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 章後半段
席南星動作頓了一下:“去公司。”
他不太想讓我知道太多吧……帝瑾兒心裡暗暗嘀咕。
“哦。”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說起公司……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個人——封水雲的弟弟,封勝遠。總覺得他……”
“這個人……比較複雜。”
席南星打斷她,手中剝雞蛋的動作停了下來。提到封勝遠,他眉頭不自覺地微蹙,又迅速斂起神色。
那個人的手段……不能讓她沾邊。
“你先別私自去查,交給我來安排。”
“可他……”
“我之前調查過他一點,這人年輕時是個地頭蛇,後來封水雲嫁給了那個人,他才稍微安分些。”
席南星腦中閃過上次車禍的片段,語氣沉了沉。
“但是……總之,這個人你先別碰,我來處理。”
那場車禍,真的只是意外嗎?
在HL任職期間,帝瑾兒多少聽過一些公司傳聞。據說這位南之尹的舅舅封勝遠,雖沒甚麼真本事,卻把持著公司好幾個重要專案,背後還有不乾淨的關係。之前不服他的人,不是“意外”受傷,就是莫名遭殃,雖然沒出人命,但下場都很狼狽。當事人報過警,卻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公司裡敢怒不敢言的人越來越多。
這些傳聞,光是聽聽就讓人覺得後背發涼……他一個人去查,會不會有危險?
陽光落在餐桌上,將粥碗上的熱氣照得清晰可見。
帝瑾兒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沒再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呃,那好吧,先吃飯。”
有些危險,他寧願自己擋在前面。
——他擋在前面,那她就在後面等著。總會有辦法的。
兩人吃過飯,帝瑾兒見席南星去收拾殘局,就悄咪咪拿了相機,溜去了自己臥室。
——打算偷偷欣賞席南星小時候的樣子。
嘿嘿,小冰山小時候肯定是個小面癱,想想就覺得好笑。
相機雖然壞了,但記憶體卡應該還好。帝瑾兒開始翻箱倒櫃,找讀卡器。
我記得有個舊的讀卡器來著……放哪兒了?
“初兒?你在找甚麼?”
席南星收拾完廚房,聽見雜物間傳來嘩啦聲響。走過去一看——帝瑾兒正蹲在一地狼藉中間。平時整齊的儲物區此刻像被風暴席捲過,各種盒子、雜物散落四周。
“翻箱倒櫃的,我幫你。”
“你有讀卡器嗎?”她從雜物堆裡探出頭,頭髮蹭得有些蓬亂。
完了,被發現了……
“找這個啊,書房裡有。”
席南星伸手將她拉起來,順手將她額前幾縷碎髮別到耳後,眼底帶笑:“告訴我,我來找就行。”
“我怕你等下還要去公司,不想麻煩你……”
帝瑾兒目光飄忽,隨口編了個理由。
總不能說我想偷偷看你的照片吧?那多難為情……
“這怎麼會麻煩?”
席南星看著她閃躲的眼神,誤以為她是在委屈自己陪她的時間太少,語氣不禁放軟。
“你是在怪我嗎?怪我陪你的時間太少……對不起初兒,我忙完就馬上回來陪你。”
“啊?不、不是……”
帝瑾兒噎住。
——我只是想偷偷欣賞你小時候的照片而已,你這話說的,我可怎麼接……
但又不能說實話……算了,就讓他這麼誤會吧,好像也不壞。
席南星已牽著她往外走。
帝瑾兒回頭看了一眼混亂的房間,有些過意不去:“這些……我等下幫你收拾好。”
“沒事,我叫了阿姨,她們會來整理。”
他握緊她的手,走向書房。
席南星幫她找到記憶體卡後便出了門。
屋裡暖氣充足,帝瑾兒卻還是覺得冷,索性抱著電腦和讀卡器縮回被窩。
還是被窩裡舒服……
記憶體卡里照片不少,她打算先全部拷到電腦上,再慢慢傳到手機裡細看。進度條緩慢爬行,像一隻冬日的蝸牛。
快點快點快點……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
“喂?”她順手接起。
“瑾兒。”
任衡舟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我去你家找過你,你不在。”
“呃……學長,有甚麼事嗎?”
