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公道
“審問結果怎麼樣?”
唐梨這句話問的是柳相。
“很好,是我們想要的結果。”柳相說,“真相大白,柒矩被釋放,方淮被關進了牢裡。”
他現在的心情也不能平靜,剛才庭審的時候,他就坐在裡面聽完了全部。冬兒說出的真相血淋淋的,透著苦痛透著恨,她的心像那把鏽爛的剪刀一樣,死了又活了。
一切的一切便都說得通了,所有的古怪也都有了解釋。即便是柒方圓,面對這樣的冬兒也不能不動容,他也只能承認自己錯了。
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己錯了。
皆大歡喜,皆大歡喜。就在判決的最後一刻,柒規也終於忍不住上前抱住了自己的弟弟。
這一刻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審問的細節唐梨不想問,冬兒和柳相也不想再說。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過,還有些事情沒有結束。
“那傢伙,我說柒方圓。”冬兒壓低聲音對柳相碎嘴子,“這樣對自己的兒子,真是個大傻蛋。”
頭一次聽到有人叫柒方圓大傻蛋,柳相真的哭笑不得,他看了眼身後說:“在這件事情上,他確實蠻蠢。”
“還有些事情沒有結束吧?”唐梨低聲問,“究竟是誰將冬兒賣到雲密的?”
“這件事情柳伏已經在查,很快就會有結果。”柳相看了冬兒的一眼說,“冬兒說是方家人做的,多半就是鄭夫人。她這樣懷疑一定有她的道理,我相信她。”
“你會給她一個公道嗎?”唐梨問。
“當然,不過不一定在公堂上。”柳相笑了,同樣壓低聲音說,“我可不是柒方圓。”
哎呦,這話說的,唐梨忍不住挑起了眉。
裡面有個女人在哭,一邊哭一邊罵,想來就是鄭夫人,她還不知道自己要倒黴了,絮絮叨叨的還在罵柒方圓徇私枉法,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理會她了。
柒規扶著柒矩走了出來。
“柒公子……”
冬兒走上前,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無言,默默看著對方。
“對不起,這半年讓你吃苦了。”冬兒紅著眼圈說,“謝謝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那晚能夠得救,此時的冬兒又會怎樣?不用多想,那天晚上她或許就會犯下殺人之罪,或許身陷囹圄,或許身首異處。
“看你好好的,我很高興。”柒矩突然笑了,他釋然道,“這半年在牢裡,我總覺得冤枉,總覺得恨。恨我爹,也恨我自己。但現在不同,如果蹲半年的牢能夠救一個人,那我覺得值。”
冬兒睜大眼睛看著柒矩,終於忍不住又落下了一行淚。最後她深深的又行了一個禮,目送著柒矩離開。
他們之後也許再也不會見面了,但或許這就是恩情。在人生中某一個環節,彼此成為彼此重要的人。之後像兩顆流星一樣飛向夜空的不同方向,各自過自己璀璨的人生。
或許過了幾十年後,他們還能想起這樣一個曾經深深影響過自己的人,這也是一種緣分。
入夜。
柒方圓站在屋外,柳伏開啟門示意讓他進去,他慢慢的走進去,低著頭跪在了地上。
柳相看了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扳指。
燭光下,碧浪透出深藍色柔美的光,這是青雲閣閣主的力量來源,是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徵。
“你真是個大傻蛋。”
柳相這麼說。
沒想到柳相居然會這麼說,而且這話也不像是柳相能說出口的,柒方圓吃驚的張大了嘴,甚至不顧禮數抬頭看向柳相。
“這話是唐宗主說的,我覺得很有道理。”柳相笑著說,“你真的是個大傻蛋。”
唐宗主?唐梨?那這也就不奇怪了。
“這案子確實是我判的不公,我甘願領罰。”
柒方圓低下頭。
“你審了你兒子,也審了方淮,審了冬兒,你選擇信那個方淮,也不信自己的兒子。”柳相看著他,嘆息道,“你說過,柒矩也是青雲的子民,你要公正廉明。但從你接到這樁案子開始,你心裡已經對這樁案子定了性,對嗎?”
柒方圓低頭不語,他承認柳相說的都是對的。正因為他對自己的兒子有偏見,才會徹底判錯了這樁案子。
那姑娘說的沒錯,他確實不是一個好爹。
柳相站起身,將一本記薄扔到了柒方圓面前說:“你看一下這個。去年的八月十六日,那天。”
那是案發後的第二天,柒矩帶著冬兒去敲鳴冤鼓。但在敲鼓之後,才發現方淮已經帶人告到了府衙,告柒矩打斷了他的腿。
柒方圓有些不明白,但還是把記薄翻到了那頁。
敲登聞鼓的沒幾個人,這兩年更是隻有冬兒一個。柒方圓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條記錄,去年的八月十六,李冬兒,李義。
李義?李義是誰?那天敲鼓的是李冬兒,擔保的不是柒矩嗎?
