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 章碎碎平安
“嗨,又見面啦!”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陸若容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笑嘻嘻地衝南之尹擺手,又扭頭對陸則臣眨眼:“爸爸,你不是說不來的嘛?”
“你是……陸若容?”南之尹認出那張明媚的臉,想起上次酒會的相遇,隨即恍然,“爸爸?你是陸董的女兒?”
“容兒正是小女。”陸則臣看了眼女兒,眼中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那笑意裡藏著縱容,“你們認識?”
“怎麼啦?走,我們去旁邊玩,不理爸爸這個老古董!”陸若容一把挽住南之尹的胳膊,拖著他就往旁邊走,還不忘回頭衝陸則臣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容兒你……”陸則臣搖頭輕笑,望著兩人身影遠去,目光卻漸漸沉了下來。
“我看到她了。”項藜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後。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細針,扎進寂靜的空氣裡,卻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重量。“你這次回來……不會就是為了她吧?”
陸則臣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首,再次望向二樓包廂的方向。那個身影還在那裡,低垂著頭,翻著手裡的冊子,對這一切渾然不覺。許久,他才極輕地嘆出一口氣。那嘆息很短,卻像藏著一生的遺憾。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放下她。”項藜的聲音像蒙了一層灰,灰撲撲的,落下來就再也掃不掉,“這麼多年了……你甚麼時候才能——”
“我還有事,先過去了。”陸則臣打斷她,語氣冷淡如冰,沒有一絲起伏。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穩,卻透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疏離,像是用全身的力氣在撐著甚麼。
項藜站在原地。她望著他消失在人群裡的方向,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指甲無聲地掐進了掌心。那細微的疼痛,她好像感覺不到。
週末,帝瑾兒睡到日上三竿才懶懶起床。
她叼著牙刷,披著亂糟糟的頭髮,踩著拖鞋慢悠悠晃到門口——這個點,應該是昨天半夜下單的零食送到了吧?
門一開,她愣住了。
席南星站在門外。一手拎著外賣紙袋,一手抱著個快遞箱。
“你怎麼在這兒?”她含糊不清地問,牙刷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席南星沒回答,目光從她亂糟糟的發頂,掃過她嘴角的牙膏沫,最後落在那件皺巴巴的卡通睡衣上。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一個人住,怎麼連問都不問就開門?以前給你說的你都忘記了嗎?”他蹙眉走進來,語氣帶著責備,“還好是我,要是壞人,你這就是羊入虎口。”
“誰讓你進來的!我叫人了啊——”
“不用叫人,東西我拿得動。”他徑直走到客廳,把紙袋和箱子往桌上一放,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帝瑾兒跟過去,瞪著他。這人怎麼回事?大清早闖進我家還理直氣壯?
“知道你還沒吃,帶了點你喜歡的。”他開啟紙袋,把餐盒一樣樣取出來,熱氣裹著香氣漫開——小籠包、豆漿、還有她最愛的那家店的餈粑。
帝瑾兒嚥了咽口水,嘴上卻不饒人:“你怎麼知道我在家,還這個點沒吃……”她抬頭瞥了眼牆上的鐘——九點三刻。
“週末這個時間,你哪次早起過?”席南星說著,順手開始拆旁邊的快遞箱,“買的甚麼啊,這麼沉——”
“席南星你……等等,我的快遞怎麼在你那兒?”帝瑾兒這才反應過來。
“我九點就到了,想著你十點才會醒,正等著,快遞員就來敲門。”他拆開箱子,看了一眼裡面的零食,沒忍住打了個噴嚏,“怕吵醒你,就幫你簽收了。”
九點就到了?在外面等了我快一個小時?帝瑾兒站在原地,嘴裡還叼著牙刷,無語到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她本想趕他走。可聽說他在門外等了幾十分鐘,再看他的手凍得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心裡那點硬氣忽然就軟了下去。
“你傻嗎?來了不敲門,就在外面吹風?”她聲音低了幾分,自己都沒察覺那語氣裡帶著一點心疼。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還不是想讓你多睡會兒。”席南星說著,瞥見箱子裡塞滿的泡麵和零食,眉頭又皺起來,“你就吃這些?平時都不做飯?”