帝瑾兒腦中閃過答應席南星的話,下意識想找藉口拒絕。
說好了要保持距離的……可萬一真有重要的事呢?
“關於阿姨的有些重要的事情,我想了想……還是該告訴你。”
任衡舟的目光投向遠處——席南星的車正駛離,尾燈漸漸模糊。
如果現在不說,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關於我媽媽?”
“嗯,現在方便嗎?”
“方便,你說地方,我一會兒過去。”
帝瑾兒一聽是關於自己母親的事,便一口應下。
媽媽的事……再怎麼樣也不能推。
剛結束通話,手機又震了起來——這次是姐姐帝蓁兒。
“帝瑾兒,你說說你都多少天沒回家了?”
“那個……最近太忙了嘛,過兩天,過兩天一定回去!”
帝瑾兒這才想起,自己不是窩在公寓就是待在席南星那兒,確實很久沒回家了。
完了完了,姐姐生氣了……
“別過兩天了,就現在。你在哪兒?我讓司機去接你。”
“這麼急?怎麼了?”
“爸爸提前回來了,哥哥還說要帶女朋友中午一起吃飯。”帝蓁兒解釋道。
“嗯?未來嫂子?哥哥終於捨得帶出來見人了?”
帝瑾兒頓時來了精神——她不止一次聽姐姐提過這位“特別”的未來大嫂,哥哥卻一直藏著掖著,這次難道真要定下來了?
未來嫂子長甚麼樣?哥哥藏了這麼久,肯定很特別!
“吃飯地址給我,我開車過去。”
坐進車裡,帝瑾兒才想起和任衡舟的約定,連忙打電話改約到晚上。
晚上,帝瑾兒從家裡趕往和任衡舟約好的地方。
一路上張燈結綵,許多店鋪已掛起星星燈、聖誕花環,櫥窗裡閃著暖融融的光。她這才恍然——原來聖誕節快到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
街邊的熱鬧與喜慶,卻突然讓她心裡莫名掠過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為甚麼突然覺得……有點慌?
趕到餐廳時,任衡舟已經到了。
帝瑾兒知道這家店——貴得離譜,一頓抵她半個月薪水。
學長請這麼貴的地方……到底要說甚麼?
“學長,等很久了吧?”
室內暖氣足,她脫下外套遞給侍者,露出裡面那件貼身的白色針織衫,下身一條黑色包臀長裙,襯得身形纖細有致。
“我也剛到。外面冷吧?先喝點熱水。”
任衡舟從侍者手中接過茶壺,為她斟了一杯。深色的茶湯騰起團團白氣。
帝瑾兒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滿足地舒了口氣:“是挺冷的……好久沒出來逛了,街上好熱鬧。”
“看看吃甚麼。”任衡舟示意,侍者立刻遞上選單。
“我午飯吃得晚,在家又塞了不少點心,現在還不餓。”
帝瑾兒吐了吐舌,這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提前說明。
“早知道該換個地方約了,來這麼貴的店,浪費了……”
“那就少吃點。”
任衡舟望著她靈動又略帶歉意的表情,眼底含笑。
“對了學長,是關於當年的案子嗎?”
“不急,先吃東西。吃完我們可以去附近走走。”
飯後,兩人沿著附近的街道散步。
剛才喝了點果酒,帝瑾兒腳步有些輕飄,夜風一吹,臉上泛起淺淺的紅。
這酒後勁還挺大……
可任衡舟走在身側,卻一直沉默。
怎麼不說話?不是說有重要的事嗎?
“吃完飯走走剛好消食。”
帝瑾兒走在前面,仰頭望著遠處流光溢彩的霓虹,輕聲笑道。
“好久沒出來轉了,夜景還是這麼漂亮。”
“你要是喜歡,以後可以多陪你出來看。”
正逢紅燈,任衡舟走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
綠燈亮起,帝瑾兒不著痕跡地抽回手,順勢岔開話題:
“對了學長,媽媽的事?”
不要靠太近……席南星那個醋罈子知道了又要炸。
“你還記得我以前給你講過一個故事嗎?”
