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迷霧漸開
“我……哦，沒有沒有。”
帝瑾兒迅速收起笑容，將手機按熄，抬起頭時已換上一副專業得體的神色：
“您的分析很清晰，我剛剛是在記錄要點。”
話說得滴水不漏，表情管理堪稱滿分——她給自己打個八十五分。扣掉的十五分是因為旁邊那個男人看戲的眼神實在太欠揍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瞥向那個“罪魁禍首”。
席南星正微微後靠椅背，一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鬆松握著鋼筆，眉眼間染著幾分藏不住的玩味——
那眼神裡分明寫著：看你怎麼編。
編，繼續編。我就靜靜看著你表演。
——不過她認真起來的樣子，確實好看。
提問的經理與封勝遠交情不淺，近來又受了封嫣然幾番暗示，對帝瑾兒各種看不慣。這一問，頗有些故意刁難的意思。
一個小員工也敢在會議上玩手機？看我不讓你下不來臺。
帝瑾兒抬眼掃過投影幕布上的PPT，略作沉吟，開口時語氣平穩得過分：
“經理列舉的幾種渠道——包括平面廣告、公交車身廣告和新媒體推廣——各有優勢，整體方向是合適的。不過……”
拿這種問題來考她？她做方案的時候，這位經理大概還在琢磨怎麼跟封總套近乎呢。
“不過甚麼？”
“這些投放本就針對的是潛在使用者，不夠精準。而且投放週期都偏長，推廣成本勢必相應增加，最終可能導致投產比不夠理想。”
“那你說甚麼方法比較好？”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回螢幕上：
“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或許可以參考一個經典案例……”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不少人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
“我觀察過市中心主要路段的擁堵時段，晚高峰尤其集中。我們是否可以在那個時間段……形成一道流動的視覺陣列——”
她娓娓道來，聲音不高，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牽了過去。語速不疾不徐，邏輯層層遞進，眉宇間凝著一抹從容的光，偶爾抬眼掃過眾人，那目光裡沒有咄咄逼人，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鋒芒。
想刁難她？不好意思，她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越是被針對，腦子轉得越快。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低低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漫開。
有人下意識點了點頭，有人仍皺著眉頭，似乎在掂量她話裡的分量。
原本僵持的氣氛被她這一席話悄然攪動，泛起帶著生機的波瀾。
席南星仍靜坐原處，指間的鋼筆不知何時已停了轉動。
他望著她站在光影交錯之中的側影——清晰、從容，每一個手勢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那是一種他未曾見過的模樣。記憶裡，他見過她太多的樣子……可此刻的她，不一樣。
是鋒芒，是底氣，是站在人群中央兀自發著光的篤定。
迷人。
讓人挪不開眼。
——這個女人，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會議室的嘈雜彷彿驟然褪去，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只落在她微揚的唇角與明亮的眼眸上。
方才還言辭犀利的專案負責人，先是敏銳地捕捉到席南星眉間那一絲幾不可察的不悅，心頭一緊；再到此刻，眼見那抹不悅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眉目舒展、眸光溫柔地望向帝瑾兒——那眼神裡，竟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專注。
等等，席總看帝瑾兒的這個眼神……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又聽到帝瑾兒條理清晰、論據充分的闡述，他心中微微一凜，原本咄咄逼人的氣勢頓時軟了下來。他趕忙站起身，語氣轉而帶上幾分圓融的謹慎：
“我們這個會本來就是頭腦風暴，大家暢所欲言，集思廣益嘛！這次先彙總大家的思路，下次開會再集中深入討論。”
還是……別得罪這位了。不管席總跟她甚麼關係，都不值得他去當炮灰。
手機在桌面輕輕一震。
帝瑾兒低頭，螢幕上跳出席南星的訊息：
席南星：面對挑釁，不卑不亢。幹得不錯。
她嘴角還沒揚起，第二條緊跟著彈出來：
席南星：頗有我當年風姿。可見近朱者赤。
帝瑾兒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眼底那抹淡淡的、理所當然的得意。
又來。誇她只是順帶，誇自己才是重點吧？
她指尖飛快跳動：
帝瑾兒：不要臉。拐著彎誇自己才是重點吧？
帝瑾兒：怎麼“幹得不錯”法？展開講講？
傳送完，她自己先笑了。
讓他展開講講，看他還能怎麼編。
幾乎是下一秒，回覆就來了：
席南星：講得也很出色，邏輯清晰，氣場穩當。頗有我叱吒商場的風範。
果然，三句不離自誇。
看吧看吧，她就知道。
“嘖嘖，這算是席大老闆對我的肯定嗎？”她捧著手機，笑意從眼角漫出來，“那我可要再接再厲，爭取早日青出於藍。”
——雖然這句話說出來，好像還是在誇他。算了，不計較了。
這次，對面停頓了片刻。聊天框頂端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好幾秒。新訊息才緩緩浮現：
席南星：晚上想吃甚麼？獎勵你。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瘦了？她怎麼沒覺得？
“哪裡瘦了？明明重了三斤，臉都圓了。”她發了個氣鼓鼓的表情包過去，“都怪你，整天帶我吃好吃的，把我都喂圓了。”
上次稱體重的時候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秤。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天天投餵的男人。
這次的回覆來得很快，字句簡單，卻透著一縷溫存的佔有慾：
席南星：圓些才好。
席南星：這樣，就沒人能跟我搶你了。
……這人怎麼突然……
“咳、咳咳——”
帝瑾兒被那句“沒人能跟我搶你了”嗆得耳根發熱，捂嘴輕咳起來。
大庭廣眾的，發這種東西……要不要臉了還！