“……要你管。”帝瑾兒轉身去抽屜裡翻出一包感冒靈,往他面前一丟,“自己燒水泡了喝,別感冒了傳染我。”
她走回衛生間繼續刷牙,刷到一半忽然頓住——
不對。她含著泡沫退出來,走到席南星面前。
“你大清早跑來,不可能就為了送個早餐。說吧,找我甚麼事?”
“你不是要去找當年那家人嗎?”席南星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攪著杯裡的沖劑,“我來給你當司機兼保鏢。”
“你聽誰說的我要去?——不對,你怎麼知道的?”帝瑾兒眯起眼,“你又查我?”
“查甚麼查?”席南星放下杯子,語氣裡帶上一絲無奈,“每次都誤會我。你那點心思還用查?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血絲——昨晚沒睡好?
“初兒,我們不是敵人。我查你做甚麼?給自己找不痛快嗎?”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澀。
帝瑾兒怔了怔。嘴裡的薄荷味,混著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水味,忽然讓人有些恍惚。
也是……他說的對。我們之間並非敵對,目標一致,本就該坦蕩相對。
席南星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指尖攏進掌心。
“手怎麼這麼涼。”他低聲說著,將她的手舉到唇邊,輕輕呵了口氣。溫熱的氣息裹住面板,帝瑾兒心尖一顫,像被甚麼輕輕撥動了一下。她慌忙抽回手,指尖蜷進袖口裡。
“你……你到底知道多少?”她轉過頭,故作鎮定地追問,耳根卻悄悄泛了紅,“老實交代。”
“不比你多多少。”席南星收回手,語氣如常,彷彿甚麼都沒發生,“先吃飯,一會兒涼了。”
“……知道了。”這人……大清早的到底是真的來幫忙,還是來撩我的?
兩人當然不能直接以調查往事的名義上門——那隻會引起對方警惕,甚至抗拒。
他們打聽到,當年那家人如今經營著一家小吃店,於是決定以“社群慰問”的名義前去探望。當年的受害者不過五六歲,如今該是二十歲上下的青年了。
小吃店位置好找,店面乾淨整潔。剛過午飯高峰,客人不多。
帝瑾兒一進門就要往櫃檯走,席南星卻輕輕拉住了她,將她帶到靠牆的空位坐下。
“你拉我做甚麼?”她不解。
“沒看見人家正忙?而且店裡還有別人。”席南星壓低聲音,“十幾年過去了,誰願意把舊傷口掀給陌生人看?先吃飯,看看情況再說。”
“我知道啊。”帝瑾兒撇嘴,語氣裡帶著點委屈,“我就是想去拿個選單,也沒那麼傻吧?”*這人把我當三歲小孩嗎?*
其實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店主夫婦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正招呼著三兩桌熟客。這時候上前打擾確實不合時宜,況且看這光景,他們或許也不需要甚麼“愛心慰問”。
就在這時,“啪”一聲脆響傳來。循聲望去,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把碗推落在地,瓷片四濺。孩子的母親連聲道歉,彎腰就要去撿——
老闆娘已經快步上前:“沒關係沒關係,碎碎平安!我來收拾,您小心別扎著手——”她利落地清理地面,還順手逗了逗哭鼻子的孩子:“不哭不哭,阿姨給你拿個小玩具呀?”
動作熟練,笑容真誠,彷彿這樣的意外每天都會發生,而每一次她都能用溫柔化解。
看著這一幕,帝瑾兒低頭接過席南星遞來的選單,忽然笑了。這樣溫暖有愛和善的一家人……怎麼會和綁架案扯上關係?
