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治眼睛】
“秦免!”
楊寶珍剛看到秦免的身影,就放下手上剛剛從雞窩裡撿出來的土雞蛋,匆匆迎了出去:
“你去哪裡了?我一早就來你家,不見你人影。”
秦免揚了揚手上的筆記本:
“去網咖,查些學習資料。”
無意於他手上的筆記本,楊寶珍直接道出了來找他的目的:
“我來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甚麼。”
“馬上就要小長假了,剛好有幾天時間,我們帶外婆去縣醫院檢查眼睛吧!如果需要手術,當場就能做了。我特地諮詢過,白內障手術很快的,如果兩隻眼睛都要做的話,基本兩三天就能出院了。”
說著,她埋下頭在口袋裡一頓掏。
不一會兒,只見她掏出了一沓對摺整齊的錢,向他遞了上去:
“這些錢你先拿著,到時候去醫院肯定還有很多花錢的地方。”
“你、”
驚愣過後,秦免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手垂在身側抵死不願抬起,言出堅決:
“外婆有農鄉醫療保險,我攢了一些錢,我不能拿你的錢。”
“你的錢既要負擔生活又要負擔學業,哪裡能夠?聽我的,先拿著。”
他不願拿,她便硬塞。
楊寶珍拉過秦免的手,硬生生將錢摁在他手裡:
“別管誰的錢,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外婆的眼睛治好。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到時候眼睛看不到外婆的生活都難自理。整日呆在家裡沒處可去,會誘發更多的病。那都不是用這些錢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她凝重的目色讓他動搖了三分。
可他的手卻遲遲不願意收攏。
厚厚一沓零錢有新有舊。
有的還沾著油漬,有的還用透明膠貼上上裂痕。
她帶他去做了很多散工。
她揮灑著汗水一口一口吃著苦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不畏辛苦賺來的錢用作甚麼,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把好不容易攢下的錢全部遞到他手裡。
用於給他的外婆治眼睛。
戴著手套的手不再推拒,而是微微握緊了那沓錢。
帽簷下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凝著她。
目波動盪,泛起閃動的光澤:
“楊寶珍,謝謝你。”
他比方才的聲音更加堅決
“這些錢,我一定會如數還給你的。”
“行!”
見他終於肯收下,楊寶珍笑眯了眼睛:
“那我們假期第一天就出發!”
“……我們?”
“對啊!你一個人去怎麼照顧外婆?當然是我跟你一起去啊。”
假期第一天一大早。
楊寶珍挽著外婆的手來到的等候班車的路口。
“哎呦,眼睛不清楚嘛,人老了小毛病。滴點藥水就行了,還去醫院噢。浪費錢又勞累你們。”
都到了這裡,小老太太還是百般推拒。
那腳步邁得遲疑,身子直往回探。那模樣,跟要架著去烤了似的。
“這是醫療免費的政策,不要錢的!國家給全部報銷。”
楊寶珍貫會抓老人家的痛點,一鬨一個對口。
嘴上一邊哄著,手上也不閒著。她一把攬過外婆的肩膀,溫柔安撫道:
“您的眼睛如果不治會越來越模糊,到最後要完全看不見東西了,怎麼打理您的菜苗?怎麼抓老母雞?趁著現在免費趕緊治好,到時候政策要是改了,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真不要錢的呀?”
小老太慌了神,卻還是疑著眼。
“當然!我們還騙你不成?”
她手肘著戳了戳身後的少年:
“是不是啊秦免。”
秦免揹著書包,裡邊被日用品塞得鼓鼓囊囊。
他手中還提了個塑膠袋,沉甸甸的塑膠袋裝著三個人中午要在車子上對付肚子的乾糧。
聽到楊寶珍的話,他還算有默契地點了點頭:
“嗯。”
“唉……我們這出去一趟,也得花不少錢吧?”
外婆眉頭緊鎖,心裡的坎還是跨不過:
“要不還是算了……”
“怎麼能算了?”
楊寶珍湊近外婆身旁:
“外婆,您不想看秦免以後穿西裝當新郎官啊?”
一邊說著,楊寶珍一邊指引著外婆的目光,投到了秦免的身上:
“板正筆挺,肩是肩腰是腰,胸前還得別個大紅花,那模樣可帥了。”
說便說了。
說著肩膀說著腰,還要用手在他身前比劃。
比劃便比劃了。
最後說到大紅花,還直接朝他胸口拍了上去。
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聽得他本來就不好意思。
這一手拍在他心口上,餘震從中蔓延開來,讓他連看都不敢看她了。
只能瞥過視線,就當甚麼都沒聽到。
可這還沒完。
楊寶珍繼續說道:
“還有啊,您不想看秦免的娃崽出生啊!小小肉肉的奶娃崽,長得跟秦免一模一樣,小甜嗓子圍著您叫太婆喲。”
外婆被哄得笑呵呵。
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嘴巴都合不攏。
秦免望著遠方,假意看著駛來的班車。
糟亂的心跳早已掩都掩不住,一時間滾熱了血液,充紅了他的耳根。
不自覺的。
耳邊響起了她提議不戴安全措施後的一句笑說:
你的孩子,應該很漂亮吧?
這不過是她調弄他的一句笑說罷了。
本意是她想看他驚慌,她想看他出糗。
此刻被她具像化地描繪而出,像是確有其事一般充滿著說服力。
不自覺的。
他的眼前構現出了一個畫面。
就如她說的那樣。
他身著西裝革履,胸前戴著鮮紅的花朵。
隨著高跟鞋踏在地面的腳步聲,婚紗的裙襬漸漸映入他垂落的眼眸。
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向他伸來,撫過他的胸膛,沿著他的衣領仔細整理。
“我老公真帥!”
那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沸騰的血液在腦海裡綻開,在他驚愕抬起頭的一瞬——
幻想卻被清醒的意識狠狠掐斷。
他沒有看到身著婚紗的女人的臉。
…
到達縣醫院時,人還不算多。
二人帶著外婆掛號問診後,直接辦理了入院。
兩隻眼睛分先後兩天開刀。
手術結束後觀察一天,立馬就能出院。
今天做完檢查,明天開始手術。
趁著第一天夜晚外婆能自理,楊寶珍訂了一個小旅館,確保二人休息妥善。
才能在之後的兩天養好精神在醫院陪護。
醫院隔壁的自建房屋群掛著不少租房廣告貼。
有的直接把聯絡電話寫在了水泥牆面上。
裸露的電線隨意纏在一起,掛著一盞頻頻閃爍的白熾燈。
淺淡的白光勉勉強強照亮了一個玻璃門門頭。
門頭用紅色膠帶貼出了八個大字:住宿有房,三十一天。
坐在櫃檯旁的胖大姐懷裡抱著熟睡的崽。
還懟著光線織毛衣。
眼瞟見從門外走來的少男少女,也不願放下針線。
只抽了個空檔抬了抬眸問到:
“住宿?”
少女從少年的荷包裡掏出了三十塊錢,放在了櫃檯桌面:
“剛剛看到你們在醫院圍牆外貼的廣告,打電話來定了房間。”
“啊。”
胖大姐應了一聲,從盒子裡拎出一把鑰匙遞上去,言簡意賅:
“二樓,右轉。”
拿過鑰匙,楊寶珍抬腳就要往裡走。
步子都還沒來得及跨開,身後的秦免突然牽住了她的腕。
“怎麼了?”
楊寶珍回眸,眨巴著眼。
“……”
沉默的靜止與他的眸光一同壓在了帽簷下。
她看不見他的眼睛。
只能看到少年的喉結滾了滾:
“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