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歸路(上)
仔細想想我的人生,看起來似乎是從那天開始改變的,但在這之前,其實一切便都已經偏離了軌道。
我們柳家嫡系是上一任青雲閣閣主的後人,我父親是柳家的家主,而我則是他的獨子。
我父親對我寄予厚望,請各種老師來精心培養我,我也從來不辜負他的期待。我自小便是同輩中最出色的那個。除我之外,皆是庸人。
從我十五歲開始,我父親便堅定的相信我將會是下一任的青雲閣主。他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暴露他的野心,一次又一次。
而跟他所想的相反,對於青雲閣主的位置,我並不是那麼的在意。
一旦坐上那個位置,肩膀上便必須壓上整個青雲的重擔。二百年,二百年時光啊!要做多少事?要殺多少人?要下多少個決斷?我並不想活的那麼累,活的那麼艱難。
可我註定沒法輕鬆的過日子。
上一代的老宗主身體越來越差,大家都很清楚他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我清醒的察覺到族人對我的態度也變得越來越不同,他們小心翼翼的恭維我,就好像我已經成為了下一任的閣主。
在這種環境下要保持平常心,該多難呢?我看著他們,突然有一個很恐怖的想法,如果我沒有當上閣主,我會怎麼樣?
那個位置由誰來擔任,畢竟不是由我們自己說了算的。
我第一次碰到柳相是在街上看到他,他扶著他的母親在曬太陽。他的母親身體很不好,半個身子都靠在兒子身上,走的特別特別慢。但柳相卻一點沒有露出痛苦嫌棄的神色,而是用整個身體託著他的母親,走的同樣特別特別慢。
他是柳家的旁枝,旁的特別特別遠的那種,跟我早已經出了五服。但他同時也是族內出了名的孝子,對母親孝順有加,挑不出任何一點毛病。
我對他天然就有親切感,之後也跟他有所來往。那個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是將來的閣主。
說起來,我和另外一個人的關係倒比柳相要更加親近。
那個人就是水燦靈。
跟柳相一樣,她也有相對比較悲慘的身世,或許比柳相還要慘烈一點。她已經父母雙亡,跟著舅母和兩個表弟過活。舅母很疼她,對她很好,但家裡又窮又苦,她的日子並不好過。
但她卻是很樂天,總是笑著,長得也美麗,沒有人會不喜歡她。她先是在靈器坊做了個雜役,後來則去了藥閣做了個管事。
我是那段時間和她熟絡起來的,偶爾去拿藥,我會跟她多說幾句話。她總是會讓人感到非常親和,並不讓人覺得她在諂媚對方或者鄙夷對方。有人偷偷告訴我,覺得她看上了我,但我卻知道並不是這樣。
她的戀人是那個柳相,他們兩個經常在藥閣約會,我其實是知道的。但是我對水燦靈沒有兒女之情,所以我並不在乎。
她跟我親近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那個時候天真的以為我和她會成為很好的朋友,或許將來她和柳相在一起了,我還可以給她一句祝福。但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在我身上下蠱。
而這件事,在水燦靈死後我才知道。
那個時候,水燦靈和柳相私奔被人抓了回來,水燦靈因為竊藥的罪名被處死,柳相也已經被神器選中,成為了新一任青雲閣主。
按理說,事情似乎已經結束了。
但丞非卻找上了我。
他是長生谷的城主,但經常會往青雲跑。我不太明白他究竟是為了甚麼,但我並不怎麼喜歡他。
他這次來找了一個理由,時間太久,我幾乎已經想不起來了,大概是要往青雲宮送藥之類。但他主動提起要請我吃個飯,我沒有拒絕。
那個時候柳相剛當上閣主沒有多久,我父親受打擊過大,生了重病去世了。族內的人對我的態度幾乎是一夕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有人對我冷嘲熱諷,有人直接當面問我當不上閣主是不是很傷心,還有人故作姿態的安慰我,甚至有些人藉機衝我表白,說喜歡我。
世間百態幾乎在那個月裡看了個透,對於我來說,倒是感受到了人世間的一絲複雜和艱難,即便不當閣主,似乎有些事情躲也躲不過。
而丞非和我的孽緣,似乎也就從那一天開始了。
我原本也只是不想得罪他,他給我倒了一杯酒,我藉口孝期沒有喝,於是他便倒了一杯茶遞給我。
“不要緊,我們可以以茶代酒。”他這樣說著。
現在想起來,那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我們一邊談著事情一邊吃飯,起初看上去十分自然,直到我喝完那杯茶,他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知道子母蠱嗎?”他這樣問道。
“子母蠱?我當然知道。”我疑惑地看著他,“你是長生谷的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突然提起這個,你有甚麼目的?”
