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3章和解
“所以——”帝瑾兒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篤定,
“宋寬當年突然同意離婚,是因為妻兒真的被綁架了。而他收到的那封‘綁架信’,很可能就是策劃這一切的人寫的。有人想借這場意外,逼宋寬離婚。”
她側過頭看向席南星,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眼底,映出兩點星火:
“我們只需要查清楚一件事——他們離婚後,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其實不管兩年前還是現在,”席南星望向遠處沉入夜色的樓影,聲音低下來,像在自言自語,“我一直懷疑一個人。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他……是時候徹底查一查了。”
“所以——” 帝瑾兒忽然話鋒一轉,眼裡那股機靈勁兒又冒了出來,“你究竟用的甚麼辦法,一個電話就讓人家說了這麼多?”
席南星頓了頓,隨即輕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被晚風裹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畔。
“其實……他們家那間鋪子,是我們集團的產業。我不過是讓片區負責人去談續租,順便提了一句——‘如果租戶家庭有特殊困難,可以申請租金減免’。”
他轉過頭,眼裡映著遠處星星點點的光,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竟有了一絲溫柔的味道:
“人到了絕處,一點點善意,就容易撬開真話。”
帝瑾兒怔了怔,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這人……有時候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但她嘴上仍是不饒人,歪著頭反問:“真的嗎?”
“當然,這個辦法嘛……也不全靠‘好心’。”
話音剛落,席南星忽然伸手,一把摘掉她頭上的毛線帽,笑著往前跑了幾步。
帽子被風兜住,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個挑釁的訊號。
“追上我,我就告訴你——”
“席南星你——!”
帝瑾兒跳下搖椅,又氣又笑地追上去:
“我昨天沒洗頭!還我帽子!”
這個混蛋!知不知道女生的帽子不能隨便摘啊!
他笑著把帽子舉高,在路燈下晃了晃,像個得逞的小孩。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個跑,一個追,像兩條交纏的線,怎麼都分不開。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飄起了細密的雪。
雪花一片一片,貼著玻璃飛過來,又很快消融成小小的水痕。
車內暖氣氤氳,陳奕迅的《十年》正低低流淌——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
帝瑾兒靠在窗邊,看著雪花貼上玻璃又化掉,看得有點出神。她的側臉映在車窗上,模糊又溫柔,像一幅水彩畫裡的遠影。
席南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將她的帽子遞還給她。
帽沿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熱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點他慣用的香水味。
“所以,剩下的到底是甚麼?”她接過帽子,沒戴,只是握在手裡,輕聲問。
嗓音澀澀的,像含著甚麼沒說完的話。
他笑了笑,沒回答。只是把音樂聲調小了一些。
雪花安靜地落滿歸途,車燈切開夜色,像一道溫暖的、移動的孤島。
十年太長。
他們之間雖然沒有錯過十年——
但是他們錯過了約851天小時分鐘秒。
……但還好。
此刻他在身旁,雪在下,歌在唱,路還在往前延伸。
帝瑾兒閉上眼,輕輕靠向椅背。
帽子上,他的溫度一點點滲進她掌心,像雪夜裡唯一的熱源。
……真丟人,怎麼越想越覺得,他其實還挺好的。
車內傷感的氣氛悄然漫開,像水溶進水裡,無聲無息。
她假裝剛睡醒,輕咳兩聲,開啟了話匣子:
“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嗯?甚麼?” 席南星瞥見她眼底那點小機靈,嘴角微微揚起。
“我就是好奇……我們初次,呃,第一次知道對方存在的那次,在酒店房間裡……”
她斟酌著用詞,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客觀陳述,而非刻意回憶。
但怎麼越說越奇怪啊!
“準確來說,那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席南星打斷她。
“那不重要——等等,不是第一次?”
帝瑾兒驚訝地轉向他,眼睛睜得圓圓的:
“那第一次是……”
“應該是在京萊酒店,你執行任務那次。”
“任務?哪次任務?”她怔住了。
席南星忽然踩下剎車,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窗外,雪光暈染的梧桐樹靜靜地立著,枝椏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一會兒說。”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冷風挾著雪沫灌進來。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雪花在他身後紛揚如絮,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帝瑾兒望著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幹甚麼幹甚麼,開車門而已,怎麼搞得像偶像劇一樣。
“可是……哎哎,你幹嘛去?”
“車子熄火了,我下去看看。外面冷,你先在車上等。”
席南星說完,關上車門走進了風雪裡。
“所以是……我想起來了!是那個音樂家渣男的任務對不對?”
