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眾生皆苦（下）
行醫濟世，在我心裡光風霽月、人如其名的師父，居然為那個人做了這樣一種藥。
假的！全都是假的！師父，爹孃，我那個丈夫，我曾經的戀人……騙子！他們都是騙子！師父都是假的，這個世界還有甚麼是真的？
心裡頭彷彿有甚麼垮塌了，無聲無息的，一切都破碎得了無痕跡。眾生皆苦，又怎會獨缺我一個？
我的醫術高超，無論哪天，只要我的醫館開張，總會有很多人跟著擠進來。他們都很尊敬我，叫我醫仙娘子。活著太難，我盡心盡力治癒他們，讓他們不要活得更苦。
然而總有些人是我也無可奈何的，他們時日無多，活著只是將病痛延長。年長的人若有子女在身邊盡孝，或者好些。有些人孤苦伶仃，有些人窮困潦倒，有些人子女不孝，他們便會不斷的跟我哭訴，偶爾會對我說，真的不想活了。
我心疼他們。
第一次動手是在甚麼時候呢？
是我記不起的某天，那個老人哭著對我說兒子虐待她，每日水米不讓粘牙，動輒會被咒罵，她哭得很傷心，讓我心生憐憫。
我把過她的脈，她已經不能起身，這樣的身體我也無可奈何，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多一日少一日又有何妨？能讓她少受痛苦，她應該感謝我。
我在她的水中投下毒藥，那藥無色無味，能讓人在睡夢中毫無痛苦的離去。她第二天再也沒有醒來。她本該死的，所以沒人懷疑我。她的家人反而感激我，覺得我盡力了。
那日我躲在無人知道的角落裡又吞了一顆蝕骨丹。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但我心裡竟然感受到了從未體驗過的樂趣。
從她開始，我便住不了手了。
每個月，將死之人總有那麼幾個，他們中有哪些是真的病死，又有哪些是由我送他們一程？我不記得了，他們都變成了醫案上的一個個數字，冰冷的數字。再過幾年，恐怕連他們的家人都不見得還記得他們。
很快我便無法滿足，我看著他們，就像每次我吞下蝕骨丹時的感受一樣。我越來越能夠忍受疼痛，這些將死之人也無法滿足我了。
又是一個第一次，這次我選中的目標是一個女人，一個可憐的女人。
她來的時候，渾身沒有一塊完好的面板，還斷了幾根肋骨。我為她包紮了所有的傷口，她才悠悠轉醒。
這些傷口都是她丈夫和婆婆打的，有時候用的是家裡的柴火棍兒，又時候用的是做飯的炒勺，甚至還有鐵勾留下的痕跡。她是丈夫家裡的童養媳，孃家沒人能夠看顧，丈夫和婆婆把她當廉價的奴僕使用，每日非打即罵。她沒有退路，她的眼神都是茫然的，甚至連淚水都流不出。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丈夫給打死。
但就算她真的死了，又能怎麼樣呢？
那日我沒有回家，我在她的門前坐了一夜。沒人知道我半夜的時候潛進了她的屋子，給她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似乎從未有人對她抱有如此善意，她受寵若驚，對我說了一聲“謝謝”。
我笑著應下了。
天亮，她再也沒有醒來。我興奮至極，又找到我習慣躲著的那處，一次拿出兩顆蝕骨丹，同時吃下。
這次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我咬緊牙關昏迷了過去，不知多久才醒來。但我從中卻得到了難以形容的快樂，那種快樂，是以往任何事情都沒法給予我的。
跟上次一樣，我無法停止，我沉溺其中。我愧疚嗎？不，我沒有愧疚過。眾生皆苦，我下手的每一個物件都是精挑細選。他們活著多難啊？生命中或許曾有光芒，但沒有哪一束光能夠拯救他們，不是嗎？能救的，我自然盡心去救，但救不了的，我願意送他們一程。
之後過了兩三年，我一直這樣繼續著我的救贖，甚至在醫館內做了一條密道，方便我進出目標的病室。沒人懷疑過我，他們都叫我醫仙娘子。我救人無數，也殺人無數，只有那個人知道我是怎樣的品性。他給我提供我想要的藥材，共享我骯髒的內裡，同時也從我這裡得到他想要的報酬——我做出的丹藥。
但他最想要的那種丹藥，我做不出。
“沒關係，我可以等。”他這樣說著，依舊微笑著。
那種藥，也確實不是幾年、十幾年能夠做得出的，一切都得慢慢來。
之後的那年，都城周邊迎來了一場水災，不少災民都到都城避難。老宗主忙活著救災，讓災民們分批進城，或是投靠親友，或是為奴為婢，只要有條活路，都許他們自救。
我的醫館也忙得不可開交，每日迎來很多人，也送走很多人。水火無情，他們有人還有親人可以依靠，有些人則一夜之間失去一切。我落了淚，我可憐他們。
某日，送來了一個十歲的年輕姑娘，發著燒，看起來十分虛弱。
“這孩子真可憐，整個村子都沒了，只剩她一個。”幾個人絮絮叨叨的說著這女孩的身世，將她放在我的榻上說，“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
整個村子都沒了？
我怔怔看著她，太可憐了，就這樣失去一切親人。幾就算我能救活她，她要怎麼活下去呢？
