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騙子哄騙她,有點心動。
船隻行駛的時候, 水面上波光粼粼,游魚跳動,飛鳥展翅。
本是令人賞心悅目的風景, 蘇棋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瞪著身旁高出她許多的少年, 惡聲惡氣地說, “不關你的事。”
船隻很大很氣派, 乘船的人粗略數一數,比一百個銅板還多,她和姨母二金三人只佔了一個不大的房間。
蘇棋知道自己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讓這個姓晏的騙子滾下船,只能狠狠瞪著他, 離他遠一些。
同時放出警告, “你再陰魂不散地纏上來, 我打到你哭。”
和上次一樣, 打他的手背, 打出紅痕!
這次, 姨母和二金在船艙的房間裡面,騙子的身後也沒有健壯的隨從, 她是絕對不會留情的。
“你還是沒有消氣嗎?我以為你聽說了羅英幫你討來公道, 會很開心。”少年因為她的厲聲警告低垂著眼眸,輕輕嘆了一口氣。
蘇棋鄙夷地皺了皺鼻尖,他這個模樣倒像是自己辜負了他似的,甲板上面, 也有很多人像她在賞風景,不過彷彿都沒注意到這一幕。
她更不客氣了,理直氣壯地指出,“羅英感念我的恩情為我討公道, 是他有良心有道義。你個騙子居然還好意思冒用羅英的功勞讓我消氣,我偏要記恨你,詛咒你。”
蘇棋回憶了一遍,她對他從來沒有不好過,給他買自己捨不得的吃食,費盡心思地哄他開心,替他報復壞東西趙知府,還……鼓起勇氣找到生疏的父親買下那串烏木佛珠準備送他。
可他居然一直在騙她,撕碎了她的幸福不算,還要諷刺她的一生是取悅他的笑話。
即便羅英的背後有他幫忙授意又怎麼了,蘇棋是不會被這點小恩小惠打動的。
“可你離開那個泥沼時,是笑著的。棋奴,以你的聰慧,應該早就想明白了,我是在幫你。”晏維站在原地,眼睛彎了彎,薄薄的眼皮泛起一點紅色,“否則,你怎麼會在這艘船上呢?”
若她心中繼續懷有期盼,她便會一直待在以為是家的泥沼,嘴硬卻又可憐兮兮地討好蘇家的人,被無視,被輕賤,被侮辱。
一月,一年,兩年,甚至永遠,不得解脫。
晏維幫她改換模樣,為她塑造仁義的名聲,教她讀書識字,她變得越來越討喜,不再是蘇家遭人嫌棄的二小姐。
“但他們仍然沒有把你放在眼中,只要稍稍私加一點外力,他們的心可以更狠,把你送回從前的莊子,又一次捨棄。”
少年眼皮上的紅色更濃了一些,語氣溫柔地彷彿水鳥細膩的羽毛,“你知道嗎?那個欺負你的管事回到蘇府說你染上了時疫不治身亡,已經就地掩埋,沒有人為你問過一句。”
晏維邁開腳步走向對他如臨大敵的少女,“你的父親,你的母親回答了甚麼呢?他們說,這是天意,因為你十五年前就不該降生在這世間。”
儘管已經不再懷有期盼,和蘇家斷絕了親緣,蘇棋聽到這句話時,還是忍不住抿直了唇瓣。
唇色用力到發白。
晏維的身軀慢慢地將她遮擋,“我很高興,在讓你認清了真實後,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他的黑眸看見了少女那褪去了鮮豔明媚的唇瓣,白慘慘的,多可憐,多…喜歡。
一隻冷白的手自然抬起,輕輕飄飄地覆在溫軟的地方,似乎好心想幫她重新恢復血色。
突然間,少女張開了唇,對著挨著她的手指惡狠狠地咬下。
蘇棋嚐到了血腥氣,仍不鬆口,黑亮的眼珠透過凹凸不齊的髮絲,死死瞪著他。
手指傳來尖銳的疼痛,晏維渾不在意,反而思索了一瞬,問她,“你想吃我的肉嗎?”
