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
“唐、唐宗主萬安!”那鴇兒驚魂未定,磕頭道,“您大駕光臨,蓬、蓬蓽生輝……那個……要不要小人去找一下教坊司的劉奉鑾?”
“那是甚麼?”唐梨沒懂。
“絳花樓裡面都是官妓,大部分是查沒的犯官家眷,理論上都歸教坊司管。”雲七低聲說,“劉奉鑾是教坊司的頭兒。”
“我還以為教坊司只管宴會上唱歌跳舞奏樂呢,沒想到這裡也歸他們管。”唐梨想了想說,“我見劉奉鑾幹嘛?我是來見芙蓉姑娘的。”
“我馬上去叫她!”那個鴇兒跐溜一下爬起來,邊跑邊喊,“芙蓉姑娘——見客!”
哇塞,這架勢還真有點嚇人。
本以為馬上就會有人接應,但稍微等了一小會兒,居然又沒了動靜。
“走,咱們進去看看。”
唐梨當機立斷,打算趁這個機會在樓裡好好逛逛。反正這個時辰大家都在休息,看樣子也沒甚麼人管。
一行人在樓裡穿過去,唐梨專門挑那種犄角旮旯瞧著沒甚麼動靜的地方去,連蔣開山都疑惑了,忍不住問道:“宗主,咱們這是要往哪去啊?”
“你不懂,前面那些光鮮地兒沒甚麼好看的,我就想看看這兒的後廚。”
唐梨這麼說著,越走越深。
發現宗主原來是職業病犯了,大家也沒甚麼好說的。三繞兩繞,眼看就繞到了做飯的去處,只是卻突然聽到有人聲。
“我說不準拿就是不準拿,你給我放下!”
“喲,還當是甚麼好東西嗎?”
“是不是好東西也不是給你準備的,這是水姐姐留給我的!我就算不吃餵了狗,也不給你!”
“好好好,給我我還不稀罕呢!”
兩個女子吵著吵著,就聽著咣噹一聲,傳來了碗盤砸碎的聲音。
“混蛋!”
“你、你想幹嘛?”
聽到裡面的動靜有些不對,看起來似乎是動了手,唐梨也沒多想,趕緊走了進去。
推門進去,正是廚房,熟悉的灶臺,熟悉的灶火,熟悉的柴禾,熟悉的燒火棍,讓唐梨看著真是無比親切。
而那根看著親切的燒火棍此時正拿在一個灰衣女子的手上,這姑娘看著十七、八歲,一身灰布衣衫,半截筷子挽著頭髮,臉上還抹著爐灰,此時一雙杏眼滿含怒意,正直直盯著她對面的黃衣女子,看起來隨時要跳起來打她。
打扮確實是灶婢的打扮,只是這姑娘實在太引人注意。不為別的,她長得確實出挑。
柳葉眉,櫻桃口,冰肌玉膚,杏眼桃腮,這些倒還不算甚麼,只是這女子眉梢眼角竟帶了一絲媚意,眸光流轉,說不出的勾人。
哪怕穿成這個樣子,她也使對面那錦衣華服的女子相形見絀。美人發怒也是美的,哪怕她皺著眉,像一隻齜牙咧嘴的小獸,看著也叫人舒服。
站在他對面的那個黃衣女子,姿色雖比她差了些,但也算是個俏麗的美人。此時看著似乎是受了驚嚇,收著身子站在牆角。
而地上則有一個打碎的瓷盤,混著一些糕點的碎渣。
“你們這是在為爭這點糕點打架?”唐梨笑道,“不至於吧?”
“關你P事?”灰衣女子說起話來一點不客氣。
“你甚麼態度?”別人尚可,飛鷹可受不了,上前就要抓這個女子。
“別碰我!”
灰衣女子嚇了一跳,燒火棍對著飛鷹揮動了幾下。唐梨忙說:“你們別打架,飛鷹,別碰她!”
