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事業部(1)
“……”
夏回南和凌夢兩人的笑聲像被按了靜音鍵一樣戛然而止。
夏回南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明知道現在在他的地盤,怎麼還敢在公共場合胡言亂語的。
還是有充分社畜經驗的凌夢反應比較快,馬上裝作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跟姜遠章鞠躬致意:“董事長好。”
夏回南立刻有樣學樣,低了低頭,跟著凌夢逃命一樣快步離開了電梯間,根本不敢看姜遠章的表情。
等離電梯間足夠遠了,夏回南才跟凌夢低聲吐槽:“你們堂堂董事長,居然沒有專屬電梯的嗎?”
“本來是有的,上一任董事長因為不怎麼來總部辦公室,給改成貴賓專用了。現在的董事長每天出勤比我們這些牛馬都勤快,有急事的時候才會借用貴賓專用的電梯,我們就時不時能在電梯裡碰到他。”
夏回南雙手捧著材料,只能把臉埋在材料裡:“……不會被他聽到了吧?”
凌夢安慰她:“沒事的,董事長人很好的,看著不茍言笑,其實對下面還是挺寬容的,只對管理層那幫人嚴格。”
夏回南有苦說不出,只能當姜遠章沒聽到了。
姜遠章那邊本來正戴著藍芽和邢維意通話,被這個插曲一打斷,半天沒了動靜。
邢維意“喂”了幾聲,姜遠章才應道:“你繼續說。”
邢維意沒接這話茬,反而問:“你遇到她了?”
“嗯。”
“她還適應嗎?”
“好得很,敢和剛認識的員工編排我了。”姜遠章自己都沒注意,說這話時嘴角都帶了點笑意,“你接著說吧。”
邢維意沒再追問:“我和孫上荇以及琅思服飾的創始人談過了,對方提出的方案基本符合我們的預期,我郵箱發給你了,我認為需要調整的部分已經備註好了,你看下。”
“好。”
“我跟小魏約了週五下午三點,你和琅思的見面談。”
魏豐竹是姜遠章的行政助理,姜遠章的日程都需要他統一安排並彙報透過後才能敲定。邢維意地位特殊,他要求的日程通常都是第一優先順序。
姜遠章頓了頓:“改成四點吧。”
邢維意驚訝:“這才第一週誒,而且是你的嫡系部門,需要聽這麼久彙報嗎?”
“我有我的安排。”
“好吧領導,聽你的。”邢維意立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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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週的工作安排不算繁重,但夏回南的壓力依舊很大。
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式參與這樣的大專案,別說彙報了,正兒八經的材料都沒寫過幾份。何況李端對他們的要求絕對不止是照著以前的模板依葫蘆畫瓢。
每次她想歇口氣的時候,腦子裡都會浮現那天下午開會,姜遠章微笑著把這破事安在她頭上的可恨模樣。
好嘛,算是被他找到可以折磨她的法子了,但她才不會認輸呢。他想看她好戲,她就得好好表現給他看。
不就是五日速成嗎?她這幾年又不是白混的。而且還有同事一起寫報告做PPT改提綱,小小的彙報而已,決不能讓他找到可以挑刺的地方!
她又要寫自己那部分材料,又要了解其他人的工作便於週五的彙報,幾乎每一天都熬到十點多才回家,而且每次都是最後一個關燈走人,幾天下來人都蕭索了幾分。
週五這天下午,她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時,魏豐竹看見她的樣子被嚇了一跳:“夏律師,你沒事吧?”
夏回南努力氣沉丹田了一下,讓聲音聽著沒有那麼飄:“沒事沒事,能幫我問下可以進去了嗎?”
“哦,董事長臨時有事要晚點來,讓你直接進去等。”
“進去等?”不怕我偷窺商業機密嗎?
“對。”魏豐竹邊說邊帶夏回南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一眼望去得有大幾十平,分了會客區域和辦公區域兩個空間。
會客區域圍了一圈深咖色沙發,中間擺了張樹樁造型的茶几,靠牆的博古架上空空蕩蕩的,只塞了幾個盒子。
辦公區域相對擁擠了一些,寬大的木質辦公桌上除了電腦,還分門別類擺了很多文件,邊上的書架也幾乎堆滿了書和文件。
辦公桌前方不遠處,還擺了一臺可移動電視,大概是當顯示器用的。
魏豐竹告訴夏回南如何把自己的電腦連上電視、如何遙控翻頁這些操作之後,就離開了。
看起來沉重的門無聲地閉合,隔音效果極佳的房間裡此刻只能聽到她一個人走動的聲音。
她除錯好PPT之後就無事可做了。
等待是最消磨人意志的,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落了一次空,她又不由緊張起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抱著手上的材料默看起來。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冷得不行。
九月的天氣還有二十多度,夏回南穿著短袖襯衫,被辦公室的空調吹得起雞皮疙瘩。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三點了,再吹下去得感冒了……
她心一橫,覺著不能這麼委屈自己,就開始自作主張找空調的中控。
她摸著牆翻半天,終於門邊上一塊掛布後找到了中控板。
“我靠,居然開16度,這是冷藏室嗎?”
