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方圓
這麼說來,這個柒城主是柳相的心腹……唐梨嚥了口唾沫,心想自己跨境去告狀,告的正是這個柒城主,不會惹出甚麼麻煩吧?
“那原先的方城主呢?他怎麼樣了?”唐梨隨口問道。
“那個方城主回去沒兩年就沒了,之後他兒子也早死,現在是兒媳婦帶著孫子過。那個孫子就是被打的方淮。”
這麼說來,他們兩家的恩怨並不只是兩個年輕人的恩怨,兩個家族有很深的積怨。這股怨氣,很可能從二十年前就開始了。唐梨低頭想著,這就可以解釋他們兩家為甚麼會為了這樁官司掐起來。
說是柒矩仙人跳,那反過來想,這件事情也有可能是方家為柒矩專門設的局。
唐梨這樣想著,又看了看一旁的冬兒。
利用無辜的女子組這種局,方家真是過分!
“方家雖然連著兩代主人都沒了,但畢竟世代豪族,家財萬貫,還有縣公的世襲爵位代代相傳,所以仍然是繁城首富。”有個府官笑著說,“只是他們方家唯一的這個孫子方淮沒甚麼本事,天天只知道招貓逗狗,就是個紈絝。”
“那我問你們,你們覺得這案子你們城主判的對嗎?”唐梨看著他們問。
幾個府官聽了這話,都露出詫異的神情。
“咱們柒城主親自審的案子,還能有錯?”府官說,“更何況我們城主並沒有偏袒自家兒子。打斷一條腿判了三年,還不夠?那個方淮的腿又不是好不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有沒有可能是方家陷害?”唐梨引導道,“我聽說那個方淮可不是善茬,有沒有可能,他舍了一條腿陷害你們城主的兒子?”
“當時審案的時候我也在。”另一個府官說,“方家有很多證人,若是撒了謊,我們城主明察秋毫,肯定看得出來。更何況那個女子家住得偏僻,當晚又是中秋,柒家小公子怎麼就能夠恰好路過?布這個局實在太難。”
這麼一說,好像也挺有道理。唐梨有些糾結。
不過唐梨信任冬兒,冬兒是不會說謊的。具體怎麼樣,還是等見了那位柒城主再說。
若他真像傳言的那樣明察秋毫,那麼唐梨要求他重申此案,他也一定會答應的。
唐梨要親眼去看看這傢伙,看他究竟是不是個大傻蛋。
吃完飯他們又走了兩個時辰,終於到了府城。
繁城的主城不大,看上去卻整齊有序。官員守在一旁迎接唐梨到來,禮數周到卻又不奢華,唐梨心裡又增加了一些好感。
等入了主城,唐梨這才發現柳相已經到了。
“好久不見。”唐梨笑著打招呼說,“柳閣主好。”
“唐宗主還是跟之前一樣活潑。”柳相看著唐梨笑道,“我們先用晚膳吧。”
“柒城主呢?”唐梨問。
“唐宗主。”
柒方圓、柒規父子上前向唐梨行禮,唐苞、蔣開山等人也上前給柳相行禮。唐梨一邊看著,一邊趁機打量起柒方圓。
柒方圓看起來四十出頭,方臉,面容嚴肅,整個人一絲不茍,看上去給人挺大的威壓感。他行禮的時候神色端正、姿勢標準,跟一旁吊兒郎當的唐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帶著這個唐苞過來有點兒丟人,唐梨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寒暄過後,冬兒走過去,站在唐梨身後。
柒方圓的目光掃到了她,怔了怔,似乎有點吃驚。
“柒城主。”冬兒看著柒方圓問道,“您還記得我嗎?”
“你是……”柒方圓看著冬兒,“你是那個跟矩兒在一起的女子?”
“是的。”冬兒低下頭,“我現在已經是唐宗主身邊的侍女了。”
“好,你能夠改惡從善,是件好事。”柒方圓態度有些冷淡。
“改惡從善?”冬兒語帶嘲諷,“柒城主大義滅親,旁人不及。踩著親骨肉的血往上爬,確實也算是種本事。”
聽了這話,莫說柒方圓變了臉色,所有人都呆了!柳相也用探究的目光看向了他們。
“冬兒!”唐梨趕緊把冬兒拉到一旁,尷尬地說,“那個,我來繁城主要是、主要是想吃繁城的臭豆腐!呃,聽說那個是繁城特產……”
“好,那就先吃飯。”柳相打圓場說,“柒城主,開席吧。”
唐梨確實餓了,那就先吃飯。
柒方圓準備的宴席也同樣樸素,就只有一隻雞兩條魚和幾樣時令蔬菜,還有繁城最特色的臭豆腐。
“嘔……”
唐梨捂住嘴,她看了看大家,狠下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臭豆腐放進自己盤子裡,勉強說:“大家一起吃!”
這麼一說,氣氛似乎變得輕鬆了。
才怪!
