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9 章舊案重提
“其實如果只是奶油問題,及時更換、妥善處理,未必不能渡過難關。但父親發現,老林竟以公司的名義和對方簽了十年長約,每年的採購量都大得驚人。”
謝仲炘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父親本想破釜沉舟,就算賠光家底也要解約。可沒過多久,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簽下了一份投資協議——家裡所有的流動資金,全被套進去了。”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謝仲炘的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靜。
可他知道,那平靜底下藏著甚麼。
“他去找那些人理論,對方避而不見。在回來的路上,急火攻心……”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帝瑾兒看見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垂了下去。
那段記憶從未褪色:父親病倒住院,家裡亂作一團,然後是一個接一個的告別——父親走了,爺爺奶奶相繼離世。曾經熱鬧的五口之家,忽然就只剩下他和母親兩個人。
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一輩子都忘不掉。
“都過去了。”帝瑾兒看著他緊閉雙眼、眉間蹙起痛苦的模樣,想說些甚麼,卻發覺言語在此刻格外蒼白。
有些傷口,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撫平的。
“人啊,本來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得好好的,”謝仲炘睜開眼,唇角浮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最後卻往往敗給那些虛浮的東西。”
“也許謝叔叔只是想讓家人過得更好些,所以才……”帝瑾兒試著安慰,卻被他輕輕打斷了。
“沒事,不用安慰我。這麼多年了,我早就接受了。”
他搖搖頭,話音一轉:
“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不止是想聽這個故事吧?還有甚麼想問的,儘管問。”
“我確實查到當年你父親的品牌出事,但同時也發現,那時還有另一家店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帝瑾兒注視著他,語氣謹慎,“所以我想確認——當年你父親,是不是去找過同樣因食材問題出事的宋寬?就是南之尹的父親,或者說……封勝遠妹妹封水雲的前夫。”
聽到“封勝遠”三個字,謝仲炘的眼神明顯沉了一下。
那個名字,他查了這麼多年。
“沒錯。”他緩緩點頭,“當年父親發現宋寬家遇到的情況更嚴重,甚至有顧客出現嚴重不良反應。律師建議他找到宋寬一起舉證,證明那種奶油有問題,結合我們自身的遭遇,官司勝算會大很多。”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整理記憶。
“後來父親去找了宋寬幾次,但對方始終沒有答應。也就是在那段時間,父親偶然發現宋寬和封勝遠之間的關係……他本來已經打算放棄這條路,可是有一天……”
謝仲炘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天晚上,謝家一家老小正在吃晚飯。
一陣沉重而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謝父放下碗筷去開門,只見門外站著醉醺醺的宋寬——整個人幾乎倚在門框上,眼裡佈滿血絲。
見到謝父,宋寬竟踉蹌一步,直直跪倒在他腳邊。
屋裡瞬間寂靜。年幼的謝仲炘攥著筷子,看見母親也怔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一個成年男人跪在地上哭。
後來,謝父將宋寬扶進客廳,兩人關了門,在裡面低聲談了很久。燈光透過門縫在地板上切出一線微光,裡面的話音模糊斷續。
“他們當時聊了甚麼,你還記得嗎?”帝瑾兒輕聲問。
“那時我還小,其實聽不太懂。”謝仲炘眼神有些空,彷彿望向很遠的地方,“但我記得宋寬一直重複說‘沒有退路了’。他說自己被騙得妻離子散……來找父親,既是為了幫父親,也是為了救自己。”
一個人得被逼到甚麼份上,才會說出“沒有退路”這種話?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那天之後,父親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好像重新看見了希望,晚飯時還摸著我的頭說,等事情結束,我們一家三口就去遊樂場,坐我最想坐的摩天輪。”
謝仲炘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甚麼都沒有。
摩天輪。他後來再也沒有去過遊樂場。
“可惜,我再也沒等到。”
“所以……謝叔叔最終沒能等到宋寬作證,對嗎?然後宋寬就……”
“嗯。”
謝仲炘的喉結動了動。
“沒過幾天,宋寬突然自殺了。訊息傳來,父親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他一遍遍地說,是他害了宋寬,是他逼得太緊……”
“可害人的怎麼會是父親呢?!”
謝仲炘突然抬高了聲音,一拳捶在桌面上。
明明是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明明是那些設下陷阱的人。憑甚麼讓父親背這個鍋?
“砰”的一聲悶響。
周圍的客人紛紛側目,刀叉碟盞的輕響中,視線從四面八方悄然聚攏。帝瑾兒看見謝仲炘緊握的拳,指節泛白,微微發抖。
他垂著眼。
呼吸又重又緩,像在竭力把某種翻湧的東西,壓回深處。
十幾年了,有些情緒不是“過去了”就能真的過去。
“咳……這桌子還挺……結實。”
帝瑾兒輕輕打破寂靜,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
她抬頭望向謝仲炘,目光認真起來:“你放心,那些作惡的人,終會付出代價的。”
“他們一定會的。”謝仲炘聲音不高,卻異常篤定。
“但是……”帝瑾兒猶豫了一下,那句“你去蘇叔叔公司,也是為了查當年的事嗎”在唇邊轉了轉,終究沒有問出口。她換了語氣,懇切道:
“無論怎樣,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壞人該受懲罰,但我們活著的人更要好好活著——為了還愛著我們的人,也為了此刻正在天上看著我們的人。也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去浪費自己的生命。”
有些話,她不說他也懂。但還是想再說一遍。
“嗯,我會的。”
一直藏在轉角暗處的蘇蔓,死死捂住了差點驚撥出聲的嘴。
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天哪……原來是這樣……原來謝仲炘他……
剛才那番對話,像一柄鈍刀,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反覆碾過——鈍,卻疼得透徹。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卻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那些她從來不知道的、關於他的往事。
她居然甚麼都不知道。這麼多年,她居然甚麼都不知道。
她認識謝仲炘這麼久——從大學初見直到現在,一路看他走來。那個永遠脊背挺直、同時打好幾份工卻從不喊累的男生;那個在母親病榻前細心照料、畢業後拼命工作的男人。一直以來,他好像從未抱怨過甚麼,在她面前總是笑得沒心沒肺。
他怎麼能把那麼多苦都藏在笑底下?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家境普通了些,卻從未想過,這份看似尋常的堅韌背後,竟藏著這樣一段近乎殘忍的過往:
父親遭陷害含恨離世,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只留下年幼的他與久病的母親相依為命。
那是怎樣一種孤獨和無助?
