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夢與薇薇】
“媽媽,小蛋糕還要多久才能吃呀?”
楊寶樂眨著閃亮亮的大眼睛,小腦袋搭在櫥櫃檯面邊沿,目光一刻都不捨離開烤箱。
楊寶珍還在準備奶油,她一邊瞅了眼烤箱顯示屏,一邊還在盆碗裡不斷攪動:
“大概,還要十五分鐘這樣。”
樂樂的小鼻子動了動,興奮非常:
“媽媽媽媽!我聞到小蛋糕的香味了!”
揉了把女兒的頭髮,楊寶珍笑得合不攏嘴:
“那可不得把我們樂樂肚子裡的小饞蟲給饞哭啦?”
門鈴響起時,楊寶珍向外探著頭。
衛生間裡的水流聲嘩嘩不斷,秦免還在洗刷消毒樂樂的玩具,暫時騰不出手去開門。
“來啦!”
她應了一聲,隨即用圍裙擦著被白麵粉沾染的手。
疾步向大門走去。
門外站著一個豐滿的女人。
女人一手提著一箱純牛奶,一手提著一大袋圓溜溜的果子。
她紋著過度整齊的眉毛,將棕黃色的捲髮盤在了頭上。
穿著多年的衣衫即便當初再體面,如今也泛起了陳舊的白邊。
女人牽起一個並不自然的笑容,在充斥著疲憊與麻木的目色中,思念傾瀉而出:
“寶姐,我是……”
“夢啊!好久不見!”
不等女人自我介紹,楊寶珍喚出了她的名字。
…
張夢稍顯拘束地坐在了沙發上。
見楊寶珍鑽進了廚房處理棘手的灶火,她調整著衣襬褶皺不禁四處打量。
溫馨的房子並不算大,估摸著不到一百平。
裝修的風格極為清新,簡約米白與原木色相結合,讓本就採光極佳的房子顯得格外亮堂。
客廳外的陽臺種滿了綠植,掛在陽臺上的純手工貝殼風鈴正隨著風動發出美妙的聲響。
“張阿姨好!”
聽到一個甜甜的童聲,本望著陽臺外的張夢轉過頭來。
幾歲大的孩子扎著雙馬尾辮,大眼睛高鼻樑,白裡透紅的臉蛋別提有多漂亮。
張夢看著,眼裡擋不住的喜歡:
“樂樂對吧,哎呀都這麼大了。”
一個身影從旁走近。
高大的男人穿著淺色襯衫,零星溼痕打在他衣袖上。
即便在家裡,男人也帶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剛好能遮住他的雙眼,露出半張英俊的面龐。
戴著手套的手捧來了一杯溫茶,男人禮貌招呼道:
“來,喝茶。”
張夢顯然認出了他:
“秦、秦……寶姐夫。謝謝寶姐夫!”
“客氣了。”
秦免微微一笑,扶過女兒的肩膀:
“你們先聊,我帶樂樂出去買菜,晚餐留在家裡吃個飯吧。”
“不用不用!”
張夢連忙擺手。
“那麼久不見,怎麼說都得吃個飯嘛。”
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楊寶珍已經摘下了圍裙。
在點頭示意丈夫帶走女兒後,她坐在了老友身旁:
“夢啊,你現在還在百川市?”
“是啊,習慣了。”
閉門聲響起,屋子裡只剩下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
隨著輕嘆一聲,張夢放下了持態:
“孩子那不負責任的爹老家在那邊,平時店裡忙,孩子照顧不到時,還能逼他家裡人幫把手。”
楊寶珍最後一次見到張夢是在高三的那個寒假。
張夢家的包子鋪自那次車禍店員遇害後倒閉,本從來節假日都在家裡店鋪幫忙的張夢去到了廠子裡做零工,認識了一個叫廖鵬的黃毛小夥。
不久後張夢輟學。並且為了廖鵬與母親鬧得不可開交,最終不顧反對與廖鵬一起私奔。
在很長一段時候沒了任何音信。
再取得聯絡時,楊寶珍得知張夢在廖鵬的老家百川市。
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的張夢已經為廖鵬生下了一個女兒。
那時,張夢的身體因生育受創後難以恢復,婆家卻逼著她緊接著生兒子。
丈夫褪去深情後露出了真面目,好吃懶做的本性與毫無責任感的態度讓張夢一度失望。
從此她搬出了丈夫農村的老房子,一邊帶著女兒一邊在鎮上工作。
“那麼多年了,你回老家看你媽了嗎?”
