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草(上)
“你怎麼偏偏是個丫頭?”
這是我娘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每次聽她這樣說,我便只好默默守在她的病床邊,為她遞藥換水,越發小心地服侍她。
我叫柳玉蓓,是柳家的女兒。
是倒是是的,但沒人認我。
我娘是我爹的外室。我娘十六歲時,我爹看中了她,就把她買了下來。他在外面置了個宅子,把我娘和另外幾個妾室放在裡面。裡頭統共七、八個女人,每人一間屋子,每日裡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梳妝打扮,等著宅子的主人來見她們。
這些女人,有人比我娘走運,沒幾年就生了兒子,跟著主人搬到大宅過活。也有人沒有我娘走運,沒幾年就失了主人的寵愛,很快便離開了這裡。
我孃的運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她在那裡幾年,我爹剛要把她送走,她就有了身孕。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對我的出生很是期待,巴不得我是個男兒身,好讓她堂堂正正的進門,做個過了明面的妾室。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了,我是個女孩兒。
我出生時,穩婆只看了我一眼,便要抱出去溺死。她從榻上跌下來,死死拽住穩婆的手,苦苦哀求了半日,才讓穩婆生了憐憫之心,將我還給了我娘。
這些,是她說給我聽的,每次說起,她都不禁潸然淚下。我往往只是聽著,聽她一遍遍講起當時的情形,唸叨著若不是她豁出性命救了我,我此刻已不在人世。
然而我聽了非但不覺得感動,只覺得有些荒謬。
不是我自己要出生,也不是我要她救我。她這樣硬生生把我拉到世上,害我一起受苦,自己過得也算不上好,她到底哭個甚麼?
自生了我的那天,她便和我一起被趕出了屋子,搬到了柴房居住。爹爹討厭她自作主張,有意折磨我們母女,讓她當丫鬟伺候其他的妾室。她帶著我,缺衣少穿,成了宅子裡最下層的存在。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爹之所以這樣做,大抵是希望我夭折了罷?不過連他都沒想到,我竟然活了下來,
沒有名分的外室女若是沒有爹爹的寵愛,過的根本不是人的日子。從記事起,這宅子裡的女人換了又換,我娘從青春年少到頭髮花白。時間久了,漸漸好像沒人記得起我娘也曾是宅子主人的女人,我是宅子主人的女兒。得寵的妾可以使喚我們,爹爹身邊有頭臉的僕人一樣可以使喚我們。至於我爹,他眼裡從來都沒有我,更不要說我娘了。
這個宅子就這樣存在了十年,後來的某天,我爹手頭緊,一句話便將宅子賣了出去。宅子裡的女人都算是他的財產,自然也要一併轉賣。
宅子的新主人留了幾個女人當侍妾,至於我娘,她年已三十,做個粗使的老媽子倒也可以,只可惜她還帶著我。
柳家的女兒,哪怕主家不認,也是沒人敢使喚的。宅子的新主人不敢留我,我娘自然也不肯跟我分開。除了離開,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離開那宅子,我娘帶著我去找了我爹,但我爹當初就想把我溺死,怎麼可能還認我這個外室女?
吃了閉門羹,我娘帶著我哭了一場又一場。但擦乾眼淚,人還得吃飯。
於是她便做起了皮肉生意。
不是她不能吃苦,只是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實在難以生存。我一天天長大,張嘴便要吃飯,吃的用的沒有哪一樣不是錢。活著就需要錢,有錢才能吃飯。
她開始塗脂抹粉,用墨小心的將鬢角的白髮抹黑。她卑微地討好每一位客人,以祈求他們的憐憫——和錢。
有時候她會捱打,會一邊哭一邊求饒。等客人罵罵咧咧的走了,她再獨自收拾身上的傷口。
她總是把我關在一個小房間裡,讓我不要去管外面那些事,更不想讓那些客人見到我。她盡全力來保護我,省吃儉用的,把錢全部花在我的身上。在她能力的範圍內,儘量讓我吃飽穿暖,讓我一天天長大。
圖甚麼呢?
倘若沒有我,她自己隨便找個人家嫁了,絕對過的比現在要好。就算不嫁人,她勤勞肯幹,找個人家做粗使的婆子,也比現在強。
我終於也漸漸的長大了,長到十五歲,我娘終於老得再也沒人要了。算起來她也才剛剛三十幾歲,就像中午烈日底下失了露水滋潤的花兒,迅速的衰敗了下來。
她生了病,病得起不來床,但又捨不得將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那一點積蓄用來買藥吃,於是她很快病得就要死了。
我守在她的床前,端茶倒水的伺候著。她怔怔的看著我,撫摸著我的頭說:“你為甚麼不是個男孩呢?”
