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看電影】
楊寶珍還記得。
上一世自己和秦免的第一次約會,是在一個冬天。
行人往來匆匆。
路燈下站著一個身穿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男人幾乎高出了過經身旁的所有人。
即便正是寒冬夜,他的背脊也不見彎曲,肩膀也不見低聳。
他正身站在那兒專心等待,圍巾遮擋住了他的下半張臉,只稍稍露出了高挺而微微泛紅的鼻尖。
那時,她因臨時加班而遲到了約會。
錯過了與他約好的電影。
他傻傻站在約定地點一等就等上了兩個小時。
她記得。
她笑話他腦子有坑,也不知道找個地方避避風。
她記得。
他將提著的奶茶遞過來給她,又因脫下手套摸了摸杯壁發現失去了溫度,而滿懷歉意:
“抱歉……已經不熱了。”
然後呢?
然後她笑著搶回了奶茶,握住了他的手。
與他十指相扣:
“那你就只能用你的手給我暖手咯!”
楊寶珍一邊想,一邊咧嘴傻笑。
笑聲在思緒回到現實時戛然而止。
她匆匆忙拔下了正在充電的手機,一看時間驚歎道:
“糟了!遲到了!”
出來打暑假工本就沒帶幾身衣服,多數換洗的衣褲都講究一個便捷舒適為主。
翻來翻去,楊寶珍橫豎都挑不出一件滿意的穿著。
眼看著沒時間糾結,楊寶珍隨意挑選了一件純色短袖,搭配一條牛仔褲,特意將平時紮成了馬尾辮的長髮放落了下來,披在肩膀兩側。
剛提上鞋後跟,楊寶珍百米衝刺跑下了樓。
在方姐的一聲“寶珍啊,玩得開心啊!”後,她一邊應著,一邊推開了店門。
站在路邊的少年回過了頭。
剛好與她的視線交織在了一起。
少年穿著一件乾淨如新的白色襯衫,淺色的鴨舌帽是他最不捨佩戴的那一頂。
戴著手套的雙手不經意握拳摩挲。
他看著她走近,時不時垂眸掩去視線,暫時緩解面頰上險些灼燃的高溫。
少女撩起鬢邊碎髮別於耳後。
她眨動著閃閃發光的大眼睛,笑問道:
“我們怎麼去?”
“搭公交車。”
鬧市區的商業圈屬於市中心,而他們所在的工業板塊位於邊郊。
一來一去騎電瓶車稍顯吃力,公交車的確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好!”
離店裡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就是公車站,也就幾步路的距離。
巧時公車正停靠在站,二人一前一後趕著腳步走了上去。
先後落座於最後一排的連坐。
楊寶珍還沒來得及問起秦免鼓鼓囊囊的口袋了裝了甚麼,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趁著車門關閉的前一秒,竄上了車。
“寶珍姐姐!”
楊寶珍詫異得張大了嘴:
“方越?”
好似一番打扮過的方越還用髮膠打理了頭髮。
他笑盈盈地朝她走來,在秦免怒愕的凝視中順勢坐在了她身旁:
“好巧啊寶珍姐姐,我要去市區,看最新上映的電影。”
說著,方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電影票。
“你一個人?”
“對啊。”
方才還歡悅的神態中添了幾許哀涼色:
“我也沒甚麼朋友,時常一個人慣了。別人知道我身體不好,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我摔了碰了要別人負責。所以,我去哪兒都一個人。”
枯瘦的手捏著電影票,不見幾分血色。
回想起去農貿市場時,自己也是因為他身體不好而幾番推拒。
而他,或許只是因為好不容易遇到同齡人而不自覺親近而已。
他太孤獨了。
他多想擁有朋友。
上一世殘存的母性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楊寶珍心生憐憫,不由向方越坐近了一寸。
另一側,一個半刻未挪移的視線緊緊盯著二人相挨在一起的臂膀。
戴著手套的手攥在膝頭,將白手套攥出了密密麻麻的摺痕。隨著一聲深吸握成了鐵拳頭。
“天吶……”
這時,楊寶珍盯著方越手上的電影票驚呼了一聲。
“這麼巧?!我們是同一個場次的同一場電影!”
