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2)
外面浴室水聲響起之時,窗簾的縫隙中已經擠進了熹微的晨光。
夏回南乏力地縮在暖和的被子裡,鼻尖能觸到柔軟的,屬於他的味道。
往回幾小時的記憶她完全不敢去回憶,僅是時不時在腦海中閃過的一些倒影都足以讓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又沸騰起來。
她就這麼放空大腦,讓思緒也這麼漂浮著,遊蕩著,如同微薄的光線中,上下自由的塵埃。
等姜遠章回到臥室,就見她還這麼懵懵地躲在床上。
他已經換上了準備出門的襯衫西褲,大概是剛洗完澡還沒戴隱形,臉上戴著玳瑁邊的框架眼鏡。
他笑著坐到她旁邊:“裡面的浴室不是讓給你了,怎麼不去洗?”
夏回南把被子一拉,整個人藏進去:“我的東西都在外面浴室。”
“那你現在可以去了。”
被子裡傳來含糊的嘟囔聲:“我的衣服也在隔壁。”
“你不是挺擅長拿我衣服穿的嗎?”姜遠章笑道。
裡面一靜,下一刻夏回南把腦袋鑽出來:“原來你一直記仇呢?”
“沒有記仇,只是笑你誘惑我不自知。”
“……”夏回南說不過他,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裡。
姜遠章隔著被子拍了拍她腦袋:“下週有空陪我回趟主宅嗎?”
“甚麼主宅?”
“我以前住的房子。”
聽到這個,夏回南又有了興趣,把眼睛露了出來,饒有興味地問:“是那種電視劇裡才有的,很寬很寬的、有幾十個傭人的大城堡嗎?”
“沒有那麼誇張……”
“下週四拍攝就結束了,之後應該沒甚麼事了,看你時間。”
“那就下週六回去吧。”
“要見你家裡人嗎?我是不是要準備一下?”
“沒甚麼人要見的,主宅現在就葉叔在幫我看著,平時沒人住。”
夏回南算了算日期:“那不就是31號了嘛,是回去跨年嗎?”
“是啊。”
“哇,那邊可以放煙花嗎?”
“應該可以,不在市區,我一會兒問問。”
“對面小區外面有個店賣煙花的,到時候我們買一點帶回去吧!”夏回南開心地下意識坐起來,被暖風吹到肌膚,才意識到甚麼,抱住胸前的被子指揮姜遠章,“幫我把睡衣拿過來吧,就放在隔壁床上。”
姜遠章起身,卻沒有離開房間,而是從旁邊衣架上隨手提了一件襯衣,扔在她身上,連人帶襯衣把她從被子裡抱了出來。
夏回南攥著身上絲滑的絲質襯衣,臉上又漲紅了幾分:“你發甚麼瘋啊?”
“看你磨磨蹭蹭的,幫你個忙。”
“我不要你幫忙,你放我下來!”
姜遠章邊走邊說:“那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夏回南感受到被他用力圈起的懷抱,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已經早上了!”
他笑著吻住她:“是啊,多好的清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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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主宅雖然地處郊外,依舊在塗江邊上。
如之前所說,只要在靜常市地域內,塗江邊上的價格就沒有便宜的,何況還佔據了這麼一大塊地皮。
正門在離主宅核心建築很遠的地方,鏤花鐵門緩緩開啟後,再開十幾分鍾,才能穿過豐茂的常青樹木和林立的雕塑,來到主宅門口。
主宅整體有點俄式建築的風格,磚紅的外牆主體上一眼看過去落著數不清的窗戶,窗戶頂上的沿也別有巧心,立著樣式各異的動物塑像,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房間。
精緻的屋頂塔尖上早上的初雪仍未化盡,陽光在雪間反射著清淨的光,讓肅穆寂靜的莊園多了一點童話般的溫度。
夏回南帶上了姜遠章之前送他的相機。
最近她一直在惡補攝影知識,如此奢華的莊園是再好不過的拍攝素材了,只要引數正確,怎麼拍都難看不到哪裡去。
“你到底怎麼想到送我相機的?”夏回南扶著姜遠章的手下了車。
“你覺得呢?”
“怎麼老是把問題還給我,我要是想得明白就不問你了。”
“少爺。”
不知從何時開始站在門口等的葉蒙走了過來,向姜遠章鞠了鞠躬,姜遠章點頭應下後,他又向夏回南無聲鞠了下躬。
夏回南笑道:“好久不見了。”
葉蒙抬起頭,有些訝異:“您還記得我?”
“您讓我印象深刻。”
葉蒙板著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問姜遠章:“我讓老張準備晚飯?”