“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這件事嘛……”席南星目光微動,已有打算,“先點菜。吃完飯,我們去附近散個步。”
“嗯?”帝瑾兒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奇怪的是——有他在身邊,她心裡格外踏實。何況選單上這麼多京川小吃……
“那我點了啊,”她眨眨眼,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這頓你請。”
“放心點。”席南星笑了,“把我那份也點上,管撐。”
席南星說完便拿出手機,迅速撥通了號碼。電話那頭被接起時,他簡潔明瞭地吩咐道:“我已經把相關資訊發給你了,先幫我核實,查完回我。”
夜幕悄然降臨,宛如一塊巨大的黑色絨布,將整座城市溫柔包裹。
寧靜的公園裡,帝瑾兒悠然坐在搖椅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輪漸漸沉入遠樓的夕陽。餘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連睫毛都被染成淺淺的金色。
席南星從遠處走來,看見她安靜的側影浸在那片暖光裡,忽然停住腳步。他忍不住舉起手機,悄悄定格了這個瞬間。鏡頭裡,她微微仰著頭,帽子下面的髮絲被晚風輕輕撩動,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背景是漫天絢爛的晚霞,可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這畫面……真好看。
他在心裡默默想,比世上所有晚霞都好看的多。
“去這麼久,都搞定了?”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帝瑾兒頭也不回地問。
“當然。”席南星笑著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挨著她坐下。
“真的只靠一個電話?”帝瑾兒轉過臉,眼裡寫著明晃晃的懷疑。
“當然。”——當然不止。還需要一些人力,一點財力,和幾通周旋的電話。但她不必知道這些。
“所以……當年的綁架案,應該和他們無關吧?”帝瑾兒望進他眼睛,輕聲問。
“你怎麼知道?”席南星挑眉。
“因為我聰明啊。”她揚起嘴角,笑得像只偷到糖的貓。晚風拂過,搖椅輕輕晃動。兩人並肩坐著,看最後一絲天光被夜色溫柔吞沒。遠處街燈漸次亮起,像星星落進了人間。
“你看他們一家那麼和善,”帝瑾兒望著遠處漸沉的暮色,聲音輕輕的,“對客人周到,對小孩子耐心,連菜價都定得比別人低……怎麼看也不像會策劃綁架勒索的人。”
“算你猜對了。”席南星笑了笑,聲音在晚風裡顯得格外溫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漸次亮起的燈火上。“當年他們的兒子過六歲生日,全家省吃儉用買了個蛋糕,大人一口沒碰,都留給了孩子。誰知半夜孩子就開始嘔吐……家人起初沒太在意,拖到天亮才送醫,結果就……”他沒說完,但帝瑾兒懂了。
“孩子癱瘓確實是食物中毒引起的,但如果送醫及時,後果不會那麼嚴重。後來兩家選擇了和解。至於綁架案——他們根本不知情。雖然那時候孩子躺在醫院急等錢救命,這家人也的確上門鬧過,揚言要宋寬‘一命抵一命’,但他們說那只是氣頭上的話,沒真動過那種念頭。”
帝瑾兒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搖椅的邊緣。原來是這樣……他們也是受害者。
“宋寬的死,他們也不知情。不過……”
“不過甚麼?”她轉過頭。
席南星望向遠處陸續亮起的燈火,聲音沉了沉:“不過,當年這家人去宋寬店裡鬧事的時候,有人聽見他們喊了一句——‘你害我兒子,遲早有人來收你!’”
帝瑾兒看向他:“所以是真的有人要害他。”
“嗯。”席南星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當時孩子躺在醫院,宋寬的賠償一直沒到位。有個人曾找過他,說宋寬有錢不肯給,還給他出主意——‘宋寬最寶貝兒子,你寫封威脅信,說要綁架他兒子,他肯定立馬掏錢。’”他頓了頓:“所以當時這位父親猜測宋寬應該是得罪了甚麼人,情急之下才喊了那麼一句。”
帝瑾兒屏住呼吸。
“他本來真打算寫的,可還沒動筆,宋寬就帶著錢找上門了。宋寬求他:‘放了我妻兒,我的命可以給你。’他當時只顧著兒子病情,以為宋寬是沒錢賠才胡言亂語,就把人趕走了。”
一陣沉默。晚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替那些陳年舊事嘆息。
宋寬……你到底經歷了甚麼?又是誰,在背後一步步推著你走向深淵?帝瑾兒攥緊了衣角,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