我靠近她，那一刻我握緊了袖中的毒藥，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在這樣年輕的姑娘身上賭一次，賭她能活下去。
然而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今年春天的桃花我還沒看過呢……”她似乎燒糊塗了，喃喃說著這樣的話，拉著我的手說，“救我……”
救我……
我放棄了送她一程的想法，決定不惜一切救她。那幾日我只要有空就會去她的床前，用上了我手裡所有名貴的藥材。我看著她一點一點好起來，被她那強烈的求生慾望所驚歎。
她完全康復了，她很感激我，叫我恩人。我很喜歡她，也曾經想過把她留下。但她實在有些聰明過了頭，很快便發現了那條密道，我不禁有些害怕。
最後她簽了賣身契，去老宗主那邊做了個婢女。是個好出路，老宗主仁慈，過幾年能夠放出來嫁人也說不定。臨走時她還有些不捨，笑著叫我恩人，反覆感謝我救了她。
傻丫頭，我曾經打算害死她呢！
那之後我很快把她給忘了。
時間過得很快，兩年前的那次比試，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我本不該在對無辜的人下手的，但那次意外打亂了我的節奏，我不得不下手，除掉有可能揭穿我真面目的那個人。
他跌落了懸崖，我放了心，但也心有餘悸。這是我第一次對完全無辜的人下手。他好好活著，沒有任何尋死的理由，殺死他，完全出於我的私心。
我無法原諒自己。
殺死他之後，我病了一場，病得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心病難醫，我知道我無法再給自己找任何藉口，哪怕在我扭曲的世界裡這都是罪行，我無法原諒自己。
病了兩個月，我慢慢好起來，我試著忘記他。慢慢地我以為我忘了，一切又回到之前的狀態。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從懸崖下爬上來了。
他不知道當初害他的是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被人謀害。我以為他忘了兩年前的事情，但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
我害怕，我怕他戳穿我偽裝的假象，我怕他揭開傷口露出猙獰疤痕。我害怕，害怕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第二次下了手，失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當我猶豫著是否該第三次下手的時候，新上任的宗主叫我過去。
誰都以為新任宗主會是我的丈夫，卻沒想到老宗主臨終前將宗主之位傳給了一個婢女。說來也巧，我認識她，她就是當初被我救活的那個女孩。她如今長大了許多，出脫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看著我，突然抓住我的手，哭了。
我的罪行完全瞞不住她。我就知道，她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
“我不能送我的恩人上刑場。”她哭著握緊我的手，哽咽著，顫抖著，愧疚著，不敢看我，但語氣卻那麼堅定，她說，“給你三天時間，請你自我了斷吧……”
我知道了，那就是我的結局。
“我丈夫他甚麼都不知道，不要牽連他……”我聽到自己這樣說。
這麼多年，他對我的寵愛一如往昔，我甚麼都沒有，也沒法予以任何回報。如今罪行暴露，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讓他受牽連。
“他知道……他甚麼都知道……”新宗主流著淚說，“你回去問他，他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
我木然行了禮，看著宗主她背過身哭得傷心。我跌跌撞撞回頭離開，失魂落魄的回到家，看著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屋裡的擺設是他靜心挑選，窗紗是我喜歡的，門前的花瓶清麗淡雅，插著我最愛的芙蓉花。
熟悉的一切，彷彿都變得陌生起來。
他回來了，他看著我。我跟他告別，他哭了。
宗主說得對。他甚麼都知道。
最後三天，我陪在他身邊，他也陪著我，我回憶起這些年的一切，最後露出了一絲微笑。
毒藥就在我的袖子裡，我一直以為我是不怕死的，但今天我竟然對這個世界有了一絲留戀。
在最後的時限裡，我吞下了那顆毒藥。
這不是我慣用的那種，那種毒藥沒甚麼痛苦，太便宜我了。這種毒藥烈得很，劇烈的疼痛絲毫不遜於蝕骨丹。這個結局，我值得。
但我在他懷裡脫力的時候，我看到他開啟藥瓶，自己也吞了一顆。
“有我陪你，不是嗎？”他這樣說道。
有他陪我，這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