“嗯,麻煩了。”
葉蒙離開後,姜遠章對夏回南說:“先跟我來一下。”
夏回南抑制住大逛特逛的衝動,把相機裹了裹,塞進包裡,跟著姜遠章走過長長的走廊,在拐角一個房間停了下來。
房門推開,裡面是近百平的書房,沉靜素雅的佈置很契合主體的風格,正對著門的窗邊還延伸出去一個小露臺。
露臺接著外面的草坪,邊上錯落地圍了半圈松樹、玉蘭等喬木,另一半圈的視野則可延展到反射著夕陽金斑的塗江江水,一年四季定然都是美不勝收的好風景。
姜遠章從書櫃裡拿出一個厚重的文件盒,遞給夏回南:“你先看下,我去找葉叔說點事。”
那文件盒沉甸甸的,夏回南把包放下,用雙手才能穩穩接過。
“不會送了我一盒金條吧。”夏回南嘀嘀咕咕地說著,把文件盒放到書桌上。
她在舒適的軟椅上坐下,才不緊不慢地把盒子開啟。
出乎她意料的,裡面除了一個小巧華麗的首飾盒和一支鋼筆,剩下的就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她把首飾盒和鋼筆放在了一邊,先把文件先都拿了出來。
光理解第一頁上的標題,她就花了至少一分鐘。
標題是中文,不是亂碼,也沒有罕見字,但是她反覆默唸了好多次,都不敢相信。
標題是《股權收益權贈與合同》,甲方是姜遠章,乙方是夏回南,轉讓內容是姜遠章就珩色集團持股所享有的所有的、沒有保留的派息及現金分紅權益。
合同的權利義務非常簡單,作為一個贈與合同的被贈與人,夏回南沒有任何義務,合同甚至還明確了贈與的無償和不可撤銷。
合同剩下洋洋灑灑的內容都是對股權本身的定義和拆分,明確姜遠章持股的股權構成和穿透架構的清單,一頁頁翻下來,夏回南翻閱的手都顫抖起來。
一直看到最後,甲方落款處已經簽了姓名和日期。
簽名毫無疑問是他親筆所寫,日期是一週之前。
除此之外,他還按了手印,落款處只留乙方一欄空蕩蕩的,反而讓人心驚。
夏回南僵硬地把這份文件翻過,下一份是《信託受益人變更協議》,同樣洋洋灑灑厚厚一份。
她沒有再細看,繼續往下翻,後面的一大摞都是全球各地不動產或貴重動產的所有權轉讓協議,每一份看不懂的語言的文書後面都附了譯文,大致是各地的納稅申報材料、委託材料等按當地要求轉讓所有權所需要的文書。
所有需要姜遠章或者代理律師、機構簽字蓋章的地方,都已經簽好了字,蓋好了章,生效條件都是雙方簽字。
簡而言之,只要夏回南簽下她的名字,所有的協議都會生效,姜遠章名下的絕大部分財產和未來的資產收益,都將劃到她名下。
夏回南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一堆文件,腦子裡只覺得荒唐。
荒唐?
她忽然想到了近兩個月前,邢維意找她時說的話。
當時他對夏回南說:“我覺得他現在真的有點失心瘋了。不管你要不要拒絕他,我希望你能記得我跟你說的這些。他為了今天,付出的代價絕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的。”
現在想來,當時邢維意的表情,比此時此刻的夏回南還要出離震驚。
這麼多材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趕出來的。
那時姜遠章還在海外出差,她還沒有和他坦白心意,他就讓邢維意去準備這些了?
夏回南忽地坐直了身子,從文件下翻出那個首飾盒。
明亮耀眼的光隨著盒子開啟,驟然迸濺而出,光芒的正中間放著一枚鑽戒。
她小心地拿起。
戒託由兩個半圓弧交錯勾勒而成,戒託上是兩個半月形的、截面不規則的白鑽。戒託合攏之時,半月形的鑽石分毫不差地咬合成一輪完美的滿月,璀璨奪目。
人的靈魂一開始是球形的,神明嫉妒人的完美,於是把人的靈魂劈成了兩半。全球幾十億人,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另一個半球。
那還是初次見面時,她對他說的話。如今也成了他對她的答覆與請求。
窗外光線漸暗,漫長的冬天仍未結束,新的一年已將到來。
姜遠章敲門進來時,她手上還拿著那枚戒指。
她看向他,笑著說:“至少,你得給我親手戴上吧?”
人生多離別,亦多悲苦。
但離別才有相聚,嘗得悲苦方能品得片刻歡愉。
那一盒文件,她最終選了一份位於F國的房產簽下了字。
F國是珩色海外業務的核心基地,也是姜遠章曾經就學的國家。以前沒有機會,如今她可以和他一起去舊地重遊,去了解他的過去,瞭解最完整的他,最真實的他。
兩年後,如夏回南所願,他們在F國舉辦了盛大的婚禮。
舊友新朋相聚,每個人都在這裡見證,在這裡出發,各自又共同地,找尋屬於自己的愛、自由和夢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