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啼血(下)
婚後幾個月內,我幾乎沒見過柳相,他總是很忙很忙,偶爾見面也只是匆匆一禮,似乎並不想跟我有更多交集。
仔細想來,可能他也聽說了“馮淑”的壞名聲,知道了原本的“馮淑”是個囂張跋扈、嗜血兇殘的女人,所以才不肯親近。
而我也回憶起有關柳相的“壞名聲”。我想起來了,之前馮淑曾說過,柳相曾經和別人家的妾私通,還被她哄騙去偷了藥閣的丹藥。只是沒想到,那個私通的妾竟當真是柳相的“心上人”。
但這跟我無關,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拿到了青雲寶庫的鑰匙。
青雲寶庫,據說裡面藏著歷代閣主的珍藏,有數不清的金銀和珍寶。閣主成婚後,夫人或夫君便會拿到青雲寶庫的鑰匙,成為寶庫的主人,只要不過分,便可以自由排程其中的財產。
守寶人世代效忠於閣主,自然也將聽命於我。金色的鑰匙在我的手中閃著光,聽身邊的女官說,這鑰匙由烏金煉成,堅硬如鐵,璀璨如金,是最上等的靈器。
我顧不上等她說完,便命令道:“帶我去寶庫!”
鑰匙開啟大門,也開啟了我的另一個世界。
傳言是真,卻更加超乎想象。我慢慢步入其中,漸漸地看花了眼。我終於意識到一個鄉野村婦夢裡的富貴是多麼的貧瘠,在這個寶庫中,成堆的金銀根本不值一提,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珍寶滿布其中,我看也看不完。
之後的幾個月,我便忍不住日日守在寶庫裡。
對於我這樣沒見識的行為,柳相沒說甚麼。
我漸漸意識到,閣主夫人的權力比我想象中更大。我拿出了一些銀子,試探著賞給了我喜歡的侍女,柳相沒說甚麼;我叫人砍掉了青雲閣所有的杜鵑花,用金銀玉石來裝點花圃,柳相沒說甚麼;我名義上的哥哥馮澈來要錢,我隨手賞給他千兩黃金,柳相也沒說甚麼。
轉眼已經過了一年,整個青雲宮被我逛遍了,我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我習慣了那些出身高貴的城主夫人們殷勤的討好,也習慣了那些精挑細選的美貌侍女們小心的侍奉。我享受這一切,我喜歡這一切。
站在頂端的感覺真好,天更藍,陽光更烈。
除了柳相一直不和我圓房,其他的都很好。難免會有人背後嚼舌根,說點有關我的閒話,但這對我並不重要。
婚後一年多,我終於想出門逛逛,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我差人詢問柳相,柳相很自然的應允下來。我叫人將閣主夫人的儀仗拿出,用半透明的薄紗遮住我的轎輦,美滋滋的出了門。
二十幾個人抬著我,加上侍女、侍衛足足有數百人,別提多麼風光。我藏在轎中,垂眸便能看到民眾跪在兩旁,心中愜意。
然而我卻看見了他。
明明圍觀的人很多,但在人群中,我卻第一眼看到了他。
那人看起來比之前黑了瘦了,身上衣衫破爛,頭髮散亂著,瞧著格外的落魄。但他無論變成甚麼樣子我都認得他,他叫吳大石,曾經是我的夫君。
曾經是……
我看著他,他不知因為甚麼事兒,跟身旁的人爭吵起來,兩個男人很快動了拳腳。
我怔怔看著他,露出一個微笑。
說起來,性情暴虐的“馮淑”自從成為閣主夫人,還沒有殺過人呢……
“那兩人是怎麼回事?”我裝作氣極了的模樣,對身邊的女官說,“沒看見我的儀仗嗎?叫人去把那兩人當街打死,屍體丟去亂葬崗!”
“夫人……”
女官吃了一驚,她們伺候我也有一年多,這是頭一次見我露出“本性”。
“還不快去?”我冷冷道,“難道你們也想死?”
“是、是……”
女官們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把命令傳了下去。
我微微撩起薄紗看著那個方向,沒過一會兒,我便看到吳大石和另一個無辜的倒黴鬼被護衛從人群中拽了出來,當街用亂棍打得口鼻出血、慘叫連連。他們很快便沒了聲響,睜著眼睛死不瞑目,屍體被人拖著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眼眸發冷,臉色更是冷若冰霜,侍女們嚇得瑟瑟發抖,根本不敢跟我對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身體在顫抖、血液在沸騰。
那個噩夢結束了!報復的快意縈繞在我心中。我想笑,我贏了!
而我也做好了準備,迎接來自於柳相的責難。
在嫁給他的這一年內,我並沒有完全沉溺於享樂,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地位和權力全部都來自於這個男人。我也會打聽他的性格,瞭解他的過往。出乎意料,他其實是個簡單的人。
我等了三天,他果然來興師問罪。沒有往常的疏離和尊敬,柳相一進門便皺著眉責問道:“你前日在街上打死了人?”
我紅了眼圈,站起身露出手足無措的模樣,半晌才說:“他們衝撞了我的轎輦,我一時氣急……”
“只是衝撞了你,你便當街打死了他們?”柳相憤怒地看著我,“那可是兩條人命!”