我也想我是,可我不是。
她終於還是病死了。
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哭泣,讓我拿著那點積蓄做路費去找我爹,希望我爹能夠認下我,給我找個人家嫁了。
她也知道,有個像她這樣的孃親,媒婆是絕不願意上門的。
孃親還說,讓我一定要找個人做正頭娘子,千萬不要給人做妾、做外室,這種滋味她已經嘗過了,她不要我也經歷同樣的事情。
孃親還說,要找個疼我、愛我的人,好好的過一輩子。最好一夫一婦做尋常百姓,膝下守著個孩子,平平凡凡的過這一生。
我很快便將她葬了,說是下葬,實際上不過是用草蓆一卷,找一處荒地埋了。全程我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默默的看著她離去。
“這個丫頭倒是狠心,親孃死了,居然還不哭呢!”
我聽到人們議論紛紛,但我心中毫不在意,我只覺得有些好笑。憑甚麼呢?我憑甚麼為她哭呢?
在回來的路上,我撿到了一株忘憂草。
我聽人說過,忘憂草是母親草。庭前忘憂,母盼兒歸,我怔怔的看著那一株草,不知道它為甚麼會生長在這裡,或許是甚麼人栽種的,又或許它偏偏在等著我。
看著那株草,我不知道為甚麼,居然掉下了一滴眼淚。
孃親死了,但我還要活著。為了賭一把我的命,我還是聽從了孃親的話,拿著我娘留給我的那點積蓄去找了我爹。
我爹見到我,卻彷彿看到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孃的事兒我已經聽說了,真是噁心人!”我那個所謂的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厭惡道,“你娘做了那種腌臢事還想讓我認你,簡直是做夢!”
於是我便被他趕了出來。
我渾渾噩噩的在街上走著,餓著肚子,孤零零一個人,無處可去。我很怕夜幕到來,如果我真的成為街上的乞丐,我的處境將變得十分危險。
我清麗的容貌很容易變成我的催命符,我必須想個辦法,讓我有一個落腳之處。
於是我選中了他。
我膽大,我心氣高,我知道,要賭就賭得瘋狂一些。
在被父親趕出門的第二天,我孤零零的坐在城牆邊,看著齊家的車隊正在往青城的方向去。我知道那是聚仙堂來的人,走在前面的,正是聚仙堂齊家的貴公子。
齊雷騎在馬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想起來,他也許沒有看見我,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太陽,但我卻第一眼看見了他。
十八歲的少年俊朗非凡,有著冰霜一樣的眼睛,一眼便看到了我的心裡。
有個下屬模樣的人湊了過來,或許是為了討好他,拿來了一隻籠子,裡面裝著一隻飛鳥。他抬手看了看,便搖了搖頭,皺眉訓斥了那人幾句,開啟籠子,將那鳥放飛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車隊向我而來,我站起身看了眼不遠處那幾個男人,故意從他們面前走過。等走到那幾個痞子面前時,我假意跌落了斗篷,露出我美麗的容顏。
他們幾乎是立刻粘了上來,伸手便要抓住我。我拼命的掙脫他們,朝著那個少年的方向跑去。
果然,他救了我。
“求你了,我已經無處可去。”我哭著跪在他面前說,“請你收留我,侍女也好,女奴也好,我都能做。”
他聽了只是搖搖頭,拉著我的手,將我扶了起來。
他的手心溫熱,完全不像眼神那樣冰冷。我觸控到他手腕上的溫度,感受到了他猝然加快的心跳,我知道,我有機會了。
從青城回去的路上,他帶上了我。
從那天開始,我一直跟隨在齊雷身邊,陪他走過了五年的歲月。從十五歲到二十歲,我從青澀的少女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我和齊雷終於成了戀人。
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世,非但沒有嫌棄,反而更加的心疼我。那段時間我愛他,我傾盡全力的去愛他。我知道,只有他能給我我需要的,他就是我的未來。
我有野心,我也有對未來的渴望。我願意傾盡全力的幫他坐上堂主之位,我做著對未來無限渴望的夢,想著站在那至高無上的巔峰。
想要的太多了,終究還是會有報應的。
無緣無故的,齊雷突然有了咳血之症。他一天比一天羸弱,出來走動的頻率都變少了。我不知道他怎麼了,只能每天細心的照顧他,無微不至的守著他。
我們的事還是被齊雷的曾祖母祝老夫人知道了,又或許她一直都知道。祝老夫人頭一次把我叫了過去,讓我在地上跪了足足小半個時辰,這才肯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