他低下頭,靠的更近,高挺的鼻樑碰到了一縷髮絲,香甜的氣息濃郁。
晏維還嗅到了一點血腥氣,是屬於他自己的,笑開,“想吃就咬下去,不想吃就再等一等。從揚州到上京的水程,至少也要半月,你的時間還很多。”
她既然沒消氣,被她吃一塊肉也沒甚麼要緊的。
晏維不在乎。
但蘇棋很在乎,鬆開牙齒,嫌惡地呸了呸嘴裡的血,立刻問騙子他的話甚麼意思,“姨母交過了三份銀錢,我們要去東都。”
揚州城中的行商是準備去往東都運送貨物的,難道只因為騙子有一個高貴的身份,便能命令他們改換方向?
蘇棋根本不相信。
“是啊,原本有一支商隊打算去往東都。但實在不巧,你的姨母交過銀錢前一刻離開,商隊的貨物便全賣了出去。新的行商帶著買來的貨物準備前往上京,他們派人通知了散客,應該是不小心遺忘了你們。”
晏維慢條斯理地和她解釋,任由鮮血從手指滑落,並不處理。
疼痛他早就習慣了,她咬出的這點傷口對他而言,微不足道。
聞言,蘇棋呆了呆,她們乘上的這艘船竟是前往上京的,不是東都。
“不可能,你騙人!”
她堅決不信,眼睛勉強鎮定地看了看四周,找到了一個看著很和氣的婦人詢問,“夫人,你也要去東都嗎?”
“東都?小姑娘,這艘船的人全部是去往上京啊,你不會乘錯船了吧?”婦人很同情地望著她。
蘇棋一下慌了,接著問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全程少年都靜靜注視著她的舉動,一言不發。
問到第五個人的時候,即便再不情願,她也只能接受事實。
這艘船的目的地是上京,那個死騙子千方百計想讓她去的地方。
不難想通,原本送往東都的貨物是他指使買下來的,不然怎麼可能如此巧合,姨母剛付過銀子貨物就賣出去了。
她拒絕前去上京撕掉了路引,他就故意讓她乘上了船後無法原路返回,再告訴她真相。
不僅是騙子,還是心機很深的壞人。
蘇棋氣到發抖,但憤怒到了極致她反而冷靜下來,耷拉著腦袋看也不看那邊仍在注視她的少年,悶悶地找到了安排好的房間。進去,姨母和二金兩人都無精打采地倚在榻上,手中拿著一片薄荷香片在嗅聞。
她們暈船了,不得不躺下休息。
蘇棋想說的話全部嚥進了肚子裡,船隻已經啟動,姨母和二金身體也不舒服,她多說無益。
輕手輕腳地開啟窗戶,運河的水深,望不到底,跳船離開更是痴人說夢。
蘇棋的臉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幾分沮喪,上京雖然是都城,她也自信滿滿地自己將來會去到那裡,但被人脅迫著過去,尤其那個死騙子,她一點都不開心。
因為對騙子的厭惡壓過了她對上京的喜歡,真正的報復他必須等到她成為貴人之後啊。
現在的她不是高貴的二郎君的對手,被毫無所覺地騙上這艘船就是最好的證明。
蘇棋氣鼓鼓地想了一會兒,沒想到擺脫他的法子,自暴自棄了,趁著姨母和二金沒注意到她的不對,關上房門又走了出去。
對面,隔著一條木頭的走廊,船艙的盡頭,晏維朝她溫柔地笑了笑。
蘇棋抬著眼皮臉色陰沉,噔噔噔地走過,“很不小心”地在他銀色的袍角印下一個髒兮兮的鞋印。
晏維臉上的笑容不變,慢慢掃過她,指著一個隱蔽的樓梯道,往上是他居住的房間,“去看一看吧?你會喜歡的。”
