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曲
柏槐緩過神,終於明白過來。
看來面前的唐梨早就查到了柏倈的罪證,八成是她那個姘頭餘音自己查到拿給她看的。只是唐梨畢竟不是東島人,餘音再怎麼告狀她也沒辦法。現在抓住了柏倈的把柄,她正好順水推舟,把給柏倈定死罪的證據給自己這個柏家家主,也正好幫他避開殺子的罪名。
“好,既然唐宗主有意幫我,那我便笑納了。”柏槐也不客氣,直接將那些證據收入懷中。
不管唐梨的目的如何,對柏槐來說,卻也正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途徑,何樂而不為呢?
過了幾日,柏倈的罪名終於被公之於眾。柏槐反應很快,連處刑的日期都定好了,就在定罪後的第三天。
大牢裡,曾經不可一世的柏三公子一身的囚服,正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哼著歌,看著囚窗外的月亮。
出乎意料,他看上去並沒有半點悲傷,也沒有即將死亡的恐懼。他看上去甚至是狼狽而輕鬆的,是孤獨而愉快的。
餘音慢慢走近,靠在囚室門前,隔著柵欄看著柏倈。
“柏家主派人傳話給我,說你臨死前想聽我唱曲兒。”餘音看著柏倈,“沒想到你就算是要死了,也要羞辱我一番。”
“那你為甚麼要來?”柏倈笑著看向餘音說,“你那位宗主難道沒護著你?”
餘音沒做聲,只是靜靜看著他。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柏倈伸了個懶腰,轉眸看著餘音說,“如今你有了靠山,我入了大牢,你當然要來看看我有多狼狽。”
“聽說你娘活著的時候,曾經是教坊司的歌姬。”餘音突然提起了柏倈的孃親,他就這樣看著柏倈說,“那位前輩,曾經是教坊司最有名的歌姬,有一副好嗓子,聲音宛如天籟……”
“你突然提起她做甚麼?”柏倈突然變了臉色,他怒道,“即便是要羞辱我,奔著我一個人就好,何必提她?”
“你自己小人之心,一心想著我要羞辱你,便難免如此想。”餘音則認真說道,“我卻沒有半分要羞辱她的意思,是你多想了。”
柏倈怔了怔,慢慢別過臉去。
“那位歌姬,在成為柏家主侍妾之前的花名已經沒人知道了。”餘音繼續說道,“但她的歌聲,據說聽過的人都不會忘記。”
柏倈靠在牆上,怔怔地看著某個方向,彷彿想起了自己的孃親。
“你問我為甚麼會提起她?”餘音垂眸看向柏倈說,“因為曾經有人提過,我的聲音,像極了那位早逝的歌姬。”
“她是柏家的侍妾,早就不是甚麼歌姬了!”柏倈這樣說著,語氣中卻少見的失了底氣。
餘音看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自己受傷殘廢的右手,看著自己早已不能彈琴的手掌,回想起當初自己一刀刺下去的決絕。但無論他怎樣疼怎樣流血,最終還是徒勞無功,沒有拯救任何人。
他靜靜地看著手掌許久,這才重新垂眸看向了柏倈。
“在我小的時候,我也跟著歌姬們唱曲兒,他們都說我有一副好嗓子。”餘音慢慢說道,“可我的嗓子,總有那麼幾分像個女人,而我也並不喜歡他們總說我唱歌像那位歌姬,所以,漸漸地我再也不喜歡唱歌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手說:“我苦練琴藝,學習各種樂器,就是想有技藝傍身,這樣就不用再次開口歌唱。那日,你讓我傷了我自己的手,我起初並不明白這是為甚麼。可後來我想明白了,你只不過——只不過想要重新聽我唱歌而已。”
柏倈想要,柏倈得到,可他得來的方式如此血腥。或者是,生在那個家裡,柏倈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沾著血,他想要的任何東西都要淌著血才能得到。
這其中就包括——餘音的聲音——他孃親的聲音啊……
“我是個——庶子出身。”柏倈說起這幾個字,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的孃親,是個教坊司贖出來的歌姬。她沒有好出身,甚至容貌也稱不上多麼出眾,她有的,只有一副好嗓子。可這——又有甚麼用呢?”
天籟之音,又有甚麼用呢?在那吃人的地方,所有閃著光的、所有鮮明的、所有有人情味的存在,最後都淪為了消遣、玩物、戰利品,就像柏倈對待那些可憐的姑娘們一般。
“我不可憐你。”餘音看著柏倈說,“若你對我說,哪怕你對我掉一滴眼淚,我也會心軟,會唱給你聽。但——你想要的,你便不擇手段想都要得到!我的手,我不在乎!但那些被你禍害的姑娘們,她們何其無辜?你恨自己的出身,你便折磨她們,你便毀掉她們?你該死!柏倈!”
“你到牢裡來,難道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柏倈看著餘音,“你總歸不會是專門為了給我唱歌的吧?”
餘音頓了頓,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開啟,露出一枚染血的玉佩。
“她在哪兒?”