帝瑾兒一把推開車門,跟了下去。
冷風迎面撲來,她打了個哆嗦,但還是梗著脖子追上去。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先上去坐著。”席南星轉過身,拎起她的大衣領子就往車裡塞。
“哎——我還沒說完……阿嚏!阿嚏!”
“坐好,一會兒告訴你。”
兩個半小時後,席南星的別墅
帝瑾兒裹著毯子窩在沙發裡,捧著一杯熱水,小口小口地吹氣。
水霧氤氳上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不是,你車子壞了,我自己能打車回去啊,幹嘛把我拉你家來?”
車子拋錨後,席南星叫了拖車,順便也叫了輛車。帝瑾兒迷迷糊糊跟著下了車,等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家時,車早已開遠。
於是她便被席南星“請”進了屋。
“哦?既然這樣,我就不留你了。” 席南星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語氣淡淡的,“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外面天已黑透,雪片被風吹得打旋,像誰把一整個冬天的雪都倒了出來。
這種天氣根本叫不到車,何況兩人奔波一天,帝瑾兒早就累得陷進沙發裡,骨頭都軟了。
這人就是故意的!
她嘴上硬氣,身體卻誠實地往毯子裡縮了縮:
“要不是雪這麼大、打不到車,我早就走了……說得誰稀罕待這兒似的。”
“嗯,言之有理。”席南星背過身,偷偷彎了嘴角。
嘴硬的樣子,倒是一點沒變。
“所以呢?當年到底怎麼回事?”帝瑾兒不依不饒。
“晚上想吃甚麼?我來做。”席南星轉身走向廚房,避開了她的目光。
有些事牽扯太深。
他想起那些還沒有浮出水面的暗流,想起那封綁架信背後可能藏著的人——
想到她的安全,還是……暫時不說為好。
窗外雪落無聲,屋裡暖氣氤氳。
“小氣,不說就不說嘛,切!我還不樂意知道呢,哼。”
帝瑾兒撇過頭,把毯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不餓。”
席南星開啟冰箱翻找:“紅燒豬腳吃不吃?”
毯子底下沉默了兩秒。
“……吃吃吃!”
可惡……怎麼每次都拿這個威脅我,哼,偏偏我還回回都上當。
飯後,帝瑾兒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裡放著一檔無聊的綜藝,笑聲一陣一陣地炸開,可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累了一天,加上飽暖安逸,沒一會兒她便歪在靠枕上睡著了。
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夢見了甚麼。
席南星輕輕將她抱起,送回臥室。
她很輕,輕得讓他沒來由地皺了皺眉——怎麼這麼輕,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蓋好被子,調暗燈光,掩門退出。
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走到客廳窗前,撥通了衛然的電話:
“查一下南之尹現在的住址,發我。”
南之尹週末剛回家,就被母親封水雲嘮叨相親的事,心煩意亂。
下午找朋友喝了幾杯,然後又去公司加了會兒班。
說到底,不過是不想那麼早回到那個冷清的地方。
晚上提著便利店袋子回來,剛出電梯,就看見自家門口立著一個人影。
熟悉的身形讓他一愣,眨了眨眼——
真是席南星。
“……哥?”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
對方轉過身來。
“哥,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南之尹難掩驚訝。
“不難找。” 席南星聲音平靜,“不打算讓我進去?還是你喜歡在門口聊?”**
南之尹這才回過神,趕緊上前開門:“請進。”
屋裡暖氣開得足,南之尹走到鞋櫃前,取出一雙未拆封的拖鞋,輕輕放在席南星腳邊。
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放重了會惹對方不高興。
“穿這雙吧,新的,暖和。”
席南星頓了頓——他剛才只是在等對方先換鞋騰出位置,並非嫌棄。
沒想到南之尹會這樣小心解釋。
“謝謝。” 他低聲說,換上了鞋。
“咳……”南之尹走到客廳,將手裡的塑膠袋放在桌上。
“生病了?”席南星瞥見他袋子裡露出的藥盒。
“小感冒,沒事。” 南之尹含糊應著,心下卻有些不自在——
相識這些年,席南星第一次這樣主動找來,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他猜不透對方意圖,倒水時一恍神,灑了半桌。
席南星看著他手忙腳亂抽紙巾擦拭,目光微微移開:“週末怎麼沒回家住?”
“下午去了趟公司,太晚就沒回。” 南之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怎麼,我在這兒你不自在?”席南星看著他不停喝水的樣子,忽然笑了。
“主要是……哥你第一次主動來找我,第一次這樣跟我說話。”南之尹放下杯子,坦言,“我確實不太習慣。”
他將另一杯水推過去:“哥,喝水。”
“我又不會吃了你。” 席南星接過水杯,目光掃過這間整潔卻略顯冷清的房間。
一個人住這麼久,連個熱乎氣都沒有。
南之尹沒接話,只是問:“你今天來,是有甚麼事嗎?”