任衡舟聲音溫和,像是怕她忘了,又補了一句,“大一那年,社團團建那次。”
帝瑾兒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怔了怔,記憶緩緩浮起。
大一……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大一。社團納新。葉瑾初(那時候的她叫葉瑾初)進了任衡舟所在的社團。
社團成員有次團建,大家聚餐喝酒,玩得盡興。葉瑾初因身體不適,沒怎麼碰酒。散場時夜色已深,聚餐地離學校不過兩公里,她不想坐車,便想借著月光走回去。
任衡舟不放心,陪她一道。
那晚月色澄澈,風也輕柔。兩人並肩走著,從喜歡的音樂聊到讀過的書,從帝瑾兒愛的古風音樂說到大熱懸疑作家新出的書。一路歡聲,一路默契。
快到校門時,葉瑾初忽然仰頭看向夜空,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學長,我剛來學校不久……想問下,你有沒有兼職可以推薦?”
“嗯?”任衡舟微訝,“是需要用錢,還是單純想鍛鍊自己?”
“嗯……應該算是需要賺錢養活自己吧。”
葉瑾初吐了吐舌頭,聲音輕了些。
“暑假打工的錢只夠學費一半,我還申請了延期繳費……哎,好大一筆呢。”
“那你家人不幫你交學費嗎?還是……”任衡舟有些詫異。
“我沒有家人,媽媽也去世了。”
葉瑾初低下頭,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隨即又揚起笑臉。
“不過都過去啦,自己養活自己也挺好的,對吧?”
“那,你……”
任衡舟心頭一顫,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低聲道:“你的情況……和我一個朋友很像。”
“嗯?”葉瑾初眨眨眼,故意打趣,“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比慘大會’嗎?”
夜風拂過,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
也悄然撥動了少年心底,那根從未響過的弦。
“我有一個朋友。”
任衡舟聲音沉了沉。
“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意外去世。沒過多久,母親拋下他改嫁,從此他便和奶奶相依為命。”
夜風似乎也靜了下來,聽他緩緩講述:
“一老一小守著一小片菜園,菜熟了,奶奶就挑到街上去賣,換點生活費。後來他上了學,開銷大了,奶奶不得不天不亮就動身,去很遠的地方收更便宜的菜,再扛到集市叫賣……日子很緊,但他很爭氣,學習好,也孝順,一放學就跑去幫奶奶幹活。”
他停頓片刻。
“本以為這樣的生活會繼續下去,直到他長大賺了錢,讓奶奶過好日子。”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再難也能熬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放學拿著獎狀跑去集市找奶奶,卻看見她倒在血泊裡。”
葉瑾初呼吸一滯,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這說的是誰?
“從那以後,他在世上……再也沒有親人了。”
任衡舟說完,仰起頭望向夜空,像在尋找某顆遙遠的星。
“那……他後來怎麼樣了?學……上完了嗎?”葉瑾初聲音有些發顫。
“後來,他遇見了生命裡的天使。”
任衡舟轉回頭,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
“那個天使,溫暖了他整個童年,救了他,也讓他往後的人生……有了著落。”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了許多沒說出口的話。
記憶如潮水退去,帝瑾兒輕輕嘆了口氣。
“我現在已經找到了家人……不知道你那位朋友,後來過得好不好?”
“他……”
任衡舟走到護欄邊,望著橋下車河流動的燈火,微微一笑。
“他過得很好。”
夜風拂過他的額髮,也拂過他唇邊那抹淡淡的、複雜的笑意。
“瑾兒,這個故事……還有後半段。”
他轉過頭,目光落回她臉上。
“要聽嗎?”
“嗯。”帝瑾兒跟著站到護欄旁,點了點頭。
總覺得……這個故事沒那麼簡單。
“奶奶的葬禮上,他聽見有人說——奶奶是被人逼死的。”
任衡舟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飄忽。
“他從葬禮上衝了出去,想替奶奶報仇。可世界那麼大,他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那天雨下得很大,他不知道在雨裡跑了多久,也不知道雨下了多久,直到最後再也找不回家。”
橋下的車燈劃過,在他側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也不知道最後他流浪了多久。那天又下雨了,他發著燒,又冷又餓,蜷在草堆裡。暴雨如注,沒人會在意一個又髒又臭的小孩……那天他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夢裡見到了好久不見的媽媽,還有奶奶。”
他停頓了很久。
久到帝瑾兒以為故事已經結束。
……這個孩子,是學長自己吧?
她忽然意識到甚麼,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