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墳
聽了這話,雲七也蹲下來,扯兩根草,看著懸崖那邊。
“能活著嗎?誰知道?”雲七垂眸說,“開山掉下去之後,我和常歡還想著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打算爬下去撈撈看,最起碼要把屍體找回來。可老宗主說這懸崖太深了,開山不可能活著,要是我倆再出事,他就不用活了。”
“老宗主他這麼說?”唐梨驚訝,“這麼隨便的嗎?”
“他還讓我們給開山辦了婚——喪禮,就連那個衣冠冢,也是老宗主讓我們幫他弄的。”
等下,剛才是不是說了個“婚”……這個口誤也太離譜了吧?
唐梨也沒太在意,她接著問道:“也就是說,你們根本沒下去找人,就當他死了?他不是老宗主的後人嗎?怎麼這麼對他?”
“他呀,活著的時候跟老宗主沒大沒小的,三天兩頭跟老宗主吵架,老頭子長,老頭子短,把老宗主氣得夠嗆。”雲七嘆口氣說,“他掉下去的時候,老宗主看著只是眼圈微紅,嘴硬說死了就死了,沒甚麼大不了。誰知,老宗主臨終還記掛著他,唉……”
蔣開山原來是這樣的性格嗎?
“說起來,為甚麼他姓蔣,老宗主姓常?”唐梨問,“常歡這個養子還姓常,蔣開山不是老宗主的後人嗎?”
“開山的母親是老宗主的曾孫女,年輕的時候跟人私奔,生下了開山。一直到開山四、五歲父母雙亡,他才回到老宗主身邊。”雲七看向唐梨,攤手道,“開山他長得還不太像他母親,像他那個拐人私奔的鐵匠父親。宗主您說,老宗主能看他順眼嗎?”
“就算這樣,但他是老宗主唯一的後人……”
唐梨思忖著,總覺得老宗主的態度十分蹊蹺。
她這個宗主之位來得突然,感覺老宗主是實在沒人選,才會臨時選中她。那麼,如果蔣開山沒死,老宗主會不會將宗主之位傳給他?
這麼想著,唐梨下意識問道,“如果,我說如果……如果開山還活著,宗主之位會不會給他?如果沒了他,下一個人選是誰?你,還是常歡?”
“啊?”雲七一怔。
“哈哈,我只是隨口問問,你別當真。”唐梨笑了笑,起身伸了個懶腰。
她抬眸看了看,入眼皆是山石、青苔、斷根、黃土。懸崖嘛,峭壁嘛,自然是又高又陡,自上而下看去,叫人心驚膽顫,兩股戰戰;自下而上看去,也覺得山石冷銳,青苔溼滑,讓人禁不住的害怕。
閒著沒事,蔣開山爬這個幹嗎?
“他到底為甚麼要來這裡爬懸崖?”唐梨看著那峭壁問,“他閒的?
“是為了進雲廷衛。”雲七起身回答。
雲廷衛是雲庭的護衛軍,人數大約有五萬人。唐梨就任的時候,雲廷衛督尉吉良還帶人過來磕過頭,宣誓為她效忠,她稍微有點印象。
“雲廷衛?他進雲廷衛怎麼還這麼費勁?”唐梨吃驚,“明明跟宗主有這層關係,不走後門嗎?”
“還走後門呢?宗主總說練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不喜歡我們打打殺殺。”雲七咳了咳小聲說,“我和開山武藝高強,每年都偷偷報名參加雲廷衛的選拔,每年都被宗主以各種理由取消資格。”
“蔣開山武藝高強我知道,你?”唐梨看著雲七,不太相信。
“是真的。”雲七自顧自點點頭,看起來無比誠懇。
奈何雲七越誠懇,唐梨總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別的不說,雲七看上去吊兒郎當,越看越像地痞流氓街溜子,怎麼也不像高手的樣子。
“走,你帶我去拜祭一下蔣開山。”唐梨說,“咱們一起去看看他的衣冠冢。”
雲七點點頭。
一個時辰後,站在蔣開山的衣冠冢前面,唐梨抬起頭來,看著這亭臺樓閣、宮殿層層,終於忍不住指著最高大最華麗的那座宮殿問道:“那個是——我住的雲甚麼宮是吧……”
“雲霄宮。”雲七回答。
“雲七,”唐梨臉都僵了,“別告訴我我住的地方正對著墳地!”
