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認錯人了!丟臉!
蘇棋正要開口回答,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聲音很是清晰,幾人聽得明明白白。
晏維的手指一鬆,夾在他指縫的竹葉悄然飄下。
蘇棋卻不覺得半點羞恥,她抿了抿紅唇,自以為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表兄,我還沒有吃飯,肚子餓了。”
再怎麼說,自己也是他名正言順的表妹,他應該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餓肚子。
正如蘇棋所料,當她說出這句話後,對面被她仰頭盯著的男子平靜地半垂眼眸,吩咐一旁國字臉的隨從,“你去蘇家的膳房,要些吃食。”
相易毫不遲疑地應了一聲是,便要轉身離開。
蘇棋咧了咧嘴,滿不客氣地又提了一個要求,“鹿筋、熊掌、釀蟹,對,還有燕窩羹,我都要!”
這些她從來沒有吃過,藉著表兄的面子要吃個痛快才好,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相易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見他神色溫和不變,朝著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蘇二小姐笑了笑。看來,這蘇家並不像方才表現出來的和諧友愛啊,四個兒女,三個承歡膝下現於人前,卻有一個不僅被鎖起來,還穿著冬日的舊襖,餓著肚子。
不過,蘇二小姐認錯人了,主子不是她的表兄……
“姑娘。”竹林裡的二金聽到蘇棋真的朝表公子張口要了吃食,這時壯著膽子躡手躡腳走了出來。
她的語氣裡含著崇拜。
蘇棋於是十分得意,默默抬起了胸膛。
但晏維開口說他們先進去琅玕院時,昂首挺胸的少女又一下低下了頭,訥訥不言。
晏維不必細想就知曉了她如此變化的緣故,琅玕院中有蘇家的婢女,她是怕自己偷溜出來的事情敗露。
“對蘇家的婢女說,我們此行帶的有人,不必麻煩她們。”
此行朝露和朝葵也跟隨前來,只是看管著行李,估摸還在等候安排。相玄得到吩咐,立刻進入了琅玕院,再等蘇家婢女離開後前去喚朝露等人。
轉眼,琅玕院便空出來了。
蘇棋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體貼,她強撐的一顆心終於落在實處,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然而,表面上,少女裝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甚至微有挑釁的模樣。
誰怕府裡的人包括陸夫人知道她偷溜出來,誰怕了?反正不是她!
“表兄,琅玕院你肯定不熟悉,我給你帶路。”蘇棋在不明她底細的人面前,腦袋又揚了起來,她可是蘇家的小主子呢,表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親眼看到琅玕院的婢女全部離去,蘇棋就像是得到了巨大的鼓勵一般,學著偷聽到的紀管事,和晏維介紹琅玕院的擺設佈局。
晏維禮貌地傾聽她的講述,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沒有揭穿她的錯漏百出。
故而蘇棋更來勁了,一隻手指指點點。
“這是…太湖石,很值錢的。”一塊破石頭,看不出甚麼地方值錢,她撇嘴,不如金山銀山實在。
“這是青蓮和甚麼龍魚。”莊子裡蓮花多的是,能賣幾個銅板罷了,龍魚不過名字起的好,入口說不定不如泥鰍呢。
“這是一位姓吳的道士畫的畫,他們說畫中有風。”最後,走進五間雕樑畫棟的屋中,她指著正中牆壁掛著的一幅畫說道。
這些都是蘇棋偷聽來的,府裡的人不待見她,很多時候視她於無物,她便有機會這裡看看那裡瞧瞧。
不過沒有人告訴蘇棋她偷聽的內容並不完整,比如現在,晏維注視面前飄逸靈動的畫作,嗓音平緩,“是有風呢。”
吳道子的畫作,風格鮮明,世人多有稱譽。
他微垂眸,看向一身窘迫卻裝模作樣的少女,重複道,“吳帶當風。”
蘇棋被他這麼看著,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小了,本能地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又縮了縮脖子。
好在這時,相易及時提來了從蘇家膳房要的吃食,而朝露等人也開始從側門進出,將行李安置在琅玕院。
來來往往的人為蘇棋化解了心頭的不安,她看一眼有香氣冒出的膳盒,又看一眼。
緊跟在她身後的二金已經咽起了口水。
“不要拘束,開啟吃吧。”
晏維動作優雅地坐了下來,說話的聲調也頗為溫和,就像是一位真正關心妹妹的兄長。
即便這是在他客居的蘇家,他與對面的少女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嗯!”蘇棋根本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她一邊想著表兄是個大好人,一邊眉開眼笑地端出了一碟又一碟的菜餚。
