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歸路（下）
我不得不留在丞非身邊。我心理上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丞非怎麼對我，我都是能接受的。
但出乎意料，丞非對我居然還好。剛開始他只是安排一些簡單的事讓我去做，即使我敷衍著完成，他也不會對我怎樣。
真正讓我覺得特別的反而是齊霜。
她遠比我所想的還要聰慧。第一次看到她所畫的圖紙時，我只感到驚豔。難以想象那些亭臺樓閣出自她的手中，她胸中有溝壑，眼中有全天下的風景。我看著她的眼神帶著難以掩飾的敬佩，彷彿發現了一塊璞玉。
她略顯訝異的看著我說：“你看得懂嗎？”
我點了點頭，坐在她身邊，順手添了幾筆。
她看了看那張圖紙，露出同樣驚豔讚歎的眼神。片刻後她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說：“跟我一起畫吧！”
“好……”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她雖然毀了臉，但卻有一雙極為好看的手。那雙手指尖微涼，手心卻是溫熱。她就這樣抓住我的手，攥的那麼那麼緊。她看著我，像一個女人看著男人那樣的看著我。那眼神那麼純粹，彷彿在看著一個跟他靈魂共鳴的人。
這麼多年了，我見過很多人的眼神，有人嫉妒，有人痴迷，但我卻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瘋狂，一種令我感到沉醉的瘋狂。
我的人生重新有了目標，也重新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不再是因為單純怕死而活下去，我想見到她，我想留在她身邊，我想和她一起建造整個世界。從那天開始，我的呼吸重新有了意義。
我深深的愛上了她，很快無法自拔。我對她的愛確實純粹，我活在世上頭一次，心中有了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愛。我在人生中也是頭一次感受到甚麼是鍾情、甚麼是心動。
我們的事情很快就被丞非知道了，出乎意料，丞非並不在意我們的事。相反，丞非抱住我說，他可以不在乎。
“反正我也從來沒把她當做我的妻子。”丞非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將我摟在懷裡說，“只要別給我搞出孩子，怎樣都可以。”
我不知道丞非對我是怎樣一種感情，但我並不敢反抗他。他抱我，親近我，我與其說是噁心，不如說是恐懼。他抱住我的時候，我總是控制不住的想起暗室中的那三個月，我戰慄的身體止不住的發軟。
但我努力去平衡這種關係，我現在所在意的只有齊霜，只要她不在意，我便不在意。
但我可以不在乎她被毀掉的臉，卻不能不在乎她被毀掉的心。
丞非比我所想的還要沒有人性，這些年他殺了很多人，掠奪、拐走了很多少女。我和齊霜一起設計建造了七星樓，丞非把它作為有名的風月場所來經營，並讓齊霜來掌管七星樓。
他們透過第八樓北辰來藏匿那些少女，並透過七星樓在找一個人，但我並不知道那個女孩究竟是誰。
齊霜眼底那些令我痴迷深愛的瘋狂，她那能讓我敬佩震撼的才華，也摻著血淋淋的惡。
她從一本書上看到了人祭的事，便跟丞非說她想要更多的屍體。我對此並不滿意，但我知道我並沒有任何做決定的權力。我嘗試阻止她，但她不聽我的。
我知道她心中有陰影，她擔心女人造的房子會塌，或許她覺得這樣，自己設計的房子就不會塌了。
她這樣說著，眼神中帶著喜悅，嘴角也難得的勾起一絲笑容。我喜歡看她笑，但我不希望她因此而笑，於是我便拉住了她。
“你何必在意那麼多？”我勸道，“那些話都只是謠言而已，你只要不在乎就不會有事。你何必要用他人的命來填自己的心呢？”
“難道你也不懂我？”齊霜拉著我的手說，“你知道的，我總是感到不安，只要想到我是個女人，我甚至無法入睡。難道你就不心疼我？”
看著她的雙眼，我便再一次心軟了。
我又怎麼能不懂她？她曾經失去了那麼多，好容易獲得了展示自己才華的機會，對於她來說，她造出的每一個建築都是她的孩子。我們攜手所建造的任何一項偉大的工程，都是我們倆的孩子。
為了這些不會呼吸的孩子，那些活生生的孩子被當做人祭埋在建築物的柱石基礎之下，慘烈到令我感到膽寒的程度。
但是這條路，我回不去了。
我和她一起設計了很多很多東西，橋樑，道路，還有河壩。河壩是我和她設計的建築當中最為重要的。她將它稱為我們最鍾愛的孩子——我和她最珍貴的孩子。
那些大壩位於長生谷上游和青雲、雲密的下游，為了讓它們更加堅固，我和齊霜改了無數次圖紙。有多少個不眠的日夜，我們頭貼著頭靠在一起，想著怎麼讓大壩更加完美一些。最終我們花費數年完成了這次設計，我們一起努力，一點點看著他們把大壩修建而成，那是我們共同的心血。
