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空城計】
一輛輛鐵皮電三輪橫七豎八停在路邊。
見班車下客,一群三輪車師傅蜂擁而來熱情拉客。
裡三層外三層,堵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
楊寶珍瞄準了一個幹練短髮的老嬸孃。
老嬸孃看著人和善,一眼就覺得肯定是個不會亂要價的實誠人。
顧著外婆上了老嬸孃貼滿廣告紙的電三輪,楊寶珍正要一同跟上去。
突然。
似是在遠處看到了甚麼,她又返身退了下來:
“秦免,你和外婆先回家。我還有些事,就不跟你們一路了。”
秦免身背沉甸甸的行李,提著醫院帶回的藥,左右騰不出一個空餘的手。
他剛要啟聲問詢楊寶珍要去哪裡,外婆的聲音先他一步問出了他想說的話:
“寶珍噢,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啊?”
楊寶珍手扶鐵皮三輪車門,探進了腦袋:
“外婆,我朋友來找我,我去問問他是甚麼事。”
“噢噢,那你一個人回家慢點啊。”
外婆的擔憂寫在臉上。
“放心吧!”
楊寶珍一個轉身。
秦免的聲音叫住了她的腳步。
“楊寶珍。”
“啊?”
她回首。
“你、”
他將滑下肩膀的書包揹帶撩了回去。
帽簷下的一雙眼睛飄忽不定,閃爍了好一會兒才與她對視:
“路上小心。”
他顯然有些難以啟齒關心的話語。
倒不是吝嗇,而是生疏。
又不全是生疏,更像是不好意思。
那悶頭悶腦的模樣中橫生出拙劣掩飾的熱情。
讓楊寶珍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
鐵皮電三輪關上了門。
朝著山野小路的深處駛去。
泥巴道坑坑窪窪,顛簸著鐵皮晃響。
秦免正坐一側,借搖晃的幅度悄然回首。
透過沾滿塵土的玻璃窗,向楊寶珍遠去的方向望。
“唉呀呀。”
外婆的感嘆驚得他立馬坐正,裝作甚麼都沒發生的模樣。
他抱著書包,將頭埋得很低,想借此掩飾心底的慌張。
“寶珍這娃崽真是好啊。熱心腸,為人善良。”
外婆笑眯眯。
這話是對著秦免說的,秦免不應也不合適。
“嗯。”
熱心腸,的確熱心腸。
一有空就往他家裡鑽。
不是幫外婆澆菜地,就是陪外婆話家常。
如今還出錢出力為外婆著想,讓外婆去縣醫院治好了眼睛。
沒有誰比她更熱心腸。
善良?
體育考試把自己的鞋借給沒有運動鞋的同學。
竟然還赤著腳在滿是碎石的跑道上為同學吶喊加油。
半路遇到受欺負的同學都要跑過去“替天行道”。
要說善良。
她當然稱得上善良。
“而且啊,寶珍長得又那麼漂亮的!”
一頭烏黑的長髮扎著高高的馬尾。
眉目含笑時,那雙大眼睛壓得彎彎,長長的睫毛自然捲翹起來。
當她用那樣的笑意望向他,目光裡塞滿了暖洋洋的微光。
照得他悶沉的心都快化開了。
“……嗯。”
他應著。
只是這一聲不似方才潦草應付。
像是含著一腔淌過心間的真著,不見半點敷衍。
“那麼好的妹崽,我可喜歡她了。”
“嗯。”
“你喜歡不咯?”
“嗯。”
意識到被外婆帶進了溝裡。
秦免連忙解釋:
“不、不是!……”
不反駁還好。
這一反駁,外婆笑得更歡了。
特地找了個遠離人潮的拐角。
楊寶珍雙手環抱,塑起一股子冷酷勁兒:
“說吧,甚麼事。”
眼前的洪耀祖賊眉鼠眼左右瞟。
確認四周沒有熟人,他才壓低了聲音說:
“滅世幫最近和橫河會那群人鬧不愉快,因為橫河會的當家人之一在快熟平臺上罵了滅世幫的長老,兩方最近要約架呢。”
聽到這,楊寶珍眼睛一亮:
“你知道他們約架的細節嗎?”
洪耀祖狂點頭:
“知道!滅世幫準備耍陰招,約個假地點,然後在橫河會屁股後天抄他們的老巢!”
“我就知道。”
得意的風光沒有在楊寶珍臉上停留太久,她肅厲命令道:
“聽著,我要去見橫河會的人。這件事情,你要想辦法讓滅世幫的所有人都知道。”
…
廢樓改造的檯球館四面漏風。
紅藍相間的塑膠布當做了牆,草草圍著幾處大窟窿。
門前幾個細胳膊細腿的緊身褲小夥在抽菸。
抽的不是甚麼好煙,一看就是地攤上手工卷好的散裝煙。
鍋蓋頭厚厚的劉海也遮不住小夥的視線。
他們一同望向了那個朝他們走近的少女。
少女一頭濃密的黑髮高高紮起,身穿一身對他們而言土了吧唧的樸素運動服。
儼然一副乖乖學生妹的模樣。
一個黑不溜秋的小夥吹了個口哨:
“來耍啊妹崽,要不要跟哥哥搞物件啊!”
