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龍蝦】
正是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非機動車道上的電瓶車紛紛停了下來。
楊寶珍剎車剎得急。
後座單薄的少年不知是因慣性還是別的甚麼無形之力,向前猛地一靠。
撞在了她後背。
“抱歉,寶珍姐姐。”
方越緊忙支起身體,往後挪了幾寸:
“我沒力氣了,不小心撞上你了。”
歉疚只停留在方越的話語間。
此時他頭首偷偷偏側,微狹的眼睛挑起了眼尾。
視線擲向了不遠處的秦免。
獨自騎在一輛電瓶車上的少年帽簷壓得很低,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口罩遮住了他的面部,也尋不出他幾分異樣的神情。就連剛才在農貿市場因挑選觸碰生肉而摘下的手套都戴了回去。
如此裹得嚴嚴實實,著實怎麼都尋不出方越想看到的東西。
“沒關係的方越,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楊寶珍滿臉擔憂,頻頻回首關切道。
“就是頭有些暈,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你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下吧!”
聞聲,欣喜之色湧上了方越的臉。
他壓抑下險些揚起的唇角,稍顯為難。
還要將話語提高了音量,確保那一旁的敗落者一字不落聽進去:
“真的可以靠在你的肩膀上嗎?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楊寶珍哪管得了那麼多。
瞧他那虛弱的模樣,真怕一個不穩從車上摔下去。
磕著碰著了,她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你是病人,身體最重要。”
“謝謝你,寶珍姐姐。”
方越毫不猶豫,應得那叫一個爽快。
他往前坐近,側首輕輕貼在楊寶珍的肩膀。
確保自己能將洋洋得意的勝利者目光落在秦免身上,便於欣賞那敗落者的慘象。
敗落者的慘象的確不太好看。
秦免的肩膀顫動了一下,突出的喉結滾了滾。
他深吸入一口氣,又重重撥出,帶著焰帶著火,都快要把他周身燒著了。
周遭的車流聲人行聲全然盡滅。
視線外的一切都落入了空無。
此時。
秦免帽簷下的雙眼緊緊盯著方越抬起的手。
眼看著那雙手扶在了楊寶珍的腰間。
他的目光好似一把利斧,一斧頭就要將那雙手連筋帶骨狠狠斬斷。
他沉浸在幻象裡一片切肉斬骨的血色之中。
卻突然被身後的喇叭聲和罵喊聲拉回了意識。
一抬頭。
早已是綠燈。
楊寶珍載著方越與他拉開了距離。
越走越遠了。
…
終於把方越這個定時炸彈平平安安送回了店裡。
楊寶珍鎖車之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秦免也把車停到了一旁。
幾步跟到了她身前,似乎並沒有回去休息的打算。
帽簷下是陰影都遮不去的黑眼圈。
楊寶珍憂心忡忡:
“要不,你還是回去補個覺吧?”
秦免沒回應她。
就跟沒聽到似的自顧自低下頭,在口袋裡翻找著甚麼:
“楊寶珍,我……”
他想說的話沒說出口。
突然被從店裡走出來的方姐打斷了:
“寶珍啊!我有要緊事必須出去一趟。”
方姐拿過了楊寶珍手裡的車鑰匙,急匆匆跨上了電瓶車:
“老客戶預定的清單放在櫃檯上,你抓緊時間出貨。烤箱裡的你多盯這些,我得天黑時才能回了。”
時間緊任務重,不僅要完成訂單上的貨,還需要把新口味的蛋黃酥試驗品做出來。
眼下正是缺幫手的時候,她便也縱容秦免的執拗,暫時由著他來店裡幫活。
然而秦免勸不住,方越也勸不住。
剛剛還身體不適的方越到了店裡立即滿血復活,爭著搶著必須要與她一同幹活。
楊寶珍也管不了那麼多,帶著兩個跟屁蟲換上了保證衛生的工作裝備,一同投身在了忙碌之中。
一切都在妥善安排下順利進行著。
楊寶珍負責面向客人的訂單貨品,對於實驗用品的準備工作交由方越和秦免之手。
當訂單貨品全都送入了烤箱後,她才尋得一個空隙去倒了杯水喝。
“寶珍姐姐。”
方越手中沾著一層面粉,他走到了她身前昂起了首:
“能幫我係一下釦子嗎?”