上游的三座大壩和下游的三座大壩先後都完成了，而上游的兩座大壩則是這其中最為重要的兩座。我和齊霜都最愛那些水壩，那是我們血汗和愛的結晶。
上游的水壩和下游的水壩構成一個強大的水域空間，範圍涉及長生谷、青雲、雲密和東島，如若能夠將整個水系的防護系統全部建成，必將千秋萬代。
然而丞非有一天卻說，我們必須要毀掉它。
當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住了，我甚至上前抓住丞非問道：“你究竟為甚麼要這樣做？”
我們剛剛才造成幾座水壩，全部工程才進行了一半，丞非就要我們炸掉上游的兩座水壩。我不理解，我不明白，這究竟是為甚麼？
“你們不需要問為甚麼，只需要照著我的命令去做。”丞非冷冷的看著我，轉而對齊霜說，“告訴我大壩的薄弱之處在哪，我要炸掉它。”
“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了，後果將不堪設想！”我反對道，“這樣會導致下游洪水氾濫，死傷無數，而且會使沿途耕地泡水，數萬人將流離失所，無以為生。”
“所以呢？”丞非看著我問道，“這跟我又有甚麼關係？”
我怔怔的看著他，這麼多年，我雖然知道他絕對不是個好人，但我那一刻才發現他竟然惡毒殘忍到這種程度。這麼多年，縱然我在他身邊維持著這樣親密的關係，但我始終沒法對丞非產生任何感情。至於丞非是怎樣看我的？我根本就不在乎。
但我不能不在乎齊霜，我不能不在乎她。但我知道，在齊霜心裡，我永遠排第二位。
齊霜愣了一會，她慢慢點點頭說：“我會好好完成任務的。”
丞非滿意的看了她一眼說：“好，我等著。”
“霜兒！”
我忍不住拉住齊霜說：“你難道真要這樣做？你別忘了，這可是我們的心血，我很清楚你究竟有多在乎這座大壩，你難道真的捨得？”
“我不捨得，可這是主人的命令。”齊霜拉著我說，“我必須這樣做。”
“可是這樣會死多少人，你知道嗎？”我摟住齊霜，看著她的眼睛，我想把她喚醒。
可是，霜兒的眼中有天下溝壑，卻獨獨沒有良知。
“那跟我又有甚麼關係？我只在乎這座大壩。”齊霜看著那大壩，哀傷道，“可惜我不能親眼看著它千秋萬代。”
難道我們三個當中，只有我在乎那些人命嗎？
我阻止不了他們，我甚麼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壩最終被炸燬。河水傾湧而下，四處一片汪洋，那蒼白的水將所有的一切都淹沒。
水災之後，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我收留了路過巖城的所有災民，還想辦法接濟了周圍的幾座城市。一想到那座大壩是我和齊霜共同建成，我心裡就火辣辣的疼。那種罪惡感日日夜夜折磨著我，讓我無法安生。
而同樣忘卻不了的還有齊霜，雖然理由不同，但我們要做的事情其實一樣的。
我和齊霜一起重新設計了新的水利系統，從上至下全部推翻，重新設計了一套最完美的方案，是真正可以傳承千秋萬代的工程。
齊霜不求自己能夠留名，她只想自己造出的東西可以百年千年的留在那裡。而我則希望我做的這一切能夠贖回些許我的罪過，讓我能夠為之後的人們多做一些事情。
就在這套圖紙完成不久，雲密的唐宗主步入了七星樓，我永遠的失去了我的霜兒。
我已經不再想活在這個世上了，二十年前我就應該離開這個世界。這些年茍活，對我來說不知道是折磨還是恩賜。霜兒是我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理由，現在我已經失去了她，我甚麼都不在乎了。
但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我需要給這套圖紙找一個主人，找一個真正能將它實現的人。我知道丞非是絕對靠不住的，而柳相，因為水燦靈的原因，我並不信任他。
我看中了我的仇人——唐梨。我知道，我只能選她。倘若她能夠忘卻仇恨，那我也能。
我考驗了她，她說她只想討一個公道。
公道我已經給不了了，但我可以給她一個未來。在我和齊霜已經不在世上之後，在很遠很遠的將來，或許我們親手所畫下的這些圖紙，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在最後的最後，我竟然得知這麼多年來我竟然一直被丞非所欺騙。最讓我痛心的是，我的霜兒竟也是其中的幫兇。但這對我來說——也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我必須下地獄，能夠拖著丞非一起，那倒也算是更有意義了些。
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想遇見我的霜兒
可若是贖不清我的罪孽，又怎麼會有來世呢？
就讓我和我的霜兒一起守護著未來的那座大壩——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