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楊寶珍,你拿我當甚麼?!】
意識回攏,最先的感知是頭疼欲裂。
秦免皺緊了眉心,從被子裡伸出了面板扭曲的手,撫在了額間。
突然。
他猛地睜眼。
腦子裡一幅幅畫面再現。
首先回溯的,是意識混亂前的種種。
昨天最後清醒的一幕是在私人會所的酒桌上,自己臥底投誠,成功套到了關鍵人物貪汙的罪證,並第一時間聯絡了後方的同事準備聯合收網。
而後難免繼續一杯接著一杯嘴裡灌酒。
灌到最後,腳下無力,眼前重影模糊視線難以聚焦。
在現實與夢境模糊的邊界線。
他好像看到了楊寶珍站在他眼前。
她站在他觸手可及的距離。
藏在身體裡的本能指引著他向她靠近,他下意識念出了她的名字:
楊寶珍。
喘息聲與律動的撞響先於畫面勾起了他的聽覺回憶。
她支離破碎的聲音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
感官的刺激輪番碾壓過他的神經,具有衝擊性的巔峰在漫長的時間裡過經了一次又一次,連數都數不清。
是夢嗎?
顯然不是的……
四周散落的衣褲搭在床沿,鋪在地面。
秦免掀開被子,只見自己身上一絲不掛,身上佈滿了齒印與劃痕。
潔白的床單上也不知是甚麼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形成了一灘灘邊沿明晰的水痕。
頭腦嗡一聲炸開,他開始四處尋覓著甚麼。
枕邊連餘溫都不剩,只有殘留的長長髮絲意示著這裡曾經有人來過。
溫紅爬上男人的側頸,他哪裡還有半分沉肅與鎮靜?甚至稍顯慌亂的吶喊道:
“楊寶珍!”
空曠房間裡只有他餘音的迴響。
迴響過後安靜得出奇。
胡亂掀起額前零落的碎髮,秦免從床頭櫃上抓戴起眼鏡。
剛要拿過手機的手忽而停止不動。
他蹙了蹙眉,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機下似乎壓著一疊甚麼。
如果沒有看錯。
那似乎是現金……
現金?
他撥開手機一把將現金抽了出來。
嶄新的百元面值現金數來一共八張,他望著手上的現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眼見著驚愕變為詫異,詫異變為了憤怒,又由憤怒衍生出了窘迫。
他的臉也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最後,他只落得“呵”一聲笑了出來:“八百?我在你眼裡就值八百……”
“楊寶珍……”
他嘴裡含著氣焰,那個名字是從他齒間擠出的:
“你把我當甚麼了?!”
只聽“刷啦——”一聲。
緊攥著現金不住發抖的手往半空中一揚。
幾張錢幣向空中散開,打著圈兒落在了地。
烘培店的大門被推開。
店員正在擺放新出爐的麵包,聞聲正想微笑歡迎,聲音還沒出來就止在了嘴裡。
來得人髮間微亂,身上衣著倒是體面,就是皺得不成模樣。
他寡著個臉,戴著手套的手上攥著卷在一起的現金。
那橫眉怒目的模樣哪裡像來買東西的?更像是來砸店的。
“這位客人……”
店員小妹也有些怯場,但她還是鼓起幾分勇氣迎了上去:
“您、您需要……”
“楊寶珍在哪裡,叫她出來。”
男人壓抑住了面上橫生的怒火,雖說話不客氣,至少聲音上帶著禮貌的剋制。
“啊,您找楊總啊?我把楊總的電話給您……”
“她手機關機打不通,她人在哪裡。”
“楊總不在。”
店長從後廚走來出來:
“她這段時間都不在邊海市。”
“不在?”
沒來得及往下問,手機的震響引起了他的注意。
秦免掏出手機,看了眼螢幕上的備註,多了幾分謹慎走出了烘培店。
刻意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他才按下了接聽:
“喂,情況怎麼樣。”
“秦檢。”
電話那邊的人似是刻意壓低了聲音:
“封,露馬腳了。”
強持的平靜下,被壓抑的血性燒得滾燙。
他難掩亢奮:
“準備一下,直接追。”
聽筒裡是一陣沉默。
沉默過後,聲音略帶遲疑:
“怕就怕把他逼到了死路,他要動刀子了。”
“動吧。”
秦免勾起了唇角:
“越動越亂,越亂,就越離死期不遠了。”
電話結束通話時,他想重新邁進烘培店的大門。
可沉重的腳步停在了門前。
他緩緩收回了握向門把手的手。
他凝眸沉思著甚麼,憂慮在他的臉上越漫越多。
多到最後早已掩蓋去了憤怒與冷漠。
洗盡霜雪的眼眸裡藏著千絲萬縷的綿柔。他細細將一簇簇綿柔整理好,小心翼翼藏在眼底,而後擲出了一道堅韌的決絕轉身就走。
男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最終消失在人潮之中。
直至再難尋到。
——
楊寶珍拿著化驗單雙手顫抖。
她緊緊盯著超聲圖上的小豆子,耳邊響起剛才醫生的話:
你懷孕了。
“嗚……”
她實在忍不住在大庭廣眾之下破了功,眼淚水肆意橫流而出,只能不斷用袖口擦過:
“樂樂,媽媽終於要見到你了,樂樂!嗚嗚嗚……”
她的樂樂。
她的寶貝樂樂。
她的天使樂樂。
倒轉時空一切重走。
從她來到這裡時,她就一直懷著要再見到樂樂的願景。
她經歷的波折與坎坷只有她能懂。希望萌生在絕望的邊沿,絕望壓垮了希望的輪廓,如此反反覆覆那麼多年,她終於離圓滿又近了一步。
累就累了,苦就苦了。
她不後悔。
畢竟重來一世自己在事業上也算是小有成就,如今靠她自己的本事完全可以全款買下邊海市頂尖學府的學區房,以及給予樂樂更好的教育資源還有優渥的生活。
楊寶珍摸了摸尚還平坦的肚子,哭著哭著就笑出了聲來:
“樂樂,這回你就跟著你媽媽享福吧!”
手機響了。
是薇薇打來的跨國電話。
醫院人來人往的,楊寶珍一邊接通了電話,一邊往長廊盡頭的步梯間走:
“喂……”
還沒等她說話,薇薇的聲音在聽筒裡炸開:
“怎麼樣了?!檢查怎麼樣了?!”
傻笑還留在楊寶珍的嘴角,她說起話來都是一副傻樂相:
“確定懷了,已經五週了。薇薇,我懷孕了!”
薇薇的聲音發著抖,瞬間被怒火填滿:
“寶姐!你跟我說清楚!你是不是被哪個渣男騙大了肚子,才打算去父留子啊?!”
一旁的電梯門開啟時,裡頭走下了幾個人。
秦免掩了掩外套跟隨著人群走出電梯。
他臉色蒼白,唇間少了分血色,腳步落地得力不從心。
與他同行的一人想前去攙扶,被他擺擺手拒絕。另一人茫然望著四周,確認了幾番後滿面歉意:“錯了,不是這層。”
幾人剛要重回電梯。
秦免偏了偏首,好似被甚麼引去了注意。
他望向了一旁的步梯間。
似乎正豎耳靜聽著從裡面傳來的一個喋喋不休的女聲。
“秦檢?”
同行的人攔著電梯門,含著幾分催促問道。
“你們先過去,我要處理一些事情。”
話剛出口,他連頭都不帶回。
急迫的腳步哪裡還尋得出剛才的虛弱?只見他火急火燎就往步梯間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