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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孤兒寡母

2026-04-29 作者:閻崇年間廷史司理事

【1.孤兒寡母】

遺像是黑白色的。

英俊的男人帶著無框眼鏡,他雙眼明亮鼻樑高挺,稜角分明的臉上完美得毫無瑕疵。

“這是我老公?”

聞聲,正在布場的殯儀館工作人員投去目光。

眼前的女人略施粉黛,一身端莊黑色西裝裙,長髮挽束。模樣很是出挑。

與遺像上的男人可以稱之為般配。

聽此稱呼,工作人員便能猜到這位女士與逝者的關係。

他放下手中正在擺放的菊花,回身應道:

“啊,是啊太太。”

女人輕輕嘁了一聲,倒是看不出悲喜:

“這都p得一點都不像他了。”

葬禮很簡單,並不算隆重。

家屬應該勾選的是最基本套餐,沒有外加任何額外服務。

從早到午,前來弔唁的人不算多。

家屬席位唯一的人是逝者的妻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人。

沒有往日忙碌,殯儀館在場工作人員倒是有了空閒時間。

一個接著一個輪番溜出場外去喝口水抽根菸。

“絕對是借種生子而已啦。”

議論聲惹得蹲在樹冠後休息的工作人員豎起了耳朵。

全程沒流一滴眼淚的喪夫女人難免惹人非議,沒想到其中還隱藏了那麼勁爆的東西。

窺探到了客戶隱私,殯儀館工作人員差點耷拉下的眼皮子瞬間撐開。

“就說嘛,老公死了哭都不哭一下,好不正常。”

談聊者聲音刻意壓低,帶著濃重鄉音。

“她老公一表人才哦,要不是小時候意外,絕對是個大帥哥的。而且人又聰明讀書好厲害的。就因為那場意外,變得那副模樣,人見人怕。但是啊,寶珍竟然還跟他結婚生崽,看著不膈應嗎?圖他甚麼啊?只能是圖他的種嘛。”

寶珍應該是逝者妻子的名字。

工作人員一邊掐滅菸頭,一邊想。

“遺產也拿到了,漂亮崽也有了。這毀容老公一死也算是眼睛清靜了,怕不是做夢都要笑出來了。”

“可不就是。而且這個崽還姓楊,跟寶珍姓的。和她老公一點關係都沒有!”

頓了頓,談聊者張望了一番:

“唉?怎麼不見她崽?”

提到孩子,方才激動暢聊八卦的人才顯露出一絲憐憫,深深嘆息:

“崽太小,幾歲大。現在估計都不知道爸爸沒了。”

……

晚風犀利斬過樹梢。

沙沙聲顯得有些狂妄。

楊寶珍提著奶油蛋糕站在家門口。

她深吸一氣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才開啟了家門。

“媽媽!”

奶聲奶氣的童音從室內傳出。

小小的孩子踏著小熊拖鞋啪嗒啪嗒跑了過來。

楊寶珍牽起笑顏,彎身摸了摸女兒的頭:

“樂樂,媽媽回來晚了。風好大噢,怕不怕?”

“我很勇敢!一點兒都不怕!”

不等母親誇獎,楊寶樂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向母親身後張望。

尋覓了一番似是無果,臉蛋上的歡悅逐漸褪色:

“媽媽,爸爸呢?”

楊寶珍在心裡準備了無數次的說辭毫無頓止說出了口:

“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出差了……媽媽在店裡特地做了樂樂最愛的芒果蛋糕呢。”

說著,她將手中的蛋糕舉在女兒面前,加深了笑顏試圖感染女兒:

“是一整個大蛋糕噢,開不開心?”