“這個原先是我們雲家的祖墳啦!”雲七解釋,“歷代十三位宗主當中有六位都是雲家人,所以一開始這裡就是雲家祖墳,那位開宗立派的雲家先祖也是葬在這裡。但後來宗主位傳給了外姓弟子,這裡就成了宗主一脈的陵寢……”
“那蔣開山怎麼葬在這裡?”唐梨不解。
“能不能夠葬在這兒,宗主說了算。”雲七轉眸看向雲霄宮,“每代宗主在位時間長達百餘年,勢必會送走很多至親。將他們葬在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對於宗主大人也是一種慰藉。”
大概明白了其中緣由,唐梨嘆了口氣。她四處看了看問道:“哪座是蔣開山的衣冠冢?”
“是這個。”雲七指著其中一座。
唐梨看向那處小小的、灰撲撲的陵墓,說是陵墓,其實就是個小土包,連墓碑都沒有。
哎?
看著那個小土包,唐梨心裡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她腕上那紅彤彤的手鐲突然發出淺淺的蜂鳴,隱隱約約似有所動。
唐梨抬起左手,看向那個手鐲。
這其實不是一個手鐲,是雲密宗宗主歷代相承的神器,之前是扳指的模樣,到了唐梨手裡便幻化成了手鐲的形狀。老宗主傳位時,已讓神器與唐梨認了主。正因如此,唐梨的宗主之位才能這麼快得到大家的承認。
唐梨對神器或靈器並沒有多少了解,她只覺得這鐲子很漂亮,倒沒感覺有甚麼特別。但此時站在蔣開山的衣冠冢前,這鐲子竟莫名騷動起來,讓她感到十分奇怪。
“雲七,”唐梨指著那衣冠冢問,“你和常歡在這裡頭都放了些甚麼東西?”
“就是蔣開山平時用的那些東西唄!”雲七蹲著拔了兩顆墳頭的雜草,回憶著說,“他的衣服、褲子、頭巾,還有枕頭、臉盆,反正不值錢的都放進去了。哦,還有……”
“還有甚麼?”唐梨覺得這就是重點。
“還有——他的斧頭。”雲七回答,“老宗主讓我們放進去的,他的一把斧頭。”
一把斧頭?
為甚麼是斧頭?為甚麼強調是一把?唐梨唸叨著,腕上的神器騷動更甚,漸漸地發出清晰的嗡鳴聲。
這聲音連雲七都注意到了,他抬起頭看著唐梨的手腕,詫異道:“宗主,有甚麼問題嗎?”
“我怎麼知道?”唐梨自己也不明白,她想了想,指著那墳頭說,“我要開棺!”
這話一出,雲七驚呆了!他怔怔蹲在那裡,傻乎乎的問道:“啊?”
“我說我要開棺。”唐梨蹲下,指著那墳頭對雲七說,“我要看看這裡面究竟有甚麼。明白?”
“明、明白了!”雲七低聲問,“我去叫人?”
“等等,別驚動別人。”
唐梨站起身,四處張望了一番。
雲庭很大,校場、後山和陵園實際上也都算是外庭的一部分。唐梨從內庭出來的時候徐掌事便想派幾十個侍女跟著她,被她嚴詞拒絕後,徐掌事還是不放心,於是通知了外庭的吳大監。吳大監雖然沒有強行派人跟著,但依舊還是安排人不遠不近的守在那兒,就防著唐梨有甚麼吩咐。
然而現在的唐梨除了她身邊這幾個,實在是沒法相信其他人。她想了想,低頭對雲七說:“今晚子時,你,和常歡,帶著鏟子到這兒來。”
雲七一個哆嗦,眨了眨眼睛,嚥了口唾沫說:“咱們來挖、挖墳?”