這可奇了,青樓裡的女子居然不讓人碰。雖說是個灶婢,但也有些過於誇張。
那個黃衣女子卻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哎喲,裝甚麼裝?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甚麼黃花大閨女呢!”黃衣女子諷刺道,“你以為水芙蓉能護著你幾天?呸!還當自己是良家女子呢?”
“我只是個灶下燒火的!”灰衣女子怒道,“跟你不一樣!”
“你!”黃衣女子氣得夠嗆,掐著腰,指著灰衣女子罵道,“你當你不一樣,在外人看來,咱們沒啥區別!李冬兒,我就不明白了,你硬撐個甚麼勁兒?早一天想開,就少吃一天的苦。清倌兒都不是,守個甚麼勁兒?你可知絳花樓上下有多少人在笑話你?”
那名叫李冬兒的女子氣的發抖,眼看著手裡的燒火棍越舉越高,屋裡卻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別聽她的。”
這聲音如銀鈴一般,又柔又暖,聽在耳中,讓人覺得遍體舒適。唐梨怔了一怔,不由得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絳色衣衫的女子走了進來,只是一個抬眸,便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目光。
“水姐姐!”
那名叫冬兒的女子忽的一下落下淚來,看起來極為委屈。
“別哭,沒事的。”水芙蓉走過去,替李冬兒擦了擦眼淚,最後轉眸看向那個黃衣女子,柔聲說道,“人生只能做加法,怎麼能做減法呢?迎春,她的堅持在你看來很可笑,在我看來卻很可貴。”
見水芙蓉來了,迎春臉色一白,無奈認慫道:“是是是,你們姐妹情深,我、我走了……”
說完,迎春便奪門而去,一溜煙的不見了蹤影。
“芙蓉……”
雲七說大不大的眼睛裡面閃著無數星星,諂媚的湊到水芙蓉身旁,想抱她又不敢,小心翼翼的扯扯她的袖子說:“我好想你啊!”
唐梨也是星星眼!
哇塞,剛才那一幕真的是好帥氣,說的話也特別有道理。上次喝多了沒有細看,現在湊近仔細一瞧,她有著柔軟的身段、端方的步伐、溫柔的眼神和甜美的笑容,真不愧是絳花樓的花魁!
論姿色,或許李冬兒更美,但論氣質、才華,面前的水芙蓉要更勝一籌。而且她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絕不輸給唐梨在典禮上見過的那些貴婦。
“對了,芙蓉,快來拜見咱們宗主!”雲七拉著水芙蓉的袖子轉向唐梨。
“宗主萬安!”水芙蓉翩翩下拜,態度不卑不亢,動作更是優雅至極,挑不出一點毛病。
“快起身快起身,免禮!”唐梨有點激動,她忙指著自己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呀?之前你給我跳過舞的!那舞可真好看!”
“芙蓉又怎會忘了宗主呢?”水芙蓉笑了笑,說道,“若是宗主喜歡,等以後我再跳給您看。”
“好啊好啊!”唐梨是真的開心。
“蔣開山,你之前不是說要會會她嗎?”飛鷹在一旁好心提醒,“她現在就在這兒了。”
聽到飛鷹這麼說,水芙蓉便轉向了蔣開山。被她那雙溫柔又坦誠的雙眼看著,蔣開山一下子漲紅了臉。
“那個……其實我是來要錢的。”金錢的動力還是促使蔣開山開了口,他指了指雲七道,“這傢伙之前在你這兒花了八百兩銀子,其實全都是我的錢!”
“所以你希望我把錢還給你?”水芙蓉問道。
蔣開山剛要點頭,一旁的李冬兒卻忍不住說:“給出來的錢還想要過去,真是不要臉。”
“那可是我的錢,我心疼!”蔣開山確實自己知道自己不佔甚麼理,咳了咳說,“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
水芙蓉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來,用極為溫柔的語氣說:“既然這樣,那請諸位到我的房中一敘,可好?”
哦哦哦?
