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師兄】
店裡。
暖黃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
更衣室的門咿呀一聲推開。
幾個年輕的女孩跨著揹包說說笑笑地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一邊扣緊了外套,一邊朝後廚的方向喊:
“寶珍姐!那我們先回去嘍。”
後廚門開了一條縫,充盈的光線從縫隙中漏了出來。
從門縫裡探出了楊寶珍的半個身子,還有一隻揮動的手:
“好的好的,你們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慢點。”
“好,你放心!”
已經走到了門邊的女孩又回過頭:
“你也不要弄太晚了,那些佈置分類的工作你等我們明天來一起做。”
楊寶珍點點頭:
“我整理一下資料就回去,不會弄太晚的。”
玻璃門推開又合上,女孩們的談笑聲漸漸遠去。
店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冷藏櫃輕微的嗡鳴維持在一個可以被忽視的頻響,與掛鐘秒針走動的節奏。
後廚旁辦公區是烘培店裡最後的光域。
裡頭亂作一團還未妥善整理,大大小小的紙箱貼著膠帶堆在牆邊。
就連那張嶄新的辦公桌,都沒來得及拆去表面的塑膠薄膜。
凌亂的文件鋪滿了桌面,楊寶珍重新坐回了辦公椅上繼續剛才中斷的思緒。
烏黑長髮隨意扎作一個鬆弛的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側又被她隨手撩於耳後。她垂著眼,手指劃過一行資料,嘴唇微微抿閉,稍有蹙眉。而後用筆在紙上勾畫,對照抄錄。一門心思全都沉溺在了手頭上的工作中。
幾年的時間,曾經稚氣的臉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相比從前更為明銳濃顯。
那本就成熟的靈魂又經幾年磨練,更加賦予了這具軀體與之不符的沉穩與幹練。
總算核對完最後一份表格。
楊寶珍往椅背上一靠,雙臂舉過頭頂,結結實實伸了個懶腰。
肩頸發出了骨骼的輕響,她左右扭動著脖子,順手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方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怎麼樣,那邊新店的準備階段順利嗎?”
“一切順利!這邊的環境比我預想得要好很多呢。”
她笑著,語氣輕快。手中的圓珠筆成了她排解靜默的小玩具,在指間轉悠了起來:
“我們全國連鎖的藍圖,終於又擴大了一個城市!”
“慢慢來,你和薇薇都還年輕呢。等我退休了,你們倆就能完完全全接手了。”
“方姐,你哪兒能那麼快退休啊!我和薇薇還年輕,很多事情還需要你來指導。”
“還指導呢,這些年,還不都是你在當一把手。”
楊寶珍站起身,由著漫無目的的步子走到了窗邊:
“那是因為我在給你打工呢。你才是大老闆,我充其量只能穩居老二。”
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的聲音多了分擔憂:
“對了,薇薇到達目的地了嗎?她一個人在國外人生地不熟的,還不回我資訊,我怪擔心的。”
“她忙得不可開交呢,國外談的那批原材料合作出了點問題。”
她急得瞪大了眼:
“啊?很棘手嗎?”
“還好,畢竟還有備選,這家不行換下一家唄。只是要辛苦薇薇要在那邊多待些日子了。”
剛想說甚麼,忽而叩叩兩聲微響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像是有人敲響了玻璃門。
走出辦公區域,透過磨砂玻璃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店門外。
“方姐,有人來了,我先掛了。”
“這麼晚了,店又沒開張,誰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
電話結束通話。
楊寶珍攥著手機穿過昏暗的前廳,拉開了店門。
來的人身穿深色制服,胸口佩戴有亮眼的徽章。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檢察院的著裝。穿著檢察院工作制服的人一頭短髮,戴有一副黑框眼鏡,模樣一眼看上去像是個年輕的男生。
“你好,請問你是這家店的負責人嗎?”
可當那音域偏低的女聲響起時,楊寶珍才發現,眼前的人其實是個女生。
“是啊……怎麼了?”
楊寶珍怔著眼。
倒不是因為錯看了她的性別,而是疑惑大晚上的為甚麼會有檢察院的人來她這還沒開張的烘培店。
“打擾了,我是邊海市人民檢察院的,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
對方從制服內袋裡取出了證件,展開後遞了上來:
“這是我的證件,請你核實一下。”
“啊……”
她嘴裡拖著長音,低頭看向了那證件。
證件上是一張板正的工作照,鮮紅的公章下是對方的名字:蔡晴。
疑惑不減,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會配合你的工作。”
剛往裡探個頭,蔡晴眉頭一皺。
也不知道她在尋些甚麼,又是退幾步昂起了頭,又是在門口左右徘徊四處望。望了許久她還是不禁問道:
“你們這家店還沒開張?”
她問甚麼她答甚麼,楊寶珍愣愣點頭:
“是的,還沒有開業。”
聽言,蔡晴嘴裡發出嘶的一聲,抬手撓起了後腦勺:
“那就難辦了……”
自言自語了一半,她忽而退後了幾步,朝遠處的一個方向喊道:
“師兄!這家店新開的,沒營業呢!”
楊寶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街邊停著一輛檢察院的公務車。
車門開啟後,走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著線條利落的檢察院制服,那貼身的西裝式外套撐挺著他本就寬闊的肩膀,將他的腰線收得恰到好處。
皮鞋踩過地面發出悶響,那悶響不急不緩,越靠越近。
直至那陷於暗處的身影踏進了光之所及的店門前。
燈光從側面斜落而下,照亮了男人的臉。
一時間。
楊寶珍呼吸一滯,腦海中一聲巨響般的嗡鳴貫穿了她的聽覺。
那張臉。
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張過分英俊卻竟沒有瑕疵的臉——
金絲眼鏡邊沿的光點隨著他抬頭流過鏡眶。
深邃的眼睛從沉肅中驚變,怔然失魂。
褪脫了少年時的稚嫩,他的面龐更顯鋒銳,輪廓清晰而硬朗。
微啟的薄唇在顫動下緊閉,他似乎吞下了甚麼話後,強迫自己回歸了冷肅。
起初楊寶珍以為自己認錯了,畢竟那駭人的傷疤她連邊沿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臉上並沒有傷……
不。
只是燈光太暗。
當她走近他時,她看到了男人一側臉上不同其它面板的顏色,與嵌合時的分界線。
上一世。
他到死都頂著那張燒傷的臉。
融化的傷疤,扭曲的面板,陪了他一生。
最後躺在棺槨裡,用厚重的粉底液層層遮蓋。
而這一世。
他去做了修復手術。
即便不可能恢復如初,但是足以讓他摘下藏匿自怯的帽簷。
她沒認錯。
是他。
是她的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