唐梨點頭。
看了看周圍的陵墓,雲七的臉都綠了。但唐梨的安排他不能不聽,於是勉強點了點頭。
唐梨看了一眼那衣冠冢,眯起眼睛。
提出不找蔣開山屍體的是老宗主,提出給他建衣冠冢的也是老宗主,老宗主啊老宗主,您究竟在這裡留了甚麼秘密?
今晚,就能找到答案!
子時。
雲七拉著常歡,兩個人扛著鏟子,慢吞吞走進陵園。雲七並不咋清秀的臉上有點發綠,常歡漂亮的臉龐看著也有點蒼白。兩人手挽著手,相互抓著對方的袖子往前走,腿都有點抖。
唐梨早就到了,她身邊站著一個高挑健壯的黑衣人,也扛著一把鏟子。
毫無疑問,是飛鷹。
飛鷹全副武裝,一身黑衣不算,頭臉都蒙得嚴實,只露出一雙鷹目。那模樣看著不像是來挖墳,像是要去暗殺。
“好了,人齊了。”唐梨伸手一指,“開挖!”
唐梨命令一下,飛鷹便精神抖擻的叉開腿,揮動鏟子挖了起來。雲七和常歡沒法,也只好跟著一起挖。
唐梨蹲在一旁,扯了一根雜草叼在嘴裡,看著他們挖。
今晚月光不錯,淡淡淺淺的灑在墓園,如一汪銀白的水,毫不吝嗇的傾瀉下來。那小小的墳很快便沒了樣子,墳頭被挖得凹了下去,露出地下黑黃的土,一層一層,和著石塊碎渣,散落在四周。
挖了沒一會兒,鏟子便觸了底,露出裡頭爛了一半的棺材來。縱然知道里頭沒有屍骨,唐梨還是覺得喉頭有點緊。
她站起身,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鐲,那手鐲正發著淡淡紅光,嗡鳴聲清脆如鈴。
唐梨今天特地找趙先生詢問過有關靈器的事,趙先生說了,靈器皆有器靈,神器也不例外。很顯然,她腕上的神器器靈似乎與其他靈器有所感應。這就是說,這墳裡有件靈器?
不但有,而且品階極高,說不定是十二品的靈器!唐梨十分好奇,如果說這是老宗主留在蔣開山墳裡的,那這究竟是怎樣一件靈器?
“飛鷹、雲七、常歡,你們讓一下。”唐梨讓他們三人退開,舉高手喊道,“靈器,來!”
腕上神器嗡鳴聲越發明顯,甚至微微顫動,唐梨這也是頭一次施展能力,她心裡頭還有點小激動呢!
只聽到棺木中發出陣陣響聲,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撞擊棺壁。雖然明知這裡頭沒屍骨,常歡還是一陣哆嗦,害怕地趴在同樣臉色青白的雲七肩上。
只有飛鷹沒啥表情,也是,他現在只能露出兩隻眼睛,看不出啥表情。
撞擊聲越來越大,腐朽的棺木受不了這種力量,逐漸開裂。只見一道幽藍的光從棺木中飛出,直衝著唐梨的面門而去!
太快了,大家根本來不及反應!飛鷹的雙眸睜的老大,雲七叫了一聲,那聲音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哦,是常歡,常歡嚇得叫都叫不出來,掐住雲七的脖子一陣哆嗦,他漂亮的小臉兒上土灰混著淚水,看上去還挺好看。
那靈器在唐梨臉蛋前停住,距離唐梨的鼻尖大概二指的距離。唐梨只瞅了一眼,頓時覺得頭皮都麻了!
混蛋!她怎麼就忘了!雲七今天說過的,這墳裡頭有把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