“是嗎!那真是太有緣份了。”
方越眼中的驚訝有幾分演技在裡頭。
其中更多的是早已預料到一切的皆在掌控中。
他預料到了楊寶珍會看到他的電影票。
也預料到了楊寶珍一定會邀請他加入他們的行程。
果不其然。
她側首問道:
“秦免,反正順路,我們就和方越一起同行吧?”
險些被她所見他目光裡遺漏出來的火星子。
秦免掩去了戾氣,慌忙披起一身淡然,點了點頭:
“聽你的。”
秦免聽到。
楊寶珍的聲音不僅壓低了聲量還溫柔了幾度:
“方越,待會兒轉車你就跟著我,我們一起去電影院。”
多麼溫柔。
那是她從來沒對他有過的溫柔。
溫柔得不像話。
他記掛著她對別的男孩那片刻溫柔。
記掛了一路。
溫火在他胸懷中慢燉,咕嚕咕嚕沸得他氣都舒不開了。
好不容易到了電影院落了坐。
身旁的楊寶珍正投入於電影情節裡哈哈大笑。
秦免卻根本沒多少心思在意大熒幕上放映了甚麼,而是轉過頭,將磨了好幾遍的鋒利眸光投到了方越身上。
坐在不遠處的方越與他一樣無心電影。
他噙著笑意,正望向捂著肚子歡笑出聲的楊寶珍。
似是被她的笑聲感染,又似是在腦海裡構畫著與她有關的美好幻想。
…
今天的行程被秦免安排了妥善。
剛看完了電影,夜幕將至。
楊寶珍跟著秦免來到了一家菜館子。
菜館子不算新潮,一看就是傳承了多年的本地佳餚。
剛到飯點,這裡就人來人往充斥著十足的煙火氣。
客人們操著一口本地方言,連選單都不用看一眼,就脫口而出了幾道招牌菜。
服務員手在點選單子上寫寫畫畫,向後廚的位置吆喝著老規矩。
“還以為你會隨便跟我吃一頓,沒想到,你還做了些功課哦。”
楊寶珍揹著手,肩膀輕輕撞了撞秦免的手臂。
秦免被她撞了一個激靈,倒也沒有閃躲,任由她往他身上靠:
“廠裡同事告訴我,這家店是隻有本地食客才知道的老店,能吃到最地道的本地菜。只是沒想到人那麼多,估計到等……”
“寶珍姐姐!你們也在這裡吃飯呀?”
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向二人靠近。
只見剛才看完電影后就此分別的方越,再次出現在眼前。
無數的巧合重疊在一起已讓楊寶珍說不出話來。
眼看方越在前臺報上了名字,轉身來到了她身前:
“我在這裡訂了包廂,你們要是沒預約估計要等很久呢。”
她疑著眼睛:
“你一個人吃,還訂包廂啊……”
“我是這裡的熟客,我爸經常光顧這家店。這邊位置本來就少,老闆會優先於幫熟客留位置。我喜歡安靜吃飯,所以就習慣直接訂包廂了。”
方越偏過眸,看向了楊寶珍身旁的秦免:
“現在是飯點,附近好吃的地方都火熱,哪裡都要等位。寶珍姐姐餓壞了身體可不好,天多熱的,出去再找也是一身汗。不如……我們一起吃吧?”
他在嘲笑他。
又像在責怪他不夠妥帖。
責怪他讓她餓著肚子,讓她忍受。
秦免塌下了肩膀,多旺的氣焰都滅盡了。
與其說是認輸,不如說是因憂切而自責。
都不必方越出言責怪,他自己已經將自己怪罪了個遍。
突然。
一個溫度鑽入了他的掌心。
她緊緊牽住了他的手。
他隨著她的牽引的力度站起身,懵然中只聽她道:
“抱歉啊方越,我們就不跟你一塊兒吃了!”
大門推開時是一陣夏夜的熱浪。
少女長長的秀髮因奔逃而左右搖擺。
他望著她的背影有些失神。
疾步中不禁問:
“去哪兒?”
“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