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6 章恩與執念
“再醒來時,他在醫院。一位像天使一樣的阿姨救了他——她不顧他身上又髒又臭,一路抱著他跑到醫院,親手給他喂粥。阿姨身邊有個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很可愛。”
任衡舟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他被姑姑接走。阿姨去看他時,發現姑姑家供不起他上學,就從那天起,每年固定給他寄錢,說要一直供到他大學畢業。他總想著,等自己賺了錢,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夜風忽然變涼。
“可是這位阿姨……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去世了。”
任衡舟眼角泛紅,忽然說不下去。
他轉過頭,卻看見帝瑾兒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真的是媽媽救過的那個男孩。她心裡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終於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我記得……我大概六七歲那年,媽媽救過一個男孩。我還去醫院看過他……”
帝瑾兒聲音哽咽,淚水模糊了視線。
“是你嗎,學長?”
任衡舟輕輕點頭。
“我只記得阿姨的樣子,還有你們住的那間公寓。後來我再去,那裡已經沒人了……鄰居說,你被親生父親接走了。”
他望著遠處流動的燈火,彷彿望向舊日時光。
“我當時還想著——真好,你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
“再後來,我在電視裡偶然看見阿姨,才知道她曾是紅極一時的影星,後來息影退隱……除此之外,再也沒能打聽到更多訊息。”
夜風微涼,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直到大學遇見你。第一眼就覺得像——眉眼像,姓氏也像。我還記得,小時候阿姨總叫你‘初兒’……”
他轉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淚溼的臉上。
“可我還是不敢確定。直到那次填表,母親一欄你寫了‘葉雪薇’——當年我住院簽字,就是這個名字。那時我才更加確信……”
他輕輕地說:
“你就是當年那個小女孩。”
任衡舟凝視著帝瑾兒,目光沉靜卻執拗。
“但讓我想不通的是——你說你十幾歲時母親去世,也沒有父親。後來我查證,阿姨確實在你十幾歲那年離開了,你被家人接走。可沒過幾年,你卻一個人住在外面,打工養活自己,無依無靠……”
他聲音漸低,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那時候的你,該有多辛苦。如果我能夠早點找到你……該多好。”
夜風拂過,將他未說完的話輕輕送到她耳邊:
“瑾兒,這麼多年了……我終於又找到了你。你知道嗎,這麼多年,我終於有能力……可以守護你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瑾兒,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學、學長……”
帝瑾兒一怔,本能地抽回手。
“你別這樣……”
“瑾兒,我知道……”任衡舟望著自己被推開的手,聲音低了下去,“當年得知訊息時,我就想立刻去找你,告訴你一切。”
他頓了頓,目光裡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瑾兒,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氣我當年丟下你出國,沒能好好照顧你……其實回國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因為我知道,當年你對我……也有過感覺的。”
“學長,不是的,這不怪你。”帝瑾兒輕輕搖頭,“而且你也說了……那只是‘當年’。”
她記得那個下午。
得知被學長約了一起吃飯,宿舍裡鬧哄哄的。幾個舍友圍著她添油加醋地起鬨,說這分明是要告白的前奏,接著便翻箱倒櫃,七手八腳地給她打扮起來。
那時的葉瑾初情竇未開,對任衡舟說不上喜歡,卻也並不討厭。
她只是懵懂地任人擺佈,心裡有些慌,又有些隱隱的、說不清的期待。
像一顆還沒熟透的果子,被推到了陽光最盛的地方。
打扮好去赴他的約,卻看見他和另一個女孩緊緊相擁。
然後等來他一句:“初兒,我要去國外做交換生了。”
對那時情竇未開的帝瑾兒來說,算不了甚麼,畢竟當時的她也沒打算談戀愛,如果真告白,自己也未必會答應。加上她一心想的是打工賺錢、養活自己——沒過多久,這件事就淡忘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心裡已經有了別人。
“瑾兒,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任衡舟聲音裡帶著剋制的急切,“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十幾年前,阿姨救起滿身泥濘的我……如今我希望可以照顧你——不只是為了報答當年的恩情,更是因為……”
“學長。”
帝瑾兒輕聲打斷他。
“媽媽如果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一定會很開心。可她當年救你,從來不是想要甚麼回報。”
她頓了頓,把後面那句話嚥了回去——我也不是。
“瑾兒,我只是想照顧你……”任衡舟上前一步,伸手想將她拉近,“從再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認定了你。”
帝瑾兒側身避開了。
“學長,你喝醉了。”她退後兩步,語氣平靜卻堅定,“我現在能照顧好自己。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下樓梯,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逃。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不想說出更傷人的話。有些心意,註定無法回應,那就不要再給任何錯覺。
“瑾兒……”
任衡舟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漸沉了下去。
“我一定會讓你知道,誰才是最適合你的人。”
“老闆。”
姚謙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派人跟著,小心些。”任衡舟沒有回頭,聲音很低。
“是。”
姚謙離去後,任衡舟獨自站在原地,仰頭望向夜空中那輪孤清的明月。
許久,他才喃喃低語:
“如果當年……我沒有答應義父,沒有去國外……瑾兒,你會不會……選擇和我在一起?”