少女帶著笑意,目光置在大門上,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只是那笑意比前年的寒冰都冷,冷得幾個小夥不由得抖了兩抖。
只聽少女冷肅的聲音響起:
“不管你們橫河會領頭的眼下在不在,跟他說,我楊寶珍現在要找他。”
楊寶珍這三個字如雷貫耳。
吊兒郎當的幾個小夥面色一僵,痞爛的站姿瞬間畏畏縮縮起來。
屋子裡烏煙瘴氣。
滿地菸頭酒瓶橫七豎八。
體味混淆著煙味濃郁刺鼻。
毛坯房未經處理,地面天頂牆壁都是水泥色。
幾個陳年臺球桌隨意擺放,滿身紋身的小夥濃妝豔抹的小妹圍在一起打檯球。
橫在牆邊的沙發估摸著躺來五六個人。
破了皮的沙發露出劣質海綿,連彈簧都蹦了出來。
看著這個打扮異於周圍的少女被畢恭畢敬的領了進來。
眾人投來困惑的視線上下打量。
“都啞巴了!叫人啊!這是寶姐!”
引路的小弟一聲吼喊。
在場的人緊忙停下手上的功夫,笑臉相應點頭哈腰。
一口一個諂媚的“寶姐”,叫得危房都在震響。
橫河會輝煌過,不過一切都是過去式。
曾經的邊緣組織因為領頭老大外出打拼暴富歸來而再度輝煌。
又因領頭老大判了無期徒刑而難逃衰落。
如今的領頭人是個堆著肥肉的半吊子。
茍延殘喘之下算是耗盡所有力氣要去滅世幫面前爭一口氣。
楊寶珍這次來,是為了幫他們。
幫他們扳回一局,幫他們贏得這次事關骨氣的決戰。
不久。
“楊寶珍去了趟橫河會”的訊息傳到了滅世幫幫主覃宏祖的耳朵裡。
一開始他想。
龍霸幫早就解散了,即便她想幫忙,一個楊寶珍根本不足為懼。
後來他又怕。
要是楊寶珍一聲令下真聚了一大號人給橫河會添勢怎麼辦?
如此想著,覃宏祖決定約架當天加派人手,就是借,都要借來人。
滅世幫真就在約架當天借來了不少人。
騎著五顏六色改裝電單車的小夥小妹們手拿砍刀木棍,浩浩蕩蕩一同趕往了橫河會的“老巢”。
然而。
那棟所屬橫河會的破舊的廢樓裡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堵在身後的警車閃爍著紅藍色的光芒。
就這麼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滅世幫連帶幫主,進去了好幾個骨幹。
就在這時,他們聽聞這次之所以計劃失敗,全因楊寶珍在滅世幫裡安排了“臥底”。
臥底深知他們的謀略,並全部告訴了楊寶珍。本就與滅世幫有過節的楊寶珍就這樣借了橫河會這把刀,將他們砍得一敗塗地。
滅世幫的人氣得牙癢癢。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從橫河會那裡打探到。
楊寶珍的臥底名叫——
廖鵬。
在一聲聲喊冤中,廖鵬被打得半死不活。
那一張臉腫成了豬頭,一瘸一拐也難逃滅世幫的追絞。
只能連夜收拾包袱離開了這座小鎮,踏著駛向夜色的火車去往別處謀生活。
順利趕走了上一世張夢人生中的毒瘤廖鵬。
楊寶珍心情大好。
她哼著小曲從小賣部裡走出。
張夢和李薇薇一人提著一袋零食,跟在她左右。
此時的洪耀祖像只蒼蠅,搓著手在她耳邊嗡嗡響:
“寶姐寶姐,我已經正式退出滅世幫了!能不能讓我加入你的幫會?我一定好好幹!……”
楊寶珍打斷了他:
“不行。你有欺負人的前科,我不收。”
張夢往李薇薇的方向探過頭,竊竊道:
“我們之前不也欺負寶姐夫嗎?”
“閉嘴。”
李薇薇眉毛一斜,咬緊了牙。
張夢手上的塑膠袋不結實。
突然之間破了個大洞!
餅乾薯片撒了一地,幾罐可樂直往地勢低的方向滾。
四個人手忙腳亂去撿散落物。
楊寶珍身手敏捷,跨步過去撈起了幾罐滾滿泥沙的可樂。
最後一罐滾得遠。
滾啊滾啊。
滾到了一個人腳下。
那人穿著一雙髒兮兮的板鞋。
她彎下身,用細瘦而粗糙的手撿起了地上的可樂。
向俯身撲了個空的楊寶珍遞去。
“謝謝啊!”
楊寶珍剛要接過。
只聽洪耀祖那穿破耳膜的嘶喊從身後響起:
“寶姐別碰!那女的有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