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帷幕】
“這位同學,你竟然拿手機來學校!拿就算了,還明目張膽……”
班長推了推眼鏡,剛要收繳眼前同學藏進抽屜裡的手機,忽而愣了愣。
領口縫著補丁的同學滿面淳樸,連書包都是麻布袋子改造。
這是班級裡的貧困生,就她而言絕對不可能會有手機。
還未熄屏的手機在抽屜裡發出土嗨歌,那是快熟短影片平臺最近流行的潮曲。
快熟短影片是十里八鄉山區村鎮中最熱的娛樂軟體,村裡邊有手機的,都會下載一個快熟。躺街的混蕩仔最愛在上頭做作吹水,工廠裡的青年男女散播著自己的荷爾蒙到處找物件,農民老漢居家老嬸拍些生活瑣事或是載歌載舞。
每家每戶見不得幾個關注時事新聞,但有手機的絕對都會沒事就點開快熟。
班長似乎意識到了甚麼,壓低了聲音問道:
“你是護衛隊的?”
同學點點頭:
“嗯!”
聽此,班長心領神會。
似乎這個答案足以解釋這位同學的反常,她點了點頭,再不追究。甚至左顧右盼觀察著周圍,為其打起了掩護。
下課鈴聲響起時,走廊上人流如潮水般湧流。
結伴而行的兩個女孩人手一部手機,同時點開了快熟。
“你負責主攻嬢嬢叔叔,我負責主攻阿公阿奶。你記住,關注他們後一定要邀請他們關注你。點這裡是關注,點這裡是……”
一個女孩伸出手指,在同伴的手機螢幕上戳戳點點。
同伴聽得真切,一邊凝眉思索一邊頷首:
“行、行、好好。”
忽而,她注意到迎面走來的身影,連忙悄聲道:
“老師來了!”
兩個女孩迅速將手機熄屏,藏進了口袋。
等到老師擦身而過背影遠去後,才重新掏出了手機繼續投身於快熟中。
操場上,教室裡。
國旗下,校門前。
高考前的那個月,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都響滿了快熟聒噪的潮曲。
伴隨著手機裡鼓點的節奏,拉開了一場暴風雨前夕的帷幕。
——
防風火機點燃了菸頭。
火星子燒紅了菸草。
封疆拓靠身於摩托車旁,他抬手摘下墨鏡吐出了一口煙團。
濃煙四處消散,一張陰柔俊氣的臉漸漸明晰。
“你說,要是因車禍不能參加高考,是不是就只能再等一年了。”
紅毛小弟穿著皮衣,紋身從側頸一路延伸至半張臉。
他走近封疆拓身邊:
“封哥,您還不如趕盡殺絕。有一下沒一下逗著他玩兒,也不累了您的手。”
“趕盡殺絕多便宜他。”
菸灰彈落在地面,封疆拓發出陰冷的笑聲:
“手起刀落沒意思,我就是要看他生不如死。”
遠處走來的少女將長長的倒影拉扯在地面。
她止步於一個疏遠的距離,不願向前。
紅毛小弟點頭禮貌叫了聲“寶姐”後,便識趣地騎上了自己的摩托車駛向遠處。
一直聽著那摩托車的轟鳴所剩無幾,楊寶珍才步步向封疆拓走去。
菸蒂落在地面,被男人的皮靴碾過。
他牽起了她的手,注視於少女手腕上那隻銀白色的機械錶:
“好看。”本就微微上挑的眼睛被笑容擠成了月牙:“果然襯你。”
“誣陷他偷表不成,你還想偽造車禍,讓他不能去高考啊?”
她問得直白,臉上倒是沒甚麼情緒的色彩。
就如同置身事外。
“你這次打算怎麼幫他?”
他摩挲著她的手,笑意絲毫未褪。
“我沒打算幫他。”
“我就知道你不會幫他,所以我不介意被你聽到。”
他抵近了她的耳,稍稍側傾的頭首使長髮撲落在她的肩膀:
“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沒有人可以攔得了我。”
“偽造車禍。你能瞞過警察的眼睛嗎?”
這個問題,他覺得好笑:
“我需要瞞嗎。”
封疆拓站回了身,直視著她空洞無光的眼:
“我說這是意外,這就是意外,不是嗎?”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至少不要再出現於警方的視野,即便因為你父親的身份你會有很多特權,但畢竟你才剛出獄。”
她抽回了手,好似故意與他拉扯開了一個距離。那個距離使她必須提高聲量,袒露開二人之間的私語:
“你父親花了多少心思把你從牢裡放出來,那可是殺人罪。將故意殺人定為意外至死,甚至逃脫了牢獄之災。你應該很清楚,你父親冒了多大的風險。”
“你還是小瞧那老頭了。”
從胸袋裡拿出了煙盒,從煙盒裡抽出了兩支菸。
他將煙遞到了她身前,接著說:
“你應該還不知道吧,他因為泥石流抗災立了功,馬上就要升官了。”
一時間。
無數的畫面與聲浪湧入她的腦海。
當一切串聯在一起時,她好似終於看明白了蝴蝶效應的起始。
難怪與上一世不同,這一世封疆拓會提前出獄。
原來是因為那場泥石流所篡改的走向,導致了這個結果。
上一世的泥石流事件之所以風平浪靜,是因為她沒有和秦免一同去加入抗災,防禦網的貓膩因此而沒有被揭發。
而這一世她與秦免一同發現了防禦網的蹊蹺,還被林娜公之於眾。
所以封建豪才有所行動,趁此機會立了功。
立功。
找來替罪羔羊扛下防禦網的罪責,然後再用自己的手去打擊“奸佞”?
還是體察民情關懷群眾,在民心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管哪一條,讓封建豪注意到泥石流事件的人是她。
給封建豪創造立功機會的人是她!
封建豪升官,封疆拓提前出獄。
造成這蝴蝶效應的人,原來是她。
“老頭不會留在這裡,不過我還不知道他要調到哪裡去。”
見她遲遲不接下煙,他體貼著將煙送入了她微啟的唇間:
“寶珍,到時候你跟我一起走吧。你跟我一起走了,這裡的人或事,就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怎麼樣?”
她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在與她說: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不會在難為他。
她給他機會,他便也給她機會。
拋下一切,忘記一切,重新來過。
“封疆拓。”
她摘下了嘴裡的煙,一字一字念出了他的名字,咬字無比清晰。
“你會和我結婚嗎?”
他沒有猶豫搶過了她的話音:
“求之不得。”
“但是我無權無勢,就是個村裡丫頭。你父親封建豪可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他能允許我進你們家的門?”
就像念出他的名字那樣,在唸到他父親的名字時,她依舊放慢了速度。
似乎在保證清晰可聞,又像在刻意著重強調。
所有的異常彙整合一把冰冷的利刃,突然之間貫穿過他的喉嚨。
封疆拓眉間一蹙,心存疑惑。
那疑惑在看到她口袋裡異常擺放的手機時瞬間恍然大悟了。
豎放的手機背面剛好露出了攝像頭。
那麼巧。
怎麼能那麼巧?
他猜測道:
“你在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