柒方圓仔細看了一下,籤的確實不是柒矩本人的名字。
“柒矩雖然胡鬧,但他好歹還算聰明,之前曾經考過科,當過幾天小官。如果有他擔保,冬兒是不用捱打的。”柳相站起身,看著柒方圓,“那天他用的是化名,不是真名。但如果是這樣,就需要他來替冬兒來挨這五十棍。”
柒方圓怔怔地拿著那本記薄,許久沒有說話。
“很多人知道他是城主的兒子,但他並不想要利用這一點。不就是五十棍嗎?他受得起。”柳相嘆口氣說,“作為你的兒子,他的確叛逆,也的確跟你不對付。但你想過嗎,他願意替陌生女子受五十棍,憑藉的全是一腔熱血!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壞人呢?”
柒方圓再也忍不住,垂頭落下了眼淚。
去年的八月十五,就在餐桌上,柒方圓又忍不住數落起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小兒子。在他看來,這個兒子叛逆又不愛讀書,還成天不務正業,實在是令他失望。沒想到柒矩竟然直接撂下碗筷摔門而去,中秋之夜,他連一頓團圓飯都沒吃上。
那天晚上,他覺得自己這個兒子真的是沒救了,遲早要敗壞掉自己的名聲。就在那天晚上,案子就發生了。
案件發生之後,柒方圓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絕不能偏袒他。
然而就是這樣,他才會一錯到底,才會審錯了案子。
他究竟把自己的兒子當做甚麼呢?他真的瞭解他嗎?或許他的兒子比他所想的還要更好。他用教育柒規的方法來教育柒矩,也用同樣的眼光去審視他。這——真的對嗎?
一個父親不夠了解自己的兒子,真的是有夠可悲。
柳相走到門前,看著那面登聞鼓。
“那姑娘,冬兒,她很堅強。如果不是她的堅持,這樁案子或許永遠沒人知道真相。”柳相看著那鼓說,“可我更想知道,那姑娘為甚麼會求告無門,為甚麼會遭遇這樣的不公?柒方圓,你是個好人,繁城百姓提起你柒城主,更是人人讚頌。可那姑娘恨你,難道不應該嗎?”
柒方圓跪坐在地上,愣怔著,無法反駁。
“我知道你很難,這些年,方家這樣的世家雖然已經敗落,但根基猶在,你要動他們,很難。那些陳規陋習你要改,一樣很難。”柳相轉眸看著柒方圓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總是怕人說你徇私,怕人說你不夠公正,可這樁案子,也可以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能夠對抗繁城世家的機會。”
柒方圓垂眸不語。
“你呀,就是太認真了,這是優點,也是缺點。”柳相蹲下身,拍了拍柒方圓的肩膀說,“你搞不定的事情,這不是還有我嗎?”
三天後……
“你們要走了?”
柳相看著唐梨等人,神色間有些不捨。
“事情解決啦!”唐梨問,“還有甚麼事嗎?”
“你們現在就走嗎?要不要多待一會?”
柳相忍不住總是偷眼看向冬兒。
怎麼回事啊?柳伏在一旁看呆了。
唐宗主真是魅力無限!這才幾天呢,居然讓他們閣主如此傾心!看柳相那戀戀不捨的樣子,那是動情了啊!柳伏他陪在柳相身邊這麼多年,可從來沒看到過他們閣主這個樣子。
這個唐宗主如果現在還是個丫鬟,恐怕早抬回家當側妃了吧!以他們現在的身份雖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但卻不能總是相見,真是苦啊……
柳伏不住在那裡扼腕嘆息,心裡已經認定他們閣主被隔壁家的宗主給勾走了魂兒,忍不住在心裡吶喊道:唐宗主實在是太厲害了!
就當唐梨和冬兒上了馬車馬上就要走的時候,柳相忍不住叫住了她們。
“等一下!”
唐梨從馬車裡伸出頭來,想聽聽柳相還要說甚麼。
“唐宗主,既然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為何不到我的青雲閣去聚一聚?”柳相笑著說,“我的青城離這裡並不遠,也就只有三天的路程。”
甚麼?柳相邀請他們去做客。
“好啊好啊!”唐梨很厚臉皮的馬上說,“我自從當上宗主還沒出去看看呢,這正好是個機會。”
哎呀我去!柳伏在旁邊更加吃驚。
看樣子他們閣主是捨不得唐宗主離開自己身邊,甚至忍不住開口挽留!
這是怎樣的深情?
柳伏都感動了!
柳相看著唐梨身旁的冬兒,他看著那個神情中帶著一絲倔強的少女,這一刻突然有種感覺,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唐苞,你帶你的人回莫城,我和冬兒、常歡、蔣開山去青雲城。”唐梨吩咐道,“把你那十個美男都帶回去。”
“啊,宗主,您確定不留一個?”唐苞又伸出了一根手指頭。
唐梨面無表情的從車裡探出手來,抓住唐苞豎著的那根手指頭,又是用力一掰。
“啊!”
唐苞這一聲叫的比上次還好聽。
於是,唐梨的下一個目的地變成了青城。
就在柳相和唐梨等人離開繁城的時候,一份證據和名單被送到了柒方圓的桌案上。
此時此刻,鄭夫人還在家裡一邊哭一邊罵。
“都怪那個賤丫頭害了我的兒子!”鄭夫人惡狠狠的哭著說,“我當初就應該讓人直接把她殺了!”
“夫人!不好了!”
下人們衝了進來,跌跌撞撞的胡亂喊著,鄭夫人正打算開罵,卻見兵丁衝了進來。
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上前直接把鄭夫人綁了起來。
在繁城盤踞百年的方家,終於徹底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