美人相約,那自然沒有甚麼不同意的。一行人便跟著水芙蓉回房,路上還碰到了找水芙蓉找得眼都花了的老鴇子,一邊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邊跟唐梨道歉。
打發走那個老鴇子,雲七忍不住問水芙蓉:“她對你還好嗎?”
“還好。”水芙蓉笑了笑,轉頭看向他說,“多謝雲公子關心。”
雲七雙頰一紅,呆呆露出一絲痴笑,看起來要多蠢有多蠢。
走到門前,水芙蓉往旁邊一讓,輕輕推開門,挑開簾子,低頭讓唐梨先進。
唐梨倒也好奇花魁的屋子是甚麼樣子,邁步走了進去。
越過簾子,唐梨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座四扇屏的大屏風,屏風錦緞織成,上面繪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大河,河的兩畔綴著房屋、細石、樹木,畫的栩栩如生。
這屏風倒有些意思,唐梨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繞過屏風,唐梨便覺得眼前一亮。
沒有想象中的奢華敞亮,那裡頭反而更有些清雅淡然之氣。四處擺著香爐,桌案上放著一瓶紫菊,八步床上掛著淡粉色的紗幔,正對著床竟還擺著一個書案,上頭放著幾卷書冊。
這哪裡像一個青樓花魁的閨房,反倒像個大家閨秀的屋子。
水芙蓉進屋後,先將糖梨讓到書案處,隨後又請大家落座。她自己則抱著琵琶屈膝一禮,柔聲說:“此處狹窄,恕芙蓉無法為宗主獻舞。舞技之外,芙蓉自認也略精於琴藝。不如讓我為宗主彈奏一曲,可好?”
那自然更是沒人不同意了。
水芙蓉自己找了個矮凳坐下,捧著琵琶看向唐梨問道:“不知宗主想聽甚麼。”
“啊?你想彈甚麼就彈唄,我隨便聽聽。”唐梨對琵琶曲沒啥瞭解,讓她說個曲目出來比登天還難,自然得不到甚麼結果。
水芙蓉點了點頭,垂眸開始彈奏。
唐梨本以為在這裡能聽到的曲子要麼是繾綣迤邐、一脈深情,要麼是悽悽切切、滿腔幽怨,卻沒想到水芙蓉那纖若無骨的手撫在琴絃上,彈出來的聲音卻是高亢明亮,宛若撥雲見日,一派清明。
水芙蓉垂著頭,濃密的睫毛在臉上留下細小的陰影。她細白的手撥動著琴絃,看似柔弱,實則鏘鏘有力。細密的琴聲由近及遠、由淺入深,彷彿將聽眾帶入一幕廣闊的空間,帶入了那風雲變幻的戰場。
她怎麼就這麼不同呢?唐梨想。
明明是個花魁,卻是這個模樣,論嫵媚風流,還不如方才廚房裡燒火的冬兒。她反倒像極了她的花名——水宮仙子,當真如水中的芙蓉,出淤泥而不染。
唐梨聽著曲,看著美人,不由得發起呆來。
天色暗了,一旁的燭臺蓮花形狀,暗紅的光灑落下來,溫暖而危險。
一曲奏罷,雲七帶頭鼓起掌來,他湊到唐梨面前討好的說:“宗主大人,您說芙蓉她彈的好不好聽啊?”
“好聽好聽!”唐梨馬上回應。
“那宗主是不是得賞啊?”雲七馬上蹬鼻子上臉。
“好啊!賞多少?”唐梨問。
“那您看,是不是得答應她一點小小的要求啊?”雲七鼓起勇氣,給水芙蓉丟了個眼色。
水芙蓉站起身放下琵琶,跪下,對唐梨深深一禮,抬頭說:“宗主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你說!”唐梨很想知道水芙蓉要的是甚麼。
“脫籍從良脫籍從良脫籍從良!”雲七在一旁極小聲地喃喃著。
“小女子想求宗主大人帶走冬兒。”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