縱然舟車勞頓,但此時此刻桌上的人已經全部沒了吃飯的心思,大家一邊用筷子反覆倒騰著面前的臭豆腐,一邊都盯著柒方圓。
柒方圓也注意到了這種狀況,片刻之後他放下了筷子,站起身看著唐梨行了個禮,抬頭問道:“宗主特地來繁城,想必有重要的事。若此事在我職責之內,宗主可據實相告,不必為難。”
唐梨只得放下筷子。
“冬兒,你說吧。”
唐梨看向了冬兒。
冬兒走上前,屈膝跪在了柒方圓面前。
“柒城主,”冬兒低著頭說,“這次我之所以請求我們宗主帶我來繁城,是為了救一個人。我聽說您的兒子柒矩仍然在牢裡,我要把他救出來!”
聽了這話,唐梨這些已經知情的倒是不怎麼吃驚,柳相也只是微微挑起眉,略顯詫異的看著冬兒,最為吃驚的是柒矩的哥哥——柒規。
“爹,你聽她說……”柒規試圖說些甚麼,卻被柒方圓一個眼神逼得閉上了嘴。
“半年前的事情我已經調查得很清楚,是我兒子柒矩打斷了方淮的腿。這一點,是他親口承認。”柒方圓看著冬兒,“你說你要把他救出來。憑甚麼?憑他是我的兒子嗎?”
“憑他是個好人!”冬兒站起身,看著柒方圓說,“半年前,你說我跟那個方淮有姦情,我否認了。我現在仍然可以對天發誓,我對方淮只有恨沒有情!他說我和他兩情相悅,說我要做他的妾,他說了你就信嗎?你問我多少遍我都是那句話,那晚方淮闖到我家裡是想姦汙我,是柒矩聽到了我的呼救聲把我救下。他是我的恩人!沒錯!他是打斷了方淮的腿,可救人有罪嗎?”
“你……”柒方圓看著冬兒,一時間怔住了。
“爹……”柒規神情激動,卻也不敢再開口。
“半年前的案子我也聽說過,人人都誇柒城主秉公執法,毫不徇私。”柳相看向柒方圓,“但剛才聽這位姑娘所說,這樁案子似乎真有疑點。”
“方淮我也審問過,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再加上證人作證,我可以確定他說的是實話。”柒方圓轉向柳相說,“閣主,您不瞭解我兒子。我兒子他自小便不服管教,每日不務正業,做出這種事我並不意外。”
“不要強調他是你的兒子。”柳相看著柒方圓,“告訴我,如果他不是你的兒子,你會這麼幹脆地判他入獄?”
柒方圓愣了愣。
“我知道你為人謹慎,但凡事都不要先入為主。”柳相嘆了口氣,看著柒方圓說,“你怕別人說你徇私枉法,對不對?他是你兒子,所以你可以這麼幹脆的判他有罪。但你看看這姑娘,你覺得她在說謊嗎?”
柒方圓轉頭看向冬兒,看著她的眼睛,半晌說道:“她看上去確實也不像在說謊。”
“是否要重審此案?你自己決定,我不會干預。”柳相轉頭看著唐梨問,“想必宗主也是跟我一樣的想法?”
“啊,哦,對!這畢竟是你們繁城的案子,雖然冬兒做了我的侍女,但我也不能干涉柒城主判案啊!”唐梨尷尬地喝了一口茶,“要不要重審,就讓柒城主自己決定。”
說是這樣說,但大家都看著,還能不重審嗎?
“既然如此,那我便重申此案。”柒方圓細細想了一下說道,“柒矩是我兒子,也是青雲的子民,我自然也要為他主持公道。”
“希望如此。”冬兒頗有深意的看著他。
“那事情就這樣定了,擇日重審吧!”唐梨笑呵呵的重新拿起筷子說,“我最喜歡看熱鬧,就讓我在這裡旁聽,好不好?”
“既然冬兒是唐宗主的侍女,自然可以旁聽。”柒方圓回答。
“我也要旁聽。”柳相在一旁說。
唐梨看向了柳相。
“我也喜歡湊熱鬧。”柳相露出了微笑。
重審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後。
這三天時間裡,冬兒吃不好、睡不好,人都憔悴了。唐梨趕緊讓常歡拉著她好好休息,要不然不等到重新上堂,她整個人都虛脫了。
蔣開山則負責幫冬兒寫個訴狀,既然要重審,那自然要有原告,這個原告自然便是冬兒。
寫好了的訴狀遞了上去,重審的訊息也便傳了出來。
聽說半年前的案子要重審,百姓們也都議論紛紛。
三日後。
這天天氣不錯,陽光明媚,唐梨洗漱梳妝完畢,眯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陽。
走到衙門門口,唐梨抬起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傳說中的登聞鼓。
紅色小樓就矗立在衙門門口,足足有三層,遠遠看去,紅色的鼓圓滾滾的,立在小樓之上,看上去甚至有點可愛。
那就是百姓所說的鳴冤鼓,可以算是蒙冤者最後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