘子的幫忙。”耿直大漢羿家主接著說道。
又有姓林的海商在一旁佐證,“經二娘子幫助,我崖州也能和北荒還有東都互通貨物。”
敢情是為了牽線搭路,不是因為男女私情,少許人臉上訕訕,有些不自在。
蘇棋見狀立刻不屑地嗤了一聲,甩了甩繫著絲帶的小辮子,“心中骯髒的人看甚麼都以為和他一樣,先前使計想吞掉我的萬物閣,如今為了骯髒的心思竟然敢非議國公世子。”
“真髒呀!”
她抬了抬下巴,趾高氣揚地走掉,剛好與另一個很髒又狠毒的人擦肩而過。
“蘇家主,是您,您也來看這些牡丹?”
“您那座白玉觀音真是珍品吶。”
“陸夫人可曾也來了上京?看我這話問的,陸夫人的孃家就是陛下的母族興盛伯府陸家,今日佛誕會,陸夫人怎麼會不來。”
蘇旭過來,人群的中心立刻從姚家主變成了他。畢竟,姚家沒有一個身為陛下表妹的夫人,差著蘇家不少。
“哈哈哈,夫人她的確來了上京,現在應該在宮中。”
……
蘇棋歪著頭,看著和蘇鳴鸞一樣也沒有認出她的“親爹”在和一群人高談闊論,突然覺得那姚家家主都不是那麼討厭了。
方才,他誇自己無父無母呢。
穆夫人走的關係正是興盛伯府陸家的,這時見到陸家的女婿,陸三郎的親姑父,當然要上前打個招呼。她正要讓身邊的小姑娘與她一起,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不遠處,蘇棋捧著蓮花燈,跑著去買佛前供過的素果子。
穆夫人看她一口吃掉一個素果子,恍然發現,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
而輪到他們去麟德殿,怕是等到午時過後。
穆夫人這麼一想,沒了和人搭訕的心思,也去買那小小一個的素果子,不在肚子裡墊些東西這一天會很難熬。
吃過素果子,果然又等了一個時辰,之前的那個禮部官員才再度出現。
見到他,所有商人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輪到他們去往宮城了。就算到不了御前,能往這全天下最尊貴的地方走一遭也是了不得的榮耀。
蘇棋受到影響,心裡也有一點點的期待。
皇宮誒,屋頂定是金子做的吧。
抱著期待,她隨許多人跨過一道朱雀門,真正地站在被高牆包圍的宮道上。
一步步走著,兩邊的牆壁越來越高,顏色也越來越暗,彷彿他們這上百人是一群渺小的螞蟻。
曾經的蘇棋填飽肚子後,就喜歡蹲在陰暗的角落,百無聊賴地盯著地面上黑色的小螞蟻看。
它們會擺好整齊的隊形,在一個巨大的世界中前進。前方有甚麼呢?或許是一片潮溼的葉子,或許是一隻昆蟲猙獰的屍體,也可能是輕易能摧毀它們族群的可怕存在。
螞蟻的恐懼如影隨形,但它們不能停下,也無法停下。
蘇棋的眼前也是一個巨大而危險的世界,沒有金子做的屋頂,只有一片片的“烏雲”盤旋在空中,下方是深紅色的高大梁柱,張開幽深的巨口,等著將她這隻小螞蟻吞掉。
漸漸地,她有些害怕了,放慢了腳步。
可是,昔日牆角的小螞蟻不能停留,她也不能,唯有硬著頭皮往前走,一直走,不知過了多久,一縷香氣將她喚醒,重回現實的世界。
他們被領著進入烏簷紅漆的宮殿之中,宮人們盡皆上前,先搜了搜他們有無攜帶尖銳的器具,然後端上些茶水和點心便不再理會。
“諸位的獻禮已經呈至御前,陛下稍後會宣人到麟德殿覲見,爾等在此靜候。”禮部官員的眼神隱晦地掃過一遍,又為他們重新安排了次序。
蘇棋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很快明白了官員的用意。
靠近殿門口的位置無一例外全是擁有覲見名額的人,蘇家主、姚家主、韓家主、穆夫人、羿家主等等,而以一根樑柱為界,被安排在後方的人基本是不可能進入麟德殿的。
一點不意外,蘇棋既沒有走關係,也沒有找門路,位於最不起眼的角落。
