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到過去】
遺體被妥善處理好後,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美化。
即便楊寶珍選的是最普通套餐,其中也涵蓋了遺體美容等基礎專案。
只是這美容專案,楊寶珍不太滿意。
躺在花圍中的男人緊閉著雙眼,面容安詳。
即便臉上被塗抹了厚厚的粉底液,也遮不住本身骨相的立體。
高挺的鼻樑形成了深邃眼窩,失去了血色的薄唇被塗抹上了幾分淡紅。
男人身上的暗色西裝被熨燙得的很是平整,曾經插有“新郎”胸花的胸口衣袋此時插著一隻純白的鮮花。
楊寶珍沒有按照習俗為他穿上壽衣,而是將他結婚時量身定製的西裝穿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戴有白色手套的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腹部。
被深色西裝襯得很是顯眼。
楊寶珍盯著丈夫的手失神了許久。
終於,她哼笑了一聲,自言自語:
“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被遮得嚴嚴實實的。”
她從隨身皮包裡抽出了溼紙巾,彎身在男人的眼周不斷搓擦著:
“他們為甚麼不接受你的傷痕?很醜嗎?我不覺得啊。”
慢慢的,妝面被擦去,顯露出了本有的膚色。
因燒傷而扭曲的面板呈現出淡紅色,面積從半面額頭涵括一側眼周。
楊寶珍拿出了一副無框眼鏡。
小心翼翼戴在了丈夫臉上。
似有不妥又幾番調整,終於滿意的撤離了雙手。
稜角分明的臉龐在集聚了英氣的前提下,被那一副眼鏡襯出了斯文溫雅的氣韻。
從始至終平淡如常的面色忽展波瀾,卻被她一笑蓋過:
“這才像你嘛。”
目光再次落在那雙戴有手套的手上。
楊寶珍不再忍耐,而是揪扯著手套,將其狠狠脫拽了下來——
那是一雙可怖的手。
幾乎沒有一寸面板是完好的雙手關節稍有扭曲。
皮與肉纖維交纏、褶皺、畸形。
楊寶珍的手在顫。
因迫使自己鎮定而死死握拳,骨節繃得發白。
她試探著伸向那雙醜陋的手。
在觸及到他冰冷的面板時稍有一頓。
接而就像平時相牽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秦免。”
她的聲音有些微抖,卻在她努力壓制下變得平緩。又添了幾道笑意,試圖以此驅散悲流:
“你怎麼死得那麼早啊。以前你不是和蟑螂一樣的嗎?我怎麼打你虐待你折磨你,你不都活得好好的嗎。”
“你怎麼……”
她話音一止,閃動著波光的眸中似乎在質問:
你怎麼就這樣死了呢。
如果不是楊寶珍親眼看著秦免的遺體送入焚化爐。
她絕對不相信他能死而復生。
回憶終止於此。
楊寶珍痴痴望著眼前活生生的秦免,震驚的目色漸漸填滿水色,模糊了視線。
忽然。
她大步衝向了他。
她撲入他懷,緊緊環摟住他的腰身。
她拼命攝取著他的溫度,感受他的心跳,沉溺於此貪婪於此,死死不願鬆手。
可秦免並沒有嚮往常那麼撫摸著她的背脊安撫她。
也沒有覆上雙臂與她相擁。
而是靜止了許久,開始奮力掙扎。
楊寶珍很確定那是在掙脫。
但她不願意相信秦免竟然想推開自己,故而將雙手越束越緊。直至從頭頂傳來一個痛苦的喘息,楊寶珍才從一陣血腥氣息中驚覺秦免有傷在身。
她鬆開了手,拉扯著他的衣服一通檢查:
“你怎麼了,你怎麼傷成這樣?”
秦免並沒有給她深入檢查的機會。
他用手背推開她的手,用冷漠的聲音道:
“楊寶珍,你又想幹甚麼。”
這不應是他會說出來的話。
也絕不可能是他會展現的冰冷。
他從來都叫她“寶寶”。
不是意為寶貝的那個“寶寶”,而是她的名字,寶寶。
他會用最溫柔的聲音叫她寶寶。
裡面斥滿溫流,裹遍愛意。
情愫充盈了每一個字,不管剝落多少層都盡是滾燙。
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
楊寶珍抬起頭,驚愕望著那張臉。
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沒有誰比她更熟悉那張臉。
可此時,那張臉沉冷得發寒,雙目因麻木而黯然無光。
仔細看來,似乎有些不一樣。
他似乎變得過於稚嫩。
血色從他額頭的傷口湧出,浸溼了他的鬢髮。
楊寶珍眸中泛出疼惜,伸出手想去為他拭去下頜的猩紅。
然而秦免稍稍偏首,躲開了她的觸碰。
反而露出了詫異的目光:
“你瘋了嗎?”
披髮隨風拂過她的臉頰,她下意識將落髮別於耳後,想啟聲回應甚麼。
可餘光掃過髮梢,楊寶忽然珍一怔。
口中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她驚異牽起一縷發,捧在眼前:
“……怎麼是黃色的。”
言罷,她拽過更多的頭髮。
不均勻的黃白髮色像是使用了劣質染髮劑,接近髮根的部分已經長出了黑髮。
她越看越不可思議。
她一頭黑髮怎麼漂成了黃白色!
身旁秦免轉身便想離開,楊寶珍一把拽住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邁步:
“你這樣不行,要去醫院!傷到腦子怎麼辦!”
少年去意已決,沒有回過頭望回她的打算。
而是從口袋裡抽出了一雙手套,熟稔而自然地戴在了手上,遮住了他不願被人所見的殘痕。
他淡漠道:
“我這樣,不是你打的嗎。”
他傷成這樣。
是她打的。楊寶珍倏而鬆脫開秦免的衣角。
將沾滿血漬的雙手展在眼前……
原來自己手上的血。
是秦免的!
失去束縛的少年頭也不迴向教學樓走去。
那身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視線之中。
楊寶珍愣在原地一動不動,花了很長時間終於意識到這並不是做夢。
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發現了一個無法解釋的事實——
她回到了高中時期。
好訊息是秦免還活著。
她有機會改寫歷史,讓數年後的秦免活下來。
壞訊息是現在是高中時期他們相識的開始。
自己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惡霸頭領。本就因燒傷而被同學孤立排擠的秦免,因為得罪了自己,而被自己設計陷害抓住把柄,遭受著以自己為首施行的慘無人道的校園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