少年襯衫第二顆衣釦鬆解了開來。
露出了他白皙的脖頸與明晰的鎖骨。
不過是舉手之勞,楊寶珍抬手就要為方越扣扣子。
手還未觸及眼前人的衣領,她忽而停下了動作。
如此近的距離顯得那麼曖昧,讓她油然而生了一種在自己老公面前出軌的視覺感。
她轉溜著眼睛望向了一旁正在洗洋蔥的秦免。
剛好迎了那個快要將她灼穿的視線。
果不其然。
水嘩啦啦地流,一圈一圈的水簾子溢位了盆口。
面板扭曲的雙手死死攥在盆沿,就快要將那不鏽鋼盆掰成兩半了。
哀怨。
對於那哀怨楊寶珍再熟悉不過。
哀怨中的酸澀混淆著焰火,多烈的火被酸澀澆滅,又在酸澀中掙扎燃起。
反反覆覆的,攪得他眼眶都紅了個遍。
楊寶珍終於看出來了!
這是秦免的醋罈子打翻了!
好在秦免最分得清孰輕孰重。
醋罈子翻了也優先於幹完手上的活。
直到楊寶珍搞定了所有工作,他才一解圍裙頭也不回往外走。
“秦免!”
秦免走得急,楊寶珍捧著剛出爐的糕點追了上來:
“我特意多烤了一些,給你拿去吃。”
少年側著眸,不看她。
活脫脫像一隻鼓滿了氣的河豚。
怎麼看怎麼好笑:
“怎麼了嘛,你吃醋了啊?”
她常常以“吃醋”去逗趣他。
看他極力否認的模樣臉蛋一陣白一陣紅。
她從沒想過他會正面去回應她本意的調弄。
戴著手套的手接過了她遞上的糕點。
連同她的手一同裹在了他的掌中。
少年眸光明朗,坦誠而真著:
“是。”
是。
他吃醋了。
不管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黃髮小夥,還是不停向楊寶珍獻殷勤的林澤。
以及意圖明顯的方越。
都讓他醋意大發。
他們靠近她,觸碰她。
讓他抓心撓肝怒火中燒。
燒啊燒啊。
就這麼將他的妄想燒盡了,露出了他血淋淋的脆弱。
她那麼美麗,那麼耀眼,那麼奪目。
宛若盛開的絢麗花朵,自然會吸引而來更多的蜂與蝶。
而他呢?
他燒去了翅膀,留下遍體腐皮爛肉。
拖著一身不堪入目的身體,還妄圖一步一步靠近她。
驚喜之色暈開了她的笑意。
眼看著秦免一點點陷入卑怯,她慌忙尋找出了對他最是奏效的安定劑——
午過後的風被高陽灼熱。
四下靜謐,左右無人。
少女踮起腳尖。
隔著少年面上的口罩,在他的側臉上留下了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那吻撫起了他心海中的波瀾。
逐漸鋪天蓋地,逐漸翻江倒海。
逐漸將他僅有的殘識都盡數淹沒。
沒等他有所反應,楊寶珍向眼前僵成了木頭的少年攤開了手:
“你剛剛是有甚麼東西要給我嗎?”
木頭眨眼間變成了只煮透的龍蝦。
龍蝦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後、後天是是你的生日,我我、我調了假。”
龍蝦著急忙慌往口袋裡找,遲鈍的鉗夾不聽使喚,怎麼夾都夾不穩。
好不易夾出來了兩張紙,遞到她面前還又顫又抖:
“我買了兩張電影票,我們一起去看吧。”
“這是約會嗎?”
龍蝦全身上下都紅遍了,她還繼續逗他。
“……是。”
“是甚麼?”
龍蝦變回了秦免。
她最愛的秦免:
“是約會,我跟你的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