他看著我,勾起唇角笑了。
“水燦靈,你還記得吧?那個被處死的倒黴鬼。我讓她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蠱。”
“你讓她給我下蠱?為甚麼?”我並不信,看著他說道,“子母蠱難得,縱然你真的能拿到手,我也不相信你會下到我身上。”
“因為我原本以為你會成為新一任的青雲閣主啊!”
他那樣看著我,似乎很是惋惜,我卻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恨意。
突然,我渾身上下疼痛起來,四肢百骸都顫慄著。那種疼像刀子一般的割著我的身體,讓我一下子蜷縮在地上。
“你對我做了甚麼?”我顫抖著問道。
“沒甚麼,我只是讓蠱蟲給你點教訓而已。”丞非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突然笑著蹲下身,雙手把我抱起。
他就這樣抱著我,開啟了一旁的暗門,徑直走下去。沿著臺階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到了一處陰暗的石室。他把我放在了石床上,用鐵鏈將我的手腳鎖住。
我從來不知道這個傢伙居然在青雲有這樣一處暗室,他的勢力究竟有多廣,我根本就無法想象。我周身沒有半點力氣,只有刺骨的疼。我惡狠狠看著他,拼命地想掙扎,但手腳卻使不出半點力氣。我手指綿軟,幾乎握不住他的衣角,只能任由他折磨我。
“你在這裡好好想想,是聽我的話,還是去死。”他靠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如果想好了,再告訴我。”
說罷,他便離開了那間暗室。
我在那裡待了整整三個月,每天都處在痛苦當中。前七天,每日只有一個年輕的女子過來給我喂一碗糖水,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有一次,我終於有了一點力氣。在那個女人給我喂糖水的時候,我便忍不住一掌打了上去。
那個女人一直用面紗遮住自己的臉,我一直以為她是不想讓我知道她的身份,但當我一掌打飛了她的面紗,我才意識到原來並不是這樣。
她的臉毀了,從額頭到臉頰有很大一塊傷疤。我完全沒想到,看著她毀容的臉,我下意識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想到,她反倒有些吃驚,怔怔的看著我。過了半晌,她點起燈說道:“你要是不想吃苦就答應他,你還年輕,何必去死呢?”
我癱軟在石床上,眼淚慢慢的落了下來。
之後的三個月裡,丞非來過幾次,我都沒有理會他。她倒是天天來,給我送水送食物,偶爾還會安慰我幾句。
黑暗讓我逐漸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常常默默躺在石床上流淚。她伸出手,用微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額頭,溫柔的說:“放棄吧,你撐不住的。活著,總比死了好。”
“去告訴丞非,我答應了,以後我會聽他的話。”我屈服了,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我承認,是我貪生怕死,捨不得我年輕的生命,才會做出這樣愚蠢的選擇。但我的確貪戀這個世界,我還沒有做好準備離開,縱然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丞非來了,將已經瘦骨嶙峋的我從床上抱了起來。他笑著抱著我走上臺階,又不知輾轉了多久,我這才感知到陽光的存在。他到了一間內室,將我放在床上,親手端起熬好的米粥,溫柔地餵我。
我警惕的看著他,任憑他的勺子遞到我嘴邊,卻並沒有張嘴。
“聽話。”他的語氣愈加溫柔,卻充滿著威脅。我的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識的嚥下了那口粥。
“很好。”丞非笑了。
之後的那兩個月,丞非和那個女人一直陪在我身旁,直到我的身體漸漸恢復健康。但我的身體雖然恢復了,心裡卻留下了陰影。只要一想起那個暗室,我就不寒而慄。
我終於知道了那個女人的名字和身份,她叫齊霜,是丞非的夫人。
他們倆是夫妻,但相處起來十分古怪,看起來更像是主僕。我實在忍不住問齊霜:“你夫君他就這麼對你嗎?”
齊霜只是對我說:“那是我的主人。”
主人?夫君是她的主人?我其實並不很明白她的意思。
但我何必糾結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