夜風捲起他的衣角,卻沒有帶來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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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開學前兩週,任衡舟都會準時收到葉雪薇寄來的資助。
可有一年,開學日期臨近,匯款卻遲遲未到。
就在開學前一天,一個陌生男人找上門來。
那人衣著考究,氣質沉穩,說可以繼續資助他上學,但有一個條件——認他作義父。
年幼的任衡舟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一旁的姑姑按著跪倒在地,向那個男人磕了頭。
從此,他有了“義父”。
他被帶進一棟陌生而寬敞的房子。義父總是神情嚴肅,很少見他笑。任衡舟起初很怕他,好在義父總在忙,並不常出現,但對他的學業卻要求極嚴。
除此之外,義父待他很好。
也許是出於感恩,也許是想要證明自己,任衡舟從大學起便開始打工,不再用義父給的錢。
對義父,他始終懷著尊敬與感激——感激他當年的收留,感激他供自己讀完大學。
可有一個問題,他一直沒敢問出口:
義父當初,為甚麼會選中自己?
這個疑問埋在心裡多年,直到大三。
那時他剛剛確認——帝瑾兒就是當年那個小女孩。
他滿心雀躍,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把這一切告訴她。
可就在他準備出發時,義父一通電話,將他叫了回去。
樓下是個學校,正在舉辦親子活動。
十幾對父子把一隻腳綁在一起,笑著、晃著,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義父站在窗前,背對著任衡舟。
窗外的歡聲笑語隔著玻璃湧進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當年害死你奶奶的兇手……你還記得嗎?”
聲音不重,卻像一記悶錘砸在胸口。
任衡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那些拼命壓在心底的畫面,此刻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奶奶倒在血泊裡的身影,他撲上去時那具身體尚存的餘溫,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那個雨夜裡,無人聽見的掙扎。
一幀一幀,碾過心頭。
“你可知道,那些兇手如今家庭美滿,事業亨通。”義父的聲音像冰錐,一字一字紮下來,“他們的孩子,正像當年的你一樣大……”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熱鬧。
“此刻,他們就在樓下,享受著天倫之樂。”
任衡舟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現在你有兩條路。”
義父緩緩轉身,目光如刀。
“一是忘記一切,包括那些傷害過你的人,繼續這樣平靜地生活——但你很可能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像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
“二是去爭,去奪,拿到你該拿的一切。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然後——守護你想守護的人。”
話音落下。
樓下的歡呼聲恰在此刻沸騰——遊戲似乎結束了,掌聲與喝彩海浪般湧起,慶賀著勝利者的喜悅。
那熱鬧像一層溫暖的、遙遠的罩子,將他與窗內凍結的寂靜,徹底隔成了兩個世界。
任衡舟站在光與影的交界,半邊臉被窗外的霓虹映亮,半邊臉沉在暗處。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聲,一聲,沉重如擂鼓。
席南星一遍遍撥打帝瑾兒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他急得在客廳來回踱步,抓起外套正要出門,樓下忽然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他快步衝過去——
帝瑾兒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一身酒氣,眼神渙散。
又喝酒了?電話也不接!席南星又氣又急,可看見她那張慘白的臉,火氣先消了一半。
“帝瑾兒,你怎麼又喝酒了?電話也不接!”他壓著火氣,聲音卻掩不住擔心。
“席南星……”
帝瑾兒一看見他,整個人便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我突然好難受,好難受啊……嗚嗚……”
“初兒,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席南星原本那點怒氣,在她洶湧的眼淚裡瞬間消散。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慌。
“沒人欺負我……我就是……”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碎得不成調:
“我好想我媽媽……我好想她啊……”
席南星喉結滾了滾,將她輕輕扶到沙發裡。看著她滿臉淚痕,心口像被甚麼碾過一樣疼。
他只能更緊地抱住她,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聲音低柔得近乎耳語:
“乖,沒事了,都會過去的。以後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我到今天才知道……”帝瑾兒抽噎著,斷斷續續,“媽媽比我想象的還要善良。可是她那麼好的一個人,卻被壞人……”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好沒用……媽媽已經走了這麼多年,兇手卻還在逍遙法外。我到如今還沒找到害她的人……我真的好沒用……”
她忽然抬起手,用力捶向自己。
“初兒!”
席南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緊緊圈在懷裡,聲音發緊:
“不要這樣傷害自己——我們會找到的,一定會的。我已經讓人去查當年車禍後那輛車的目擊者,還有媽媽出事前進出車庫的人……還有事發地點所有的線索,我們都在一一排查。”
他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沉靜而堅定:
“一定會有結果的。”
帝瑾兒漸漸止住哭泣。
她抬起手,從頸間輕輕拉出一條細細的鏈子——墜子在她掌心泛著微光。
“這是媽媽以前常戴的……”她聲音沙啞,“她不在了,這麼多年,只剩下它陪著我了。”
“不會的。”
席南星抱緊她,聲音沉得像誓言:
“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找到真相,直到……永遠。”
夜色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
她攥著冰冷的吊墜,他環抱著顫抖的她——暖黃的燈光籠罩著相擁的兩人,像一座孤島,漂在無邊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