夏回南還沒來得及找到哪個按鈕是控制溫度的,旁邊的門就毫無預警地開啟了。
“……下次記得提前報備,這種事情沒有第二次……你聯絡邢維意處理吧。”
驟然開啟的門帶來了風,帶來了姜遠章快步走進來的身影,也帶來了他沒有溫度的話語。
夏回南愣在原地,不知道這時候還該不該調空調溫度。
姜遠章的視線從她身上一滑而過,沒有停頓。
他按了一下耳機結束通話了電話,把西裝外套和領帶脫下,隨手掛在了辦公桌後的椅背上,身上只留了一件黑色的襯衫。
做完這些,他看夏回南還呆呆地站在中控前面,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到她旁邊,連按了幾下。
“還要調嗎?”
夏回南迴過神來:“不用了不用了,謝、謝謝。”
乙方的自覺讓她立刻下意識調整了說話的語氣:“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材料放在您桌上了,現在開始可以嗎?”
“嗯。”
姜遠章坐到位置上,翻了幾頁夏回南帶來的材料,又抬頭看向夏回南。
夏回南一手抱著材料,她一手按著觸控板操作著電腦。
等了太久,電腦已經進入休眠模式了。
“你手裡的材料也給我。”姜遠章忽然說。
夏回南剛把PPT調整好,聽到姜遠章的要求一臉疑惑:“這是一式兩份的,您手上的和我的是一樣的。”
“我知道。”
姜遠章沒有解釋的意思,夏回南只好乖乖聽從他的要求。
天大地大甲方最大。
她心裡默默安慰自己。
夏回南把和旁邊一摞一模一樣的一沓紙放在他手邊,只留了一張自己留著提示用的提綱。
“這個也給我。”姜遠章指著那張救命的紙說。
夏回南難免慌了:“這個是我自己看的,您看也看不懂。”
“你不是說準備好了嗎?”
夏回南噎住了。
做了一會兒心理鬥爭,還是極度不捨地把提綱遞給了姜遠章。
她悲壯地轉過身,走到顯示器旁站定,看向一臉平靜的姜遠章。
“開始吧。”
夏回南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她的第一場報告。
因為摸不清姜遠章指定她來彙報的目的,這次報告她準備了很久,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在順報告的內容和邏輯。
提綱是她自己寫後讓同事幫忙改的,核心內容她都記得,原本拿著也只是為了安心,並不是打算照本宣科。
就算她真的忘了甚麼內容,兩年多的訴訟經驗也讓她培養出了基本的合理胡說的能力,再結合PPT的提示,一路說下來並不困難。
唯一的難點還是來自姜遠章。
他聽得格外認真,聽一段就會提問。
夏回南不是沒考慮過他會發問,也找同事準備了甲方常見問題的應答策略。
問題是姜遠章問得太細了,彷彿他是真的參與了專案一樣的仔細,好多夏回南根本沒有注意到的點他都提了出來。
夏回南一開始還試圖東拉西扯圓一下,但看著姜遠章越皺越緊的眉頭,她漸漸就閉了嘴,遇到她確實不知道的問題,乾脆地低頭認錯。
就這樣,原本十幾分鍾就能結束的彙報,生生講了快一個小時,講得夏回南口乾舌燥,半條命都要沒了。
等姜遠章終於說出“今天就這樣吧”這句話時,她都想給他跪下了。
她欲哭無淚地收拾好了電腦,難掩低落地問道:“那多餘的材料我需要帶走嗎?”
“嗯,你的那份拿回去吧。”
夏回南拖著步子,走到姜遠章旁邊。
拿到原本屬於她的材料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剛剛姜遠章提到的問題點,他都用紅筆圈了起來,並在旁邊簡單寫了標註。
他的字很好看,即使一頁一頁都是鮮紅的字,看起來也沒甚麼壓迫力,反而像最用心的老師批改作業一樣,看得夏回南鼻頭一酸。
她愣神的時候,一瓶水遞到她手邊:“回去好好和他們交流交流,大部分你沒答上來的問題報告裡都寫了。還有一些需要補充的,也幫我轉達一下,以後的審查報告都需要做到這樣的細緻程度。”
姜遠章的語氣依舊沒甚麼感情,但是夏回南莫名從他冷淡的表情中看到了以前的姜遠章的影子。
她拼盡全力不讓眼淚落下來,而感情比她的理智更先暴露自己。
模糊的視線裡,那些紅色的字,一筆一筆都是在撕扯著她長久未癒合的傷口
“你……”夏回南哽咽了一聲,又吸了兩口氣,努力用平常的語氣問,“你眼睛好些了嗎……”
姜遠章手裡還握著礦泉水,驟然聽到這句話,手上不自覺用力,塑膠扭曲的聲音刺痛了夏回南的耳朵。
“你怎麼知道?”他用迄今為止情緒最明顯的語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