“怎麼了瑾兒，沒事吧？”身旁一位男同事聽見動靜，側身關切地問道。
“沒、沒事，水喝急了。”帝瑾兒連忙擺手，眼角卻下意識瞥向長桌那頭。
完了，他肯定看見了。
席南星正靜靜看著她。
目光在她和那位男同事之間極快地掃了一個來回，雖未言語，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警醒——彷彿在無聲發問：這人是不是坐得離你太近了？
那個眼神……她怎麼從中讀出了一股“護食”的味道？
錯覺，一定是錯覺。
她趕緊低頭躲開那視線。
手機螢幕適時亮起，他的資訊追了過來：
席南星：剛才跟你說話那人是誰？看著對你挺關心的。
帝瑾兒幾乎能想象出他抿著唇打這行字的樣子，哭笑不得地回覆：
帝瑾兒：想甚麼呢，人家已婚已育，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這人醋勁兒怎麼這麼大？以前怎麼沒發現。
發完，她悄悄抬眼。
只見席南星目光淡淡掠過那位同事的手——無名指上確實有一圈金屬的反光。他眉梢微動，收回視線，指尖在桌面輕點兩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戒指？
看來我也要買個戒指了。
把瑾兒套牢。
恰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咚咚”敲響，隨即被人從外推開。
“奶茶到啦——！”
封嫣然清亮的聲音伴著香甜的氣息一同湧了進來。她身後跟著一名服務生，手裡提著兩大袋飲品，包裝窸窣作響，瞬間沖淡了室內殘留的緊繃感。
會議終於圓滿地畫上句點。
帝瑾兒長長舒了一口氣，收拾好筆記起身。
跟這群人鬥智鬥勇一下午，比跑五公里還累。
回到工位，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放鬆，手機便突兀地震動起來。
她瞥了一眼四周——同事們或埋頭螢幕，或低聲交談，無人留意。
螢幕上閃爍的來電名稱，讓她的心輕輕一懸。
不是說好了在公司只發資訊嗎？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了？
“喂，怎麼了？”帝瑾兒壓低聲音，有些意外。
電話那頭傳來他理直氣壯的聲音：“你還沒告訴我，晚上想吃甚麼。”
“就為這個？”她哭笑不得。打電話就為了問這個？知不知道她在辦公室接電話有多心虛？
“不然呢？”他語調微揚，“難道你還有別的事要彙報？”
“席……”她下意識想叫他名字，剛揚高音調，卻猛然察覺周圍好幾道目光掃了過來。
完了完了，被聽到了？
她立刻捂住話筒，乾笑著對空氣補了一句：
“……洗、洗吧！我先掛了啊！”
沒等對面反應，她迅速按下結束鍵。臉頰微微發燙。
席南星那個聰明腦袋，應該能聽懂她是在掩飾吧？
……大概吧？
幾乎同時，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他發來的追問：
席南星：洗吧？是哪裡的菜？我怎麼沒聽過。
後面跟了一個真誠且疑惑的表情符號。
帝瑾兒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假裝無事發生。
沒聽過就沒聽過吧。這個話題她不想再討論了。
——太丟人了。
第二天中午，席南星恰好外出開會。
帝瑾兒正猶豫要不要和同事一起去員工餐廳用餐，南之尹的訊息適時跳了出來：
南之尹：中午一起吃飯？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她想了想，回了句：好。
兩人選了公司附近一間安靜的餐廳，簡單點了些餐食。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連杯中的水都被映得晶瑩剔透。
南之尹用筷子輕輕撥動著碗裡的食物，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帝瑾兒：
“瑾兒，我知道……你和哥一直在查當年的事。”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們在找當年在我父親店裡工作過的人，對吧？”
帝瑾兒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杯子，語氣溫和卻認真：“抱歉，一直沒跟你詳細說……我們確實在查。希望沒有冒犯到你。”
他果然甚麼都知道。只是以前一直沒說。
“不會。”南之尹搖了搖頭，笑意漸漸淡去，眼底浮起一層薄霧般的苦澀，“其實，我也從來不相信父親是自殺的。這些年……這個念頭一直壓在我心裡。”
他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對自己說：
“只是我始終沒有勇氣，像你們這樣，明明白白地去追查真相。”
“我們確實在找當年的員工，但目前還沒有實質進展。”帝瑾兒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就連我母親的去世……到現在也還是一團迷霧。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甚麼都抓不住。”
那種感覺就像在黑夜裡走路，明明覺得前方有光，走過去卻甚麼都沒有。
南之尹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間。
他靜默了幾秒，彷彿在下一個決心。然後才緩緩開口：
“我前陣子……遇到一個人。”
帝瑾兒動作頓住。
“是當年在我父親店裡任職過的員工。父親在世時，和他關係很近。”南之尹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們也在查，所以……”
“真的嗎？”帝瑾兒倏然坐直身子，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這大概是這段時間以來，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
“嗯，不過瑾兒，你先別太激動。”
南之尹將一杯溫水輕輕推到她手邊，溫聲道：
“我們先吃飯。那個人最近去外地出差了，我已經和他約好——這週末他會回京川。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見他。”
“如果他真的知道當年的實情，那……那真的太好了。”帝瑾兒眼睛亮了起來，聲音裡壓著久違的雀躍。
希望這一次，不要再是空歡喜一場。
“是啊。”南之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我也希望能早點知道……父親離世的真正原因。”
十幾年了，無論結果如何，也該有一個答案了。
轉眼到了週末。
帝瑾兒起了個大早，驅車回了趟家。剛剛吃過早飯，南之尹的電話就來了：
“瑾兒，我到你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