“不過是兩條命而已……”我想著真正的“馮淑”此時該說的話,委屈道,“若是你不高興,大不了我賠他們家人一點銀子,你何必為了這點小事教訓我?我可是你的夫人!”
“你!”柳相氣急,他看著我怒道,“你嫁過來這些日子還算安分守己,我還以為你轉了性,沒想到……你果然跟傳聞一樣的暴虐成性!”
他作勢要走,我哭著跪下,抱住了他的腿。
“夫君……我知道錯了……”我微微抬眸,用含淚的眼眸看向他,身子一顫一顫地啜泣道,“我以後再也不鬧性子,好不好?”
柳相甩開我,頭也不回的離去。我低頭垂泣,卻偷偷地露出了笑容。
自那以後,柳相更是很少來見我,也完全不到青雲宮我住的地方來。我怕他發現我不是黃花女兒,也一時半會兒沒想到甚麼遮掩的辦法,便由著他。他不來,我樂得清閒。
但我沒想到,我的秘密竟然被人發現了。
那個男人長得普普通通,聽說是長生谷那邊的城主。我本來對他沒甚麼興趣,他卻主動找上了我。
“我知道你為甚麼殺那個人。”他笑著對我說,“你,馮淑,又或者,張妞?”
聽到這個算不上名字的名字,我汗毛倒豎,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你要甚麼?”
我沒問他怎麼知道的,那不重要,我更想知道他想要的我能不能給,或者說,他會不會告訴柳相。
“我知道你手裡握著青雲寶庫的鑰匙。”他笑著對我說,“我要的不多,只要寶庫裡的一味靈藥。那味靈藥數量很多,你就算拿走一些,也不會被人發現。”
“就要這個?”我疑惑道。
他慢慢點了點頭。
“別擔心,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柳相的,我跟他有仇。”他垂眸說道,“他曾經搶走了我的妾室,那也是我的心愛之人。”
原來如此。
我沒得選,他看起來也並不像是說謊的樣子。我不知道哪個男人會願意把自己戴綠帽子的事情告訴別人,而柳相和那個女人的事情卻傳得人盡皆知,想必他也很苦惱呢……
而且,這個男人有種難以言喻的魔力,讓我不由自主的聽命於他。他知道我來自哪裡,也知道我想要甚麼。他讓我相信,只要我給他他想要的,我就能一直好好的做我的閣主夫人,安享我的富貴。
就這樣,就這樣過了十幾年,直到那場水災,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那場水災範圍很大,從長生谷到雲密,再到青雲,到東島,好多地方都不同程度的受了災。柳相為了救災忙碌了整整一年,他是個老好人,連其他地方逃過來的災民也能收留的儘量收留,就連青雲宮裡也多了不少生面孔。
我本不在意,但幾年後,身邊的女官將一名三十餘歲的嬤嬤帶到了我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一時間並沒有認出她來,她卻睜大眼睛驚訝地喊了一聲:“張大姐?”
我的身子一顫,猛地看向了她。
我想不起她是誰,但她的臉上還能依稀看到故人的影子。我不動聲色的支走了其他人,單單隻留下了她。
她是如蘭——如芳的妹妹。
如芳出嫁時,她才五、六歲,我還能隱約記起她往我手裡塞糖的可愛模樣。可惜時間如梭,如今的她和如今的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人。
如蘭現在三十歲,她絮絮叨叨的哭著說,她姐姐死後,姐夫帶著外甥舉家搬遷到了別處,之後她剛剛出嫁沒幾年,洪水就來了,爹孃、兄嫂、侄子侄女、丈夫孩子都沒了,只剩她一個活著,跟著流民來到了青雲城。
如蘭是個年輕婆娘,人又勤快利索,很快便被安排到青雲宮做了下等的使女。之後她改嫁給了一個年老的管事,又很快成了寡婦。但她人非常能幹,長相親和俏麗,手腳勤快,又趕上掌燈的嬤嬤因病返家,這才被女官推薦到了我的身邊。
我怔怔地看著如蘭,只感覺血冷心寒。我笑著把她留在了我的身邊,但我心裡早已泛起了殺意。
我必須除掉如蘭,最好連著我那個貪得無厭的名義兄嫂一起除掉。她是一個隱患,只要她活著,我便不能安睡。
我很快便實施了我的計劃,在不引起柳相懷疑的情況下除掉如蘭。我成功了,我以為我成功了。但我沒想到,那個灶婢出身的宗主,竟然比我想的還要聰明。
她說:你嫉妒我,這不應該。
她說:你是誰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你是個有夫之婦。
她問我:你究竟是誰呢?你自己知道嗎?
是啊,我是誰呢?
我曾經是張妞,曾經是如桂,我做了十幾年的馮淑,是高高在上的閣主夫人。我曾經怨恨如芳,曾經也恨著馮淑,恨她們,也想成為她們。
她們命好,她們享福,可憑甚麼呢?憑甚麼我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憑甚麼她們如此好命,憑甚麼她們強過我?
熊熊火光中,我彷彿又聽見了杜鵑的叫聲,聲聲啼血,聲聲悲鳴。
它哭甚麼呢?
我懂了,它在為我哭,因為——我是它的孩子。
沒錯,這就是我,我是杜鵑的孩子。我就是這樣的無恥,我活著別人的人生,可我實實在在的享了福,十幾年的富貴,我從不後悔。
我仍然是青雲宮的女主人——到死都是。
我從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