十幾歲的男孩,一個人扛起一個家……
蘇蔓靠在冰涼的牆面上,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她想起他偶爾出神時淡漠的側臉,想起他玩笑下偶爾一閃而過的沉默。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所有的沉默與疏離,都不是偶然——那些她從未看懂的縫隙裡,埋著一個坍塌過、又獨自撐起來的世界。
原來他不是不想靠近,是怕靠太近了,會被人看見那些裂痕。
聽到謝仲炘親口說出那段過往,蘇蔓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發緊。
她幾乎要衝出去抱住他,告訴他“你還有我”。
她好想衝過去,抱抱那個十幾歲就沒有了父親的男孩。
可腳步卻像釘在原地——那些傷痕他從未示人,她怕自己的唐突,反而碰碎了他小心翼翼維持的自尊。
她不能。他現在還不需要她的憐憫。他要的是真相。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蘇蔓才發覺臉頰一片冰涼。
她抬手用力抹去不知何時淌下的眼淚,心底有甚麼東西悄然燒了起來。
哭甚麼哭。光哭有甚麼用?
謝仲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對著空蕩的走廊,默默起誓。
從前都是你站在我前面。這一次,換我來。
我一定幫你把當年傷害你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隱約傳來餐廳裡餐具碰撞的輕響,人聲依稀,一切如常。
可有甚麼東西,在她心裡悄悄改變了。
回到辦公室,蘇蔓關上門,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她需要理清思路。從哪裡入手?
先從封勝遠開始。
封勝遠。
這個名字跳進腦海。瑾兒上次提過,他和宋寬的案子有關。而現在,他正與自己的父親合作……
如果爸爸真的和封勝遠有合作,那爸爸知不知道那些事?
蘇蔓後背漫上一層涼意。她雖從不插手父親生意,卻也隱約知道封勝遠背景複雜。如果封勝遠真是十幾年前那場禍事的幕後黑手之一,那父親知道嗎?還是說……他也被矇在鼓裡?
她希望是後者。她必須希望是後者。
更多細節浮現出來:封嫣然為甚麼會出現在謝仲炘身邊?舞會上那些看似偶然的交集……
封嫣然……那個總是笑著湊過來的女人……
一個念頭擊中了她——難道謝仲炘早就開始查了?他接近封嫣然,是為了從她身上找到突破口?
所以他才會對封嫣然笑?所以他才會和她說那麼多話?
心臟怦怦直跳,混雜著震驚、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疼。
原來他不是在跟封嫣然曖昧。他是在調查。他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
如果他真是故意接近封嫣然,那這些日子他該是怎樣的心情?每一次微笑,每一句寒暄,背後都壓著那麼重的東西。
他得有多累啊……對著自己恨的人,還要裝出好臉色。
蘇蔓深吸一口氣,眼神沉靜下來。
那就從封勝遠開始。
她開啟電腦,指尖落在鍵盤上,彷彿即將出徵的戰士。
不管多難,她都要查下去。
想著想著,思緒卻飄遠了——如果她真的幫謝仲炘查清了真相,他會是甚麼表情?
會不會痛哭流涕?紅著眼眶對她道謝?甚至……以身相許?
咳,以身相許這個……也不是不可以……
畫面轉到自己身上:她一定要瀟灑地擺擺手,下巴微揚,用盡畢生演技裝出雲淡風輕的女俠風範:
“謝公子不必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若公子實在無以為報……”
那本姑娘倒是可以慎重考慮一下。
她對著空氣悄悄練習口型,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那本姑娘倒是可以慎重考慮一下。
呸,蘇蔓你害不害臊!人家在查殺父仇人,你在想甚麼亂七八糟的!
“想甚麼呢?這份文件審好了嗎,可以給我了吧。”
謝仲炘走到蘇蔓桌前,見她正雙手託著下巴,一臉神遊天外地盯著天花板傻笑,忍不住伸手抽了抽被她胳膊壓住的文件。
“啊……哦!好了好了,早就看完了!”
蘇蔓猛地回神,鬆開胳膊任由他抽走合同,嘴上還不忘嘟囔:
“兇甚麼兇嘛……虧我還好心幫……”
差點說漏嘴!不能讓他知道她在查這件事。
“幫我?”謝仲炘挑眉瞥她一眼,拿起文件轉身就走,“你不給我添亂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能不添亂?太陽打西邊出來都不可能。
“切,本女俠不跟你計較。”
蘇蔓衝他背影撇撇嘴,心裡卻暗暗較勁:
等著吧你。
等著吧,等我把害你爸爸的兇手揪出來,看你還怎麼嘴硬——到時候,非得讓你好好謝謝我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