好在,距離她不遠,擺著幾碟子點心瓜果。認定自己沒機會到御前了,她放鬆地藏在一根樑柱的後面,伸出的一隻手離點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忽然,前頭傳出些騷動,蘇棋慌忙把手縮回去,卻是宮人喚走了第一個人。
居然是那個姓林的海商,他送的紅珊瑚令人驚歎不已。
接著是第二個,岳家人。
第三個,第四個……三十人之後,宮人沒有再來傳喚。
蘇棋成功地夠到了一塊點心,悄悄咬一口,眉眼一喜,玫瑰糕餅的味道,帶著花香的甜。
彷彿這是一個開始,留在殿中的人都知道沒有機會了,也乾脆品嚐起宮裡的點心瓜果和茶水。
這些人倒沒有唉聲嘆氣,宮人看著呢。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說些無關緊要的廢話。
蘇棋偷聽了一耳朵,不感興趣,專心大吃大喝。
末了,她趁人不注意,快速用手帕包了兩塊據說是蟹黃酥的點心放進自己的袖子裡,這個味道最奇特,她能嚐出來也最昂貴。
那不得帶回去給二金嚐嚐。而且,她也很理直氣壯,自己獻禮了啊,不是白拿的。
……
麟德殿,三十位從天南地北而來的商人們感恩涕零地朝皇帝跪拜,得了皇帝一句輕描淡寫地誇讚後,得以坐在殿中的末席。
後宮后妃,皇室宗親、朝臣勳貴、外國使臣、最後是他們這些商人。
三十人抬起頭,甚至不能看清皇帝的面容,但比起那些進不了麟德殿的人,他們已經算是佼佼者。
單一句皇帝親口說出的讚許,他們回到各自的家鄉,便有了更深厚的底氣,光耀家族。
官員見到他們也會客氣很多,御前掛名的人物,惹了作甚。
要不,那個姓林的年輕人眼眶都激動地紅了。
穆夫人顧自感慨了一番,下意識地在三十人中尋找熟悉的身影,他們跪拜雖然是一起的,但一開始的覲見卻是單獨的。
是以,穆夫人只知道自己的情況,並不知曉旁人覲見的場景。她有心找人,萬萬沒料到,三十人中竟然沒有那心地實在的小姑娘!
怎麼回事?她不是和姜世子交好嗎?為何沒有名額?
穆夫人大驚,然而這個場合容不得她四處詢問,故而焦躁過後,她也只得嘆息一聲。
時也運也,錯過了這次機會……正當穆夫人暗中可惜的時候,便看到之前傳召他們的宮人再次出了麟德殿,她心裡燃起一點希望,儘可能地往前方望去。
只見,那御前的高大人手捧一物,似乎在請陛下觀看。
穆夫人仔細地辨認,愣了一下,高大人捧著的不就是小姑娘抱著的木箱嗎?
“爾等看看此物,有些意思。”皇帝看過木箱中的東西,興致勃勃地邀人共賞。
先是皇后與幾個兒女,再是些近臣勳貴,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被木箱中的東西吸引。
木頭做的一覽無餘的房屋,和木頭做的小人,以及貨架上擺放著的更小的布料、罈子、穀物、瓜果,甚至還有立起來的旗幟。
皇帝唸了一遍,笑道,“好大的口氣,朕可不覺得這裡有一萬種東西。”
話罷,麟德殿外一個宮人匆匆入內,高聲稟報,“太后娘娘鳳輦到此。”
太極殿的韋太后鳳駕降臨。
聞聲,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一齊起身,只是皇帝未曾跪下,其他人全部俯首跪拜。
韋太后淡淡瞥了一眼,命人起身,接著被皇帝攙扶著坐到了左邊平齊的位置。
她的身後跟著太極殿的大長秋以及一名高冠廣袖面如冷玉的青年。
“二郎今日來遲了。”皇帝微笑著和青年說話,用的是家常的口吻。
韋太后聞言,平淡的神色多出一分波動,卻是罕見地笑了笑,“陛下倒是問問他今日做了甚麼。”
偌大的宮殿出奇地安靜,不止因為執掌大權的老太后在,還因為被太后和皇帝都笑看著的青年。
晏二郎君,曾經上京城中仁善的菩薩,如今殺人不眨眼手段酷厲的惡鬼。
“回陛下,臣今日與大悟寺的師弟一同去了城中賜福,略有獲益。”
晏維溫聲說著,攤開了合起來的手掌,手心赫然是三枚灰撲撲的銅錢。
他溫柔地望著,唇角含笑,像是十分滿意。
作者有話說:來了,麼麼,啾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