柏倈看著餘音,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六年了,果然只有你還記得她。”柏倈勾起唇角,“餘音,恐怕現在就連她那個丈夫都已經把她忘了。”
“我還記得她,她叫月蝶,曾經是鎖春樓的花魁。”餘音看著柏倈問道,“她——在哪兒?哪怕她已經不在人世,我也要找到她。”
柏倈就這樣看著餘音,過了半晌才說:“既然你想知道,那就為我唱一首曲兒吧!我想想看,《悲歡送別歌》似乎很適合現在的我,餘音,不如就唱這首如何?”
“我可以唱,但你必須告訴我她在哪兒。”餘音看著柏倈,握緊了手中的盒子。
“好,我答應。”柏倈說,“唱吧!”
餘音點點頭,開始歌唱。
一首悲歡送別歌,唱盡悲歡離別苦。歌聲在悲泣在挽留在傾訴,唱盡了千百次相遇與離別,唱盡了悲喜交織的歸途。
一曲唱罷,柏槐聽得入神,竟是久久未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撫上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為之落了淚。
他臉上似悲似喜,竟是說不出的酸甜苦辣。彷彿在人生即將終結的此時此地,他終於久違的產生了一絲悔意。
“好了,我唱完了。”餘音看著他問道,“她在哪兒?”
柏倈抬起頭,看著餘音。
“餘奉鑾真是貴人忘性大。”柏倈笑道,“你難道不記得了,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從來不曾遵守過承諾。”
餘音猛地睜大眼睛。
“啊呀,怎麼辦呢?”柏倈故作無辜道,“我好像已經不記得她葬在哪兒了。”
“你……”餘音忍著憤怒,他看著柏倈說,“三公子好走上路,到下面去贖罪吧!”
說罷,餘音轉身想要離開。
“等下!”
正當餘音想要離開的時候,柏倈卻開口叫住了他。
餘音轉過身,看著柏倈。
他就站在那裡,不高的身量卻顯得那麼顯眼。月光穿過囚窗照在他的身上,溫婉得彷彿下一刻就能夠滴出水來。
柏倈就這樣看著他笑了。
“我有點後悔了,我想聽那首你唱過的《秋嶺山月歌》。”柏倈笑著說,“現在若是讓你為我再唱一首,你恐怕也不會答應了吧?”
說罷,柏倈便再次笑了起來,彷彿開心極了。餘音就這樣看著他笑,看著他這最後的瘋狂。
“永別了,下地獄吧!”餘音最後說了這樣一句話,轉身離開。
第二日,長街上,柏倈被柏槐下令處死,身首異處。
積壓在心中的那份仇恨終於被化解,整個教坊司彷彿出了一口惡氣,所有人臉上的神色都變得輕鬆起來。
“那傢伙死了,我看姑娘們都開心不少啊!”唐梨一邊喝著茶,一邊笑著看向餘音等人道,“怎麼樣?你們教坊司要不要慶祝一下啊?絲竹,你的樂坊趕緊彈琴奏樂啊!還有春華,你的戲班不趕緊重新唱起來?”
“宗主,不急。”餘音說,“柏倈剛死,若是我們這樣放縱起來,柏家主一定會不高興。這段時間我們打算韜光養晦,好好練著,等有朝一日再登臺。”
“好!到時候我一定要去聽曲兒看戲!”唐梨很是開心。
“只是……”餘音低下頭。
“甚麼?”唐梨看著他。
“只是,我到底還是不知道她在哪兒。”餘音看著桌上的玉佩苦笑道,“柏倈不肯說,我想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法知道。”
“他臨死前甚麼都沒說嗎?”唐梨問。
“甚麼都沒……”餘音頓了頓說道,“也不是甚麼都沒說,我要走的時候,他叫住我,說自己想聽的還是那首《秋嶺山月歌》。”
“《秋嶺山月歌》?”唐梨睜大眼睛問道,“餘奉鑾能不能唱給我聽?”
“好啊!”
餘音慢慢唱起這首歌,他或許是想起當初唱起這首歌的心情,慢慢地竟紅了眼圈。
一曲聽罷,唐梨沉吟道:“那位花魁失蹤的時候,是秋天嗎?”
“是。”
“是滿月?下弦月?上弦月?”
“是上弦月。”
唐梨站起身來,對餘音說:“走!咱們去後山!”
唐梨和餘音等人到了後山,唐梨看了一下方位,帶著他們去了西邊。
“吶,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對不對,不過上弦月呢,是從西邊升起,半夜落下。”唐梨看了看山勢說,“那個坡,大家看見沒有?是最符合山嶺秋月的山坡了!”
餘音看向那山坡,激動道:“您是說,月蝶就埋在那裡?”
“月蝶月蝶,她名字裡就有一個月字,自然要與秋月相伴。”唐梨笑道,“我也不敢肯定,但咱們可以先挖試試。”
餘音點點頭,便帶人在山坡上挖了起來。就這樣挖了一個多時辰,果然挖出了一具屍骨。
這屍骨穿著新婦的紅衣,指骨修長像是曾久練琴藝,按屍體腐敗的模樣,大概是埋下去五六年的樣子。
是她!是鎖春樓曾經的花魁——月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