他像是在哄著她。
蘇棋不懂他究竟想做甚麼,但她不會怕了這個騙子,鞋子用力地踩在他的腳上,走到了他的前面。
經過樓梯,往上果然是比下一層明亮寬敞許多的房間。
蘇棋暴力推開門,芬芳美麗的月季花映入了她的眼簾,它們就和她從小花園裡刨走的一模一樣,花瓣上滴著水珠。
幾盆月季花的旁邊,擺滿了糕點和酥糖,無一例外是她愛吃的,栩栩如生的糖人笑盈盈地看著她。
蘇棋回過頭,少年站在門口微微俯身,臉上露出和糖人如出一轍的笑容。
根本不會叫人覺得溫暖,因為是假的,是騙人的。
她這麼告訴自己。
但他的眸中有一點淡淡的期待,是蘇棋從前沒有見過的,所以她勾了勾唇,十足惡毒地說,“你故意弄這些來騙我,真噁心。”
聽到“噁心”二字,晏維臉上的表情消失,恢復了她在蘇家觀景臺上見過的,平淡、冷漠、遙遠、陌生。
投射在木板上的影子微微扭曲,他反手將房門關上,平靜地說,“你想成為貴人。”
蘇棋扭過頭,以後是,現在不是。
隨著她的視線移開,晏維的心中湧出了一股深沉的暴戾,他伸出那隻被咬傷的手,撥開少女額頭的黑髮,很緩慢地剋制住了。
“別碰我!”
然而,下一刻,蘇棋憤恨地拍打他的手,朝遠離他的方向而去。
尚未完全退散的戾氣登時衝上來,另一隻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牢牢地將人禁錮住,最終將那些猖狂的烏髮全部整齊地理在了臉頰處。
少年被髮帶梳攏在腦後的黑髮長長地傾瀉下來,與她的交纏。
很和諧,也很完美。
“在揚州城,除了我,大概沒有人知道你擁有著一座多麼驚人的寶藏。為你相面的道婆說的對,你擁有大運道,日後將成為揚州城最尊貴的小姑娘。”
娓娓道來地述說,卻無端生出一種被鎖定,無法逃離的危險。
蘇棋想掙扎,聽到這裡,憋憋屈屈地安靜下來。
她聽出來了,這就是姓晏的騙子執意帶她去上京的原因。
寶藏,甚麼寶藏?值很多銀子嗎?
“上京有一座皇城,皇城內又有宮城,自古以來,宮城的主人只有一個,便是承於上天的天子。”
“天子,是和帝的兒子,嗯,也是我的親舅舅。”
晏維見她老實了,鬆開箍住她的手掌,轉而牽起她的手到滿是香甜氣息的桌子前坐下,在她的手心塞進了一隻糖人。
糖人是琥珀色的,因為天氣變熱,有了點融化的趨勢,褐色的糖漿往下流,剛好滴在少女的手腕上。
她一邊支起耳朵聽著,一邊低下頭舔去了那滴糖漿,騙子給的糖同樣是甜的,她不否認,又舔了一口。
晏維呼吸一重,耳後等不易被人察覺的地方也浮上了朝霞般的紅色,“按照陸家的血緣關係,你也可以喊陛下一聲表舅舅。”
“我與蘇家和陸家全都沒關係了。”蘇棋黑漆漆地瞥來一個眼神,親爹親孃都沒有,“死”乾淨了,哪裡來的表舅舅。
“不,這一點上必須感謝陸家。”
晏維頓了頓,告訴她一個少有人知的秘密,“陛下的親生母親聖慈太后是陸夫人的親姑母,我在宮裡見過陛下親手為她繪製的畫像。那是她年輕時的模樣,你將眼睛全露出來,便和畫像上的太后幾乎一模一樣。”
他看著少女的眼睛,問她,想成為天子的女兒,尊貴的公主嗎?
作者有話說:,第二捲來了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