席南星坐進沙發,聲音沉了沉:“十幾年前,你父親店裡那場食物中毒事故,你還記得多少?”
南之尹眉頭輕輕一蹙,思索了一下,輕聲說道:“記得一點。”
“那家人,從六年前開始收到一筆匿名資助,連店鋪的租金也有人暗中解決。”席南星抬起眼,直視著他,“是你做的吧?”
空氣靜了一瞬。
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連暖氣片的嗡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席南星查出小吃店屬於南家產業,本想借續租之機讓片區負責人側面打聽,卻意外查出——這家店的租金遠低於市價,而差額部分一直有人暗中補足。
順著線索往下查,補租金的賬戶指向了南之尹。
不僅如此,那家人從六年前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一筆匯款,用於孩子的康復治療和小女兒的學費。
兩筆資助,同一源頭。
因此席南星推斷,背後的人就是南之尹。
南之尹沒有否認。
他沉默片刻,低聲說:“那些錢……都是我自己掙的。”
“我知道。”
席南星查過——六年前南之尹正式進入公司,也正是從那時起,他開始用自己的薪水,去支付這筆費用。
空氣靜得能聽見暖氣片的嗡鳴。
席南星看著眼前這個異父異母、毫無血緣關係的“弟弟”,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母親剛走不久,父親便帶著封水雲進門。她身邊跟著個瘦小安靜的男孩,總是低著頭,縮在陰影裡,像一棵長在牆角的草。
那時的席南星滿腔恨意,連帶著對這對母子只有厭惡。
尤其是這個男孩,總在父親面前乖巧懂事,甚至笨拙地想討好自己……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在他眼裡盡是虛偽與算計。
厭惡像一根刺,紮在心底十幾年。
可此刻,坐在這間充滿生活痕跡卻冷清得過分的房間裡,看著南之尹平靜坦認的模樣——
那根刺,忽然鬆動了一瞬。
燈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劃出一道明亮卻寂靜的界線。
席南星第一次覺得,他或許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弟弟”。
“想必你們已經去過他們那兒了。” 南之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當年綁走我和媽媽的……不是那家人。”
席南星看著他,忽然問出了那個一直埋在心底的問題:
“我一直很好奇,你為甚麼不自己去查?”
回來的路上,他從帝瑾兒口中得知了南之尹醉酒後吐露的往事。再聯絡起這些年的蛛絲馬跡,真相已能拼湊出大半。
可他偏要等別人來查,等別人來告訴他。
“因為害怕。” 南之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害怕查到最後……結果無論如何,都和我最親近的人有關。”
空氣凝滯了片刻。
“所以當年,是你給我寄的那些東西?”
南之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否認。
那雙眼睛裡沒有忐忑,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很沉很沉的坦然。
“為甚麼這麼做?”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哥。”南之尹苦笑,嘴角那點弧度澀得像沒熟的柿子,“這本該是你的家。”
那件事發生時,他也只是個孩子。
可他和母親的到來,卻讓席南星與父親決裂,遠走他鄉這麼多年——
這份愧疚,像根細刺紮在心底,從未拔除,也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你知道我為甚麼一直討厭你嗎?” 席南星沒有回應他的道歉,反而問道。
南之尹怔了怔。
他以為會被原諒,或者被冷嘲熱諷,唯獨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當年你也不過是個孩子。大人做的事,不該由你來承擔。”
席南星聲音平靜,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鏽蝕的鎖。
那鎖生了十幾年的鏽,他都快以為再也擰不開了。
“你不用處處討好我,這根本不是你的錯。說到底……你也只是受害者。”
“哥……”
南之尹抬起頭,眼裡有甚麼亮晶晶的東西在晃。
他沒有哭,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哭了還讓人難受。
席南星移開視線,起身走向門口。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觸到了南之尹腳邊的地板。
“沒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
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被暖氣片的嗡鳴聲淹沒——
“注意身體。”
門輕輕關上。
“咔嗒”一聲,像一句沒說出口的道別。
玄關重歸寂靜。
燈光還是那盞燈,沙發還是那張沙發,可整個屋子忽然變得很空很空。
南之尹獨自坐在沙發裡,許久沒動。
他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喉嚨裡梗著甚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接一片,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埋進白色裡。
南之尹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掌心。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雪落的聲音,和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他有些恍惚——
也許在某個平行世界裡,他和席南星真的會成為無話不談的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