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芙蓉獨自芳
谷城大牢出了大事,前幾日被關在牢裡的雲夫人受不了折磨,居然懸樑自盡了。
沈翼聽到訊息連忙趕往了牢裡,等他跌跌撞撞走進去的時候,雲夫人的屍體已經被白布包裹得結結實實,當著他的面被抬了出去。
“娘!”
沈翼掙扎著撲過去,卻被一旁的蔣開山拽住。
“哭甚麼哭?你娘是畏罪自盡。”蔣開山一臉嫌棄的拎著沈翼的脖子。
“我娘畏罪自盡?不可能!不可能的!”沈翼難以置信的說道,“按我孃的性子,怎麼可能為這種事情就自盡呢?更何況文琳她根本就不是被毒殺呀!”
蔣開山皺著眉,還想多說兩句,冬兒卻走了過來,低聲說:“宗主讓我們帶他去河岸。”
谷城河岸。
唐梨一行人正沿著河邊走著,一路上,她始終凝視著那波濤盪漾的河水。微風將她的長髮吹起,飄飄蕩蕩,看上去真有些輕飄脫俗之感。然而當她轉過身,圓潤喜感的臉蛋上淡淡的帶著一絲微笑,那雙眼卻顯得犀利而執著,使她整個人的氣質顯得鋒利起來。
“宗主……”沈翼跪在唐梨腳下,他眼圈通紅,顯然還在為母親難過。
“差不多就這裡了,沈城主,你過來看。”唐梨叫了他一聲,指著面前那河道說,“岸邊的河壩是你父親修的。”
“是,是我爹修的。”沈翼起身走到唐梨身邊,看了看河壩回答。
“你父親叫沈知。”
“是,他是原本的谷城城主,兩年前過世。”沈翼小心翼翼的回答,“爹爹過世之後,我便繼任了城主之位。”
“城主的位置也能世襲嗎?”
沈翼頓了頓,連忙搖頭道:“並不能,只是老宗主覺得我有些能力,名聲也還不錯,就讓我繼任了這個位置。”
“你看起來確實都還不錯。”唐梨說罷,轉頭看了他一眼,吩咐蔣開山,“你帶人把這段河道劈開。”
“是。”蔣開山回答著,從懷中掏出靈斧頭。
“宗主……”沈翼不由得有些吃驚,下意識阻止道,“已經修好的河道如果被截斷,等水位上漲容易發生內澇……”
“知道!所以我已經提前看過,這段河道雖然是六年前修建而成,但水路發生了變化,水量少,淤泥多。為保萬無一失,我還讓人做好了圍堰,且已經讓附近的百姓疏散了,回頭也會給他們錢財補償。”唐梨這樣說著,催促道,“快劈開吧!”
沈翼十分不解,但也只能聽從。蔣開山走上前去,帶人將那段河壩劈開。
水沒像想象中那一樣奔湧而出,只是溢位了一部分,不知何時河道中竟然修建了一道圍堰,將此處河道隔開。
沈翼心中疑惑,看來唐宗主這幾日留在谷城,就是為了做這件事,但他心裡並不明白這樣做意義何在,難道河壩裡還藏著甚麼東西不成?
“沈翼,看到了嗎?”唐梨問道。
“看到甚麼?”沈翼不解,他並不敢隨便回答,只得在一旁呆站著。
“谷城的河道之前加高過。我問過河工,加高的時間正是六年前。”唐梨指著河壩的斷面說,“看到了嗎?那一段多出來的就是河壩加高的位置。”
沈翼沿著唐梨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河壩的斷面上有明顯加高加固的痕跡。
“我之前也曾聽過,水災前爹爹曾經帶著河工連夜加固過河道,正因如此,所以在水災發生時,谷城百姓才能得以保全。”
沈翼小心說完,心中更加詫異,這難道不算是他父親的功績嗎?
唐梨伸手展開了一張紙,問他:“這是你給楚文琳的嗎?”
那張紙正是楚文琳藏在梳妝盒夾層的那張圖紙,上面是河道的斷面圖,斷面圖的形狀正與現在被劈開的這段河道完全一致
“是的,文琳問我要這張河道的斷面圖,於是我便畫好了送給她。”沈翼不解,問道,“這又怎麼了?”