這是楊寶樂唸了很久想吃的蛋糕。

卻因為蛀牙問題,被她那從來滿足她所有願望的爸爸狠心拒絕。

並且要求她必須每天刷牙足夠時長持續一個月,才會同意媽媽做一小塊作為獎勵。

每天起床,楊寶珍都能看到那父女倆站在洗漱臺前。

女兒對著鏡子認真刷牙,爸爸掐著計時器一聲聲計數,畫面很是有趣。

終於得償所願,楊寶珍以為女兒會亢奮不已。

可現實並非如此。

女兒沒有露出她假想了無數次的歡笑。

而是閃動著期待的目光,皺緊眉頭:

“媽媽,爸爸甚麼時候回來?我想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楊寶珍悄然嘆息下一口氣,仍持溫柔:

“沒有那麼快呢。爸爸工作忙,這次要出差很久。可能、要等到樂樂暑假才能回家……我們先吃好不好?”

楊寶樂從來不是個任性的孩子。

乖巧,懂事,講道理。甚至像是會察言觀色。

這一點很像她爸爸。

此時她似乎能看出母親的為難。

立馬換上笑容,點了點頭:

“嗯!”

楊寶樂吃了蛋糕開心的跑去衛生間洗漱。

楊寶珍將剩下的蛋糕封好保鮮膜,放入了冰箱。

冷藏層裡整齊擺放著牛奶與飲品。

各色自制醬料用貼紙寫上了名稱與日期,還有一盒盒秦免切好的水果。

藍色蓋子的水果盒是給妻子上班帶去,粉色蓋子的水果盒是給女兒上幼兒園帶去,綠色蓋子的水果盒是給他自己。

不過放到現在,水果應該都不能吃了。

楊寶珍一盒一盒將水果拿出,隨手放在了餐桌上。

索性整理一下其他過期品,楊寶珍開啟了冰凍層。

滿滿當當的冰凍層被塞得井然有序。

包子餃子和肉餅,每一類都分有一大一小兩個尺寸。

每一個都是秦免親手包的。

下班回家的男人換下外衣,脫下手套,繫上圍裙。

在女兒的央求下,他會搬來墊高專用的小凳子。

父女二人就站在這張餐桌旁嬉笑著包餃子。

而她呢?

她一般會來搗亂。

把麵粉抹在女兒軟乎乎的小臉蛋上,聽她咿咿呀呀尖叫一番,張牙舞爪想反擊。可短小的手一陣揮舞也無能為力,只能任調皮的媽媽肆意欺負。

一邊看似高大的男人也不是對手,眼鏡片不一會兒就被抹上了麵粉擋住視線。

女兒知道爸爸從來不會反擊,只能率先投降並以“媽媽再鬧就沒餃子吃了!”作威脅,才能結束這場戰爭。

“媽媽!泡泡進眼睛了!”

聽到女兒的呼喚,楊寶珍從差點沉溺的回憶洪流裡抽身。

她關上冰箱門,應了一聲後匆匆向衛生間趕去。

照顧女兒洗漱有點手忙腳亂,雖然女兒大部分工序都能獨立完成,但對於物品的放置與善後處理都讓楊寶珍無比生疏。

好不容易送女兒爬上了小床,最後的哄睡工作也並不順利。

“星星月亮跌到井裡,我用水桶一一撈起~我拾起星星拾起月,手捧起井水灑向天……”

楊寶珍輕輕拍哄著裹好被子的女兒。看著女兒毫無睏意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嘴邊的安眠童曲隨之越唱越小聲。

“……怎麼了?”

“媽媽,我想爸爸了。”

女兒說。

她甚麼都沒做好,連歌都跑調。

楊寶珍握著女兒的手,終於褪下強持,露出了一絲疲憊:

“抱歉啊樂樂……爸爸不在的日子裡,媽媽一定會努力學習照顧樂樂。”

小小的手回握著她的指尖。

楊寶樂笑起來和她爸爸很像:

“爸爸不在的日子裡,我會好好照顧媽媽。”

按下床頭櫃上的錄音機。

磁性的男聲悠悠唱起:

“星星月亮跌到井裡,我用水桶一一撈起。我拾起星星拾起月,手捧起井水灑向天。星星迴去了嗎?月亮回去了嗎?星星月亮掛在天,終於掛在天……”

看著女兒慢慢閉上雙眼,楊寶珍走出了兒童間,掩上了房門。

疾步走入臥室,她將房門緊閉。

緊緊握於把手的手攥得發顫,捏得發白。

鎮靜在無人時崩塌。

偽裝碎成了無數片。

楊寶珍癱坐在地,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她不敢發出聲響驚醒敏感聰明的女兒。只能死死捂住口,壓抑著抽吸。

她答應過他的。

不能讓女兒發現一切。

青筋在她額側暴起,她已是滿面通紅。

她弓著背,蜷縮在門邊。

無聲哭泣讓她頻頻痙攣……

楊寶珍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到底是哭暈了還是睡過去了不得而知。

意識被一陣長長的鈴聲驚醒。

她模模糊糊睜開了眼。

光線刺得她不禁皺緊了眉,她下意識抬手遮在眼前。

只見。

她手上沾著一片血漬!

“啊!”

楊寶珍被嚇得驚坐起,她望著帶血的雙手不可思議的瞪大了雙眼。

不僅是手,連衣服上都沾有不少。

可剛扯起衣襬,她愣住了。

不對啊,她穿的應該是西裝裙。為甚麼變成了……

百褶短裙?

她的穿著不僅變了模樣,連周圍的環境也不再是家裡。

而是——一片小樹林。

方才驚醒她的鈴聲再度響起。

現在聽來,就似學生時期的上課鈴聲。

“還沒醒透?”

楊寶珍自言自語敲了敲自己腦殼。

疼。

越大力越疼。

險些將自己敲暈,她終於住了手。

艱難爬起身,檢查了一遍似乎沒發現身上有傷口,也不知道這些血是哪裡來的。

腳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她一邊懵頭張望,一邊往外走。

失去了樹冠的遮擋,天光晃眼。

顯現在眼前的陳舊教學樓終於勾起了她腦海深處的記憶。

這裡不就是她老家農村的高中嗎?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上課鈴聲後,空曠操場上只剩下寥寥幾個往教學裡跑的學生。

無助的楊寶珍連個詢問的人都沒有。

忽而。

潺潺流水聲引得她注意。

尋著聲響投去目光——

只見一排水龍頭旁,站著一個穿著校服的男人。

之所以稱之為“男人”而不是“少年”。

只因為看那高高瘦瘦的身型,肩寬體闊,與一個成年男性毫無差別。

此時,他正低著頭,掀撩起衣服長袖,似是在清洗手臂。

架在耳後的眼鏡腿斷裂彎折。

佈滿髒汙的校服沾染著血色,偶有撕裂破口分佈在衣襬邊沿,看上去有些狼狽。

洗完手臂,他彎下身捧起水潑洗額頭上的傷口。

流水混淆著猩紅流了一路,觸目驚心。

他似乎聽到了正在靠近的人一聲抽氣,警惕站起了身。

水滴沿著髮梢滴落。

血液順著的鋒銳頜骨滑至頸間。

略帶稚嫩的面孔將英俊二字刻畫得如此深刻。

只是壓低的濃眉下,那雙如星璨般的眼睛此時盈滿陰霾,烏雲密佈尋不出一分一毫的光痕。

老天應是紅了眼。

所以才讓如此完美的一張臉上,纏上了扭曲的傷疤。

燒傷覆蓋在他半面額頭與眼周,一路延至脖側伸入領口。

很是猙獰。

然而沒有人比楊寶珍更熟悉他身體上每一個角落的燒傷。

她曾纏綿吻過的他那刻於心底的創口。

她一遍遍寬慰他,開解他。才換得讓他能坦然與她相擁。

即便他現在看上去稚嫩了不少。

即便他眼中褪去了溫軟的愛意。

可她又怎麼會不認識他是誰?

“秦免。”

她顫抖著。

念出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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