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爛尾樓】
最濃重的橙紅色壓在地平線上。
落日餘暉將廢棄爛尾樓每一個稜角都鍍上了金邊。
輪胎碾過碎石與枯敗的雜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塵埃掀起向四周擴散,附著在車子表面,將車窗蒙上了一層灰黃色的霧面。
車子停在百米外的荒地。
緊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節發白,絲毫沒有鬆開的打算。
楊寶珍凝著遠處那座沉溺在死寂中的廢樓,沉澱在眼底的決心終於綻出眼眶。
上一世。
秦免在這座城郊廢樓墜樓而亡。
而這一世他的失蹤,是否也與這座大樓有關?
還未容楊寶珍細想。
只見遠處爛尾樓樓頂天台,出現了一個渺小的背影。
有人!
距離太遠她根本看不清天台站著的人是甚麼模樣。
那身影在黃昏的霞光中描上了刺眼的光邊,看似腳下踉蹌搖搖晃晃。
那是秦免嗎?
如果是秦免,那麼這一幕將是上一世的重現嗎?
同一個地點不同的世界,難道他的死期因為她引起的各種連鎖反應要提前這麼多年嗎?
楊寶珍走下車。
過風掀起了她的衣襬,她攏緊了風衣衣帶。
她正要疾步向前趕往廢樓時。
卻見天台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上一世。
墜樓後尚還有意識到秦免承認這是一場意外。
而所有的疑點並不能用簡簡單單的意外來解釋。
真相隨著他的遺體送入焚爐而燒成了灰燼。
還沒等她為他追尋真相,她卻陷入了時空的逆轉。
如果天台上的人真的是秦免。
那麼這是否意味他,他的死不是意外。
是謀殺。
車門再度開啟時,楊寶珍俯身尋覓了一番,在儲物格中翻找出了一把摺疊刀。
刀雖小,總能備不時之需。
將刀子收入袖口,她朝著爛尾樓的方向狂奔而去。
…
秦免腹部受了狠狠一腳。
劇烈的力度讓他飛出了三米開外,重重跌在地面。
“咳、咳咳……”
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落了一地。
血點子濺在了那副鏡片碎裂的金絲眼鏡。
他因疼痛而側躺蜷縮,雙臂被綁於身後動彈不得。微開的衣領的露出了頸間紅紫色勒痕,額側血肉模糊的傷口早已凝結成了深紅色。
沾滿泥土的工裝鞋踏近了秦免身邊。
靜止了片刻,毫無預兆地朝著他的胸腔大力踢踹。
也顧不得鮮血沾溼了鞋面,那厚重的鞋一腳踩在了他的太陽xue。
滿是疤痕的手從衣袋裡掏出了一支菸。
煙尾銜在了劈過一條道疤的嘴中。
男人穿著一見寬鬆的牛仔外套。
他乾瘦的身體顯然撐不起這看似不合身的尺碼。
不管是上衣還是下褲,都顯得空空落落。
防風火機點燃了他嘴上的香菸。
煙霧籠罩著他的臉,在散開的那一瞬才得以看清他的長相。
那張臉,因雙頰凹陷而顯得顴骨突出。
雖皮包著骨頭很是瘮人,但骨相本身的優越能看出他曾經是個英俊的男人。
特別是那雙上挑的狐眼,給他的長相添了分陰柔。
他應是最配一頭長髮,讓人看上去雌雄難辨。可他偏偏剃了個光頭,連眉毛都颳了個乾淨。
“該死的人我都殺了,可惜那老頭當時不在家,不然我連他一起殺了。”
煙叼在嘴上,男人哼笑了一聲,將兩條人命化作齒間的不屑。
他抽出了腰間的手槍,彎身抵在了秦免的側頸。
冰冷的槍口一下一下點在脖間,男人接著道:
“秦檢察官,你說我該編一個甚麼故事比較好?”
他似真在思索,即便沒有眉毛,也能所見眉心點位置皺在了一起:
“邊海市赫赫有名的秦檢察官,查出了官員貪汙腐敗,拿著腐敗證據威脅鉅額錢財。沒想到那老貪官准備魚死網破,秦檢察官惱羞成怒,入室殺人搶劫,最後畏罪跳樓自殺。”
他笑著噴出了一口煙:
“怎麼樣,編得好不好?”
沙啞的聲音夾雜了血液的濃稠,秦免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封疆拓、”
“不容易啊。這麼多年沒見了,你還認得我呢。”
燃燒的菸蒂摁在了秦免的臉上,他發出了痛苦的哀鳴。
他越是掙扎,封疆拓越是踩得用力。
左右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封疆拓很是滿意:
“秦免,我可沒有第一眼就認出你來。穿上一身檢察院制服,還把臉上的燒傷給修復了?真是人模狗樣啊。”
突然。
封疆拓敏銳察覺出一個從樓梯口傳來的聲音。
“誰!”
他迅速轉身將手槍上膛,精準指向了聲音傳來的方位。
黑暗裡踏出了一個人。
披垂在身後的烏黑長髮被風掀起。
天邊最後一縷昏黃照亮了她的臉。
封疆拓瞳孔一顫。
梗在喉頭的冰冷聲音融化開來,隨著他的喉結滾動吞入腹中。
持槍的手緩緩放落。
他近乎貪婪地望著那個身影。
那個魂牽夢繞久久銘刻又愛又恨的身影。
不。
哪裡還有恨?
那沒用的東西早就煙消雲散了。
“……寶珍。”
他念出了那個名字。
一同投去視線的秦免滿目不可置信。
沒有時間讓他糾結太多。
他咬碎了所有劇痛,忽而用盡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
“楊寶珍!快走!”
他想撲倒身前這個握著手槍的男人。
他不能讓她陷入危機。
他一定要死死困在男人身上,即便掙不開雙手,他也一定會用牙齒咬下男人的耳朵。
可他沒有機會靠近。
封疆拓一個回身,舉槍扣動扳機——
“砰——”
子彈穿過秦免的胸膛。
綻開了無數道豔麗的紅光。
那紅光潑灑在地面,濺出了不規則的圖案。
隨著他傾然倒下,濃紅色的血池倒映出他逐漸慘白的臉。
心臟漏了一拍。
驚心之下楊寶珍所有的意識轟然坍塌,又在她決心反擊時倏然塑起。
她向封疆拓衝了過去,緊攥出骨響的拳頭朝著他的臉砸下——
可他動作太快,只是一個側首就躲避掉了她的襲擊。
“拳頭往人臉上砸,保證砸到人的眼睛,讓人瞬間暈眩視線受阻,這樣才好進一步攻擊。”
封疆拓咧著嘴輕笑了一聲,其中的苦澀只有他自己聽得清:
“寶珍啊,這可是我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