“你帶她來過這裡?”唐梨問。
“是的,她拜託我一定要帶他來一次,於是我便帶她來看看。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做甚麼,但她這麼堅持,所以我只好幫她。”
“你仔細看。”唐梨說,“河壩的下半部分設計與楚文琳在供詞當中所寫相同,施工的方法也都完全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你父親的河壩上半部分經過了加高,正因為加高加固了一部分,河壩才能夠抵擋住洪水的侵襲。”
“這是我爹的功績,我自愧不如。”沈翼回答。
唐梨冷哼一聲道:“你是這麼認為的?看來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沈翼傻站著,完全不明白唐梨的意思。
“也是,你不僅和楚文琅定有婚姻,還和她們感情深厚。如果你知道這件事,說不定第一個做叛徒。如果你把事情告訴她們姐妹,他們的計劃就失敗了。”
“甚麼計劃?”沈翼越來越聽不懂了。
唐梨垂下眼眸,掩蓋住眼底深處濃濃的恨意。
“這種河堤的設計方法我在一個地方見過的,就是巖城的擋土牆。很明顯,這方案是柳君所設計,既能夠保證質量,又能夠節省工期和資金,是很不錯的河壩設計方案。”唐梨說到此處頓了頓,“楚世道貪汙河道公款是事實,但他並沒有因此而罔顧百姓。”
“楚世伯確實不像這種人。”
“問題來了,為甚麼沈知修築的河堤沒有坍塌,但楚世道的塌了?原因很簡單,沈知提前知道河水即將暴漲的事後,馬上安排人手按照圖紙將河堤加高加固了一部分,斷面上可以很明顯的看到加高的那一塊。”
唐梨指向裸露的河道,蔣開山正帶著河工將河壩修復,用的也是鐵鉤穿插加固的方法。
沈翼怔立片刻,沒有做聲。
“這個加固方案,很明顯也是柳君的手筆。”唐梨冷冷說道,“容我大膽猜測一下,巖城城主柳君提前知道了上游大壩洩洪的事,想必是為了減少傷亡,他才將河壩的加固方案畫成圖交給了你父親沈知。”
“我父親?”
唐梨點頭。
“你是個聰明人,說到這裡,想必你已經明白了吧?”唐梨轉眸看著他,“問題就在這,你父親沈知究竟為甚麼沒將河水即將上漲的事情告訴楚世道?他本該告訴的,不是嗎?”
沈翼如遭雷擊一般,怔立在那裡,完全無法反應。
唐梨的聲音中含著怒意和恨意,她看著那靜謐的河水說:“你爹爹他加高了河壩,谷城百姓倖免於難,百姓感激他!但他卻沒有將訊息告訴自己未來的親家楚世道!為甚麼不給他圖紙讓楚世道同樣加固天城的河壩呢?為甚麼?難道谷城百姓的命是命,天城百姓的命就不是了嗎?”
“我爹他、他和楚世伯是世交,為甚麼……”
“因為你孃親啊!我替你回答,原因很簡單,因為你孃親她看中了楚世道天城城主的位置啊!”
唐梨看著沈翼。
她眼角微紅,但沒有流淚,比起悲痛,她更多的是恨!上位者的慾望之下,往往是下位者的森森白骨!天城百姓的性命在他們眼裡並不重要,上位者的爭權奪利,犧牲的往往是底層人的性命和血汗……
“楚世道入獄之後,想要把他們貪汙河道公款的事情說出來,隨即被滅口。你猜他死了之後第一個向老宗主索要天城城主之位的是誰?就是你孃親的弟弟——雲隱啊!”
“但他並沒有當上天城城主……”
沈翼怔怔說著,臉色慘白。
“是啊,你當我師父他傻嗎?他雖然老了,但依舊心思清明。”唐梨嘆了口氣,平靜了一下情緒說,“楚世道貪汙是實,他不能不罰。但云隱想要得到這個位置卻也是做夢!他實在愚蠢,也過於操之過急,難怪現在會得了失心瘋啊!”
最終天城城主的位置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這六年時間裡那人做的還算不錯。可憐雲隱竹籃打水一場空,城主沒有做成,家主之位也同樣旁落。偏巧他就是這樣鑽研往上爬的性格,難怪他會發瘋。
活該!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事……”沈翼感到難以置信,他呆呆地看著那河水,不由得心頭陣痛。
如果唐梨所說都是事實,那他的父親又是怎樣一個人呢?他那個保護了全城百姓、名聲極好、比自己更有聲望的父親,竟然放著天城百姓不顧,只為了讓背後的雲家得到天城城主的位置。
自己的孃親又在這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事情不能細想,越想越覺得心痛。這樣一來,自己當初與楚文琅訂婚,也是父親為了穩住楚家所做的安排。從一開始他和楚文琅的婚事就不可能成,因為從一開始,楚世道就將成為犧牲品。
這讓他怎麼去接受這樣的父親和這樣的母親呢?
一直崇拜著的父親,和一直疼愛自己的母親,他們……這麼多年,身為他們的兒子,沈翼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從未真正瞭解過。
他不由得如爛泥般跌跪在地上,眼淚淌了出來。
看著面如死灰的沈翼,唐梨輕輕的嘆了口氣。
芙蓉啊……你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當你猜到真相的時候,你是否也曾這樣痛心過?
那個堅毅、勇敢、聰慧的女子,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為唐梨報了仇,為死去的天城百姓找到了恨意的來由,唐梨想要的公道,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