幹煨鹿筋、紅燒熊掌、芙蓉魚片、釀蟹、清炒蝦仁、燕窩羹、桃花糕、酸杏酪等等十多碟全擺出來。
蘇棋眼睛都看直了,急急忙忙地坐下來,撈起筷子就要往嘴裡塞。
不過,入口前她好歹記起了一件事情,掏出一方素帕囫圇地擦了擦手,然後自豪對相對而坐的表兄一笑。
她愛乾淨著呢。
也沒忘了同樣餓肚子的二金,知道主僕不能同桌而食的規矩,各撥了一些菜到一個碟子裡面,遞給二金。
二金端著滿滿當當的菜餚,匆匆去到了屋外。
婢女一走,蘇棋立刻挾了塊最大的肉塞進了自己的嘴巴里面,好吃,太好吃了,她揮舞著筷子,狼吞虎嚥。
本是用膳時最讓人皺眉的一種舉動,但男子的臉上沒有出現丁點兒嫌棄,他靜靜看著行為粗俗的少女,黑眸幽深。
接著,他亦伸出了手,如玉如竹的長指持著湯勺,盛了一碗清如白水的雞湯,推過去。
“喝些湯水。”
蘇棋鼓著臉頰嚥下一口肉,看著盛好的雞湯,一時十分感動,表兄太體貼了。
咕嘟咕嘟,她大口大口喝完了一碗雞湯,前後不過兩三息的功夫。
沒有人嘲笑她像餓死鬼,也沒有人捏著鼻子說要將她趕出去,更沒有人掐著她的脖子讓她把吃進去的全部吐出來。
蘇棋用最快的速度填飽了肚子,最後一勺燕窩羹,她慢慢吞吞地吃了許久。
“吃飽了嗎?”晏維問她。
“嗯。”蘇棋偷偷看他,藏在發下的眼神閃躲。
她後知後覺自己是被絕大多數人討厭著的,那些討厭她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但此時,她的心中卻油然生出一種羞愧。
她不該算計表兄,利用他得到吃食,還想著要他的見面禮。
她的情態晏維全部收入眼底,手撐著額角,興致盎然地問她怎麼了。
聽到他的詢問,蘇棋挪了挪在凳子上的身體,“表兄不必給我見面禮了,金的玉的我都不要,也不要給長姐他們了。”
“嗯?”晏維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表達的意思。
蘇棋左右看看,沒人,低聲解釋,“表兄留下攢著以後使,我家的錢糧多的花用不完。前些天,我爹…我父親笑的合不攏嘴,又賺了一大筆銀子。”
那是在年前,蘇鳴鸞的嫁妝多了十幾個箱籠,陸夫人收到了幾幅書畫,蘇老夫人多了一座白玉佛像,蘇玉闕和蘇染青那對雙胞胎也得到了心愛的禮物。此外蘇府服侍的下人人人有賞。
除了蘇棋,她甚麼都沒有。
剛好是年前啊,巧妙的時間令晏維眼底起了一層寒霜。
紅衣捲起,他的手指無意地撥動了一下看著很不起眼的灰色木珠。
“或者,”蘇棋遲疑了一會兒,小聲說,“表兄送些不值錢的東西,這串珠子給我好了。”
她看到了表兄手腕的木珠,心想木頭做的珠串,能值幾個銅板?自認為幫表兄省了一筆銀錢,蘇棋相當滿意。
她的話音落下,屋中靜的出奇,讓人心中發毛。
陰森森的惡鬼附在木珠上,幽幽地窺探著人間,非要撕碎、非要毀滅甚麼東西才痛快!才肆意!
晏維垂眸,看向自己的腕間,那裡的筋脈控制不住地鼓動,彷彿躍躍欲試地意欲衝破血肉的樊籬。
他的神色不知不覺起了變化,僵硬、冷漠。
“表兄?”蘇棋見他遲遲沒動靜,猶猶豫豫地往前湊了湊。
寡淡的木頭香氣湧入她的鼻息,她用力吸了一口,覺得怪好聞的,忍不住又往前。
近到兩人只剩咫尺距離的時候,晏維驟然攥住了她的胳膊,很細,輕易便能折斷,像捏死一隻從出生便失去了家的、髒兮兮、瘦巴巴的……
“表兄,你對我好,有些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府裡那些人不知道多討人厭,他們以為我嫉妒,才怪嘞!我一點都不嫉妒,不就是穿的好些吃的飽些嗎?不就是每月有很多很多的銀子花用嗎?不就是有爹孃疼愛嗎?”
蘇棋把表兄握住自己的手當作了安慰,高高揚了揚頭,不屑一顧地表達了自己對府里人的態度。
她不需要那些也活的很好呢!
不止,以後她會活的更好,比他們每個人都好!
兩人離得很近,加上蘇棋揚起了頭,這一刻,晏維眼珠動了動,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片刻後,他笑了。
多有意思啊,晏維發現了一個秘密。
於是,少年慢慢鬆開了抓住她手臂的手指,和煦地同她說,“蘇二小姐誤會了,我並不是你的表兄。”
“我到揚州遊學,暫居貴府,陸世兄將此處院落讓給了我。”
“我在家中行二,蘇二小姐可以喚我二郎。”
聞言,蘇棋睜大了眼睛,呆呆愣愣地看著他,沒反應過來。
他不是表兄?
“方才,我見二小姐實在惹人同情,都是我的錯,想讓二小姐心情愉悅地飽餐一頓,才有所隱瞞。”
如今,她高高興興地填飽了肚子,是該將事情道明。
“……不是表兄。”蘇棋喃喃自語,反應過來後,急忙往後退。
她認錯人了,臉頰騰地燒紅,心中又有些不清不白的惱怒。
虧她熱情地叫了那麼多聲表兄!
“二小姐既然喜歡這珠串,我便將它予二小姐當作賠禮吧。”
晏維再次抓住了她的手,不容拒絕。
木珠褪下,然後慢條斯理地纏繞在她的手腕。
剛好兩圈。
作者有話說:
再次提醒,女主非完美人設!男主壞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