“我媽走了。”
張夢的回答異常平淡,反倒是楊寶珍駭然一怔。
微啟著嘴巴久久未出言。
“……甚麼時候的事?”
“前不久,乳腺癌。”
張夢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煙,從中抽出了一根。
見茶几上並沒有菸灰缸,只有孩子的圖畫本,她剛要將煙銜上嘴的動作就此止了止。
“我一直沒回去,上一次回去是處理後事。”
煙盒重新收了回去,她的笑容滿是酸澀:
“寶姐,我媽沒了,是我不孝,把她氣出了個三長兩短。我不是個好女兒,但我想當個好媽媽……”
她笑著,嘴角卻像是掛了千斤頂,拼命往下沉:
“我女兒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淚水洇紅了她的眼眶,她握起楊寶珍的手,言語裡盡是哀求:
“她腦子裡長了個瘤,她那不負責任的爹褲兜裡分毛拿不出,欠了一屁股債自身難保。她爹家裡嫌她是個女孩,根本不願給她花錢治。我大大小小在外借了了幾十萬給她治病,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才來找你……”
楊寶珍並不意外,似是從張夢來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房子要還貸款,我也只是個學徒工,家裡就靠我老公一個人的收入支撐。”
這話說出來不全是淡漠,更多是不忍與無奈。
張夢自知借錢無望,眉間苦楚添了幾分。
就在她剛要起身禮貌道別時,楊寶珍握著手機在螢幕上戳動著操作了一番。
只聽一聲收款提示音,張夢的手機螢幕亮起。
只見螢幕上是一則來自於楊寶珍的轉賬。
所轉的金額,遠遠超出了她要開口的數字。
“夢啊,這些你先拿去。多的我也實在掏不出了。”
“寶姐……”
袖口狠狠抹了把眼淚,張夢哭得不成樣子:
“謝謝你寶姐,謝謝你!”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再不聞張夢的訊息。
直到清明節時一家三口回老家給秦免的外婆掃墓。
楊寶珍看望李薇薇,才從她口中得知了張夢的近況。
糊著灰水泥的房子沒貼磚,縫隙裡留有前幾天下雨的洇溼。
院子裡,大點的孩子揹著弟弟在彎身處理農作物。
小點的孩子玩得一身泥灰,小小的身子吃力地搬來一把塑膠板凳,走到了楊寶珍身旁:
“楊阿姨,坐!”
“乖崽!”
楊寶珍緊忙接下板凳,摸了摸小娃娃的通紅的臉蛋。
李薇薇抱著熟睡的嬰孩,刻意壓低了聲音:
“寶姐別客氣啊,棗子果子你就隨便吃。”
說著,她彎下身在桌子上抓了一大把紅棗,直往楊寶珍手裡塞。
一邊點頭接過李薇薇遞上來的吃食,楊寶珍不禁接著剛剛被打斷的話題:
“你是說,夢的女兒沒了?”
李薇薇將斑白的碎髮別於耳後,深深嘆息了一聲:
“是啊,病死了。夢帶著孩子去大城市治病,撐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是在病床上嚥了氣。”
楊寶珍咬著唇,目光中流露出憂色:
“那夢她現在人呢?”
“夢欠了好多錢,被追債的追了好久。那些人還拿著刀子上門威脅呢,哎……如今估計在躲債呢,我也再聯絡不到她了。”
枯瘦的女人年紀輕輕參染了白髮。
楊寶珍望著那張被生活蠶食得只剩下枯槁的臉,瞳海中泛起了漣漪:
“你呢。”
她溫聲問詢:
“這些年,你過的還好嗎?”
“還不是老樣子。”
地上的空酒瓶碰撞在一起著實礙腳,李薇薇向旁踢遠了去。
提到自己,她的臉上早已沒了波瀾,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
“要是讓我重來一次,我一定要像夢一樣不顧一切往外逃。絕不讓我家裡人抓到我,逼著我跟一個年歲能當我爹的男人結婚,鎖在家裡跟母豬一樣產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