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3 章煤氣罐先生
席南星愣了一下,隨即緊緊抱住她。
他低頭凝視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眼裡滿是疼惜和疑惑:“寶貝,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不是,都不是。”帝瑾兒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腦袋使勁往他外套裡面蹭了蹭,“你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她不敢抬頭。不敢讓他看見自己眼裡的淚。
此刻她的腦海裡亂成一團漿糊——如果真的是南廷直,那接下來她該怎麼面對席南星?他也是這場悲劇的受害者啊。可如果南廷直真的是殺母仇人……那她以後,還怎麼和他在一起?
帝瑾兒不敢想下去。她只想就這樣待著,沉浸在這份短暫而珍貴的溫柔裡。因為,她怕。怕從今往後,再也無法擁有這樣的時刻。
席南星一直默默注視著她,正準備開口詢問,懷裡的人卻猛地仰起頭,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席南星,你是不是沒洗澡?”
他噎了一下。開了一天會,為了早點見到她,會議一結束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衣服都來不及換,身上確實帶著點風塵僕僕的味道。
“我……”因為手頭還有些事需要處理,他便讓衛然留下善後,自己先開車返回。到家時,沒見到帝瑾兒的身影,他剛出小區,就看到了她。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路燈昏黃的小路,慢慢往別墅走。
“席南星。”
“嗯?怎麼了?”他停下腳步。
帝瑾兒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我還沒吃東西呢,餓得前胸貼後背啦,等下到家給我做頓飯好不好嘛~”
如果最終結局真的無法改變,那此刻的她,只想把這份美好深深刻進心裡。
席南星溫柔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尖,眼裡漾著笑意:“嗯,想吃甚麼?我的小饞貓——一定統統滿足你。”
“真的嗎?”
“你猜。”他故意賣起關子。
“我不猜。”帝瑾兒撅起嘴。
“不猜的話——”席南星笑著往前走了兩步,“那就走快點。”
“甚麼?”
“你再不走快點,超市就要關門了。”
帝瑾兒愣了一下:“啊?那超市關門的話,後果是甚麼?”
“後果嘛……”席南星拖長了語調,忽然鬆開她的手,大步往前跑,“後果就是你甚麼也吃不到了——”
“喂!席南星!”帝瑾兒反應過來,拔腿就追,“你竟然敢調戲我?你給我站住!”
月光灑滿街道,兩個人的笑聲和呼喊聲在夜色裡迴盪,像兩個孩子。
不遠處,馬路邊的陰影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半開著,一道陰沉的目光穿過夜色,緊緊盯著那兩道奔跑的身影。男人的右手握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下一秒就會把整個扶手捏碎。他抿著唇,喉間溢位一聲低沉的冷哼,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滲出來的。
駕駛座上的姚謙小心翼翼地回過頭:“老、老闆……餛飩?”
男人的目光依舊鎖在遠處那兩個人身上,許久,才緩緩鬆開手。
“丟了。”聲音很輕,卻冷得刺骨。
“啪——”裝著餛飩的保溫盒從車窗飛出,準確無誤地落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黑色轎車如離弦之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帝瑾兒最後還是沒能吃上席南星嘴裡的滿漢全席。不過,席南星親手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兩個人頭碰著頭,分著吃完,連湯都沒剩。
剛放下碗,席南星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簡時光。
“你快去接電話吧,我去洗碗。”帝瑾兒貼心地說。
席南星拿起手機,快步上樓。到了二樓,他輕輕合上房門。
“怎麼了?”
“上次你不是讓我深入調查那個房屋的主人宋寬嗎?”簡時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我可是費了老半天的勁。他在那個市沒甚麼親戚,我派人去了他老家。據說他十幾年前創業買了那套公寓,後來生意失敗,醉酒自殺……不是——”
“嗯,這些不是上次就調查出來的嗎?”席南星眉頭緊蹙。
“你先別急,等我把話說完。”簡時光頓了頓,“我派人去了宋寬老家,據一些老鄰居說:宋寬當年娶那個前妻,家裡人都不看好。說他前妻長著一副狐媚子的模樣,為人貪慕虛榮、嫌貧愛富。當初看上宋寬,也是因為他有幾個錢。果不其然,宋寬創業失敗破產後,她毫不猶豫就提了離婚……”
“說重點!”
“好好好,我這不是怕漏掉有用資訊嘛。”簡時光的語氣裡帶著點委屈,“重點就是——當初席阿姨去那個公寓的時候,宋寬其實已經去世了。”
席南星呼吸一滯。難道他的死有蹊蹺?還是和媽媽有關係?他情緒陡然激動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母親不可能無緣無故去一個死人的公寓——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又像洩了氣的皮球般癟了下去。
“可是他已經去世了,我們去哪裡問?”
“你先別急。”簡時光的聲音沉穩下來,“我一開始也這麼想。我以為他的死和阿姨有關,或者他和阿姨有甚麼關係——你聽我細細說。這個宋寬還有個兒子。當年離婚,宋寬的前妻爭得了孩子的撫養權。後來宋寬去世,前妻就帶著兒子改嫁了。”
電話那端忽然陷入沉默。
席南星等著,眉頭越皺越緊。
“星兒,”簡時光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一絲遲疑,“你想一下——你身邊的人,也許……”話至中途,他戛然而止,似乎欲言又止。
席南星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念頭漸漸浮現在腦海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真是如此,那簡直太匪夷所思了。一個兒子,改嫁,去世一年——而南廷直的現任妻子封水雲,當年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兒子南之尹改嫁南家時,時間線、人物關係,與眼前的一切驚人地吻合。
“是封水雲。”席南星心頭猛地一震。這些年來,他始終對一件事耿耿於懷:明明父母曾經那樣深愛彼此,為何母親去世不過一年,父親便不顧他的強烈反對,執意迎娶封水雲?
“嗯。”簡時光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席南星緊緊咬著嘴唇,臉色越發蒼白。他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麼說,當年宋寬和封水雲離了婚,沒過多久,我母親就出了事。然後不到一年,封水雲就迫不及待地嫁進南家……”他忽然冷笑出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呵呵,想想真可笑啊。我媽媽屍骨未寒,他就要另結新歡——不,不對。也許當年我媽還在世的時候,他們就已經……”
話未說完,那股從心底湧起的怒火已經將他整個人淹沒。
“星星,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簡時光急忙勸道,“事情還沒調查清楚,我相信伯父絕不是那種人。”
席南星不為所動:“就算不是他們,也一定脫不了干係。否則怎麼會這麼巧?我現在還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但結局已經擺在眼前——他背叛了我母親,無論直接還是間接,他都傷害了她。”說到最後,他的眼底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憂傷。
“我已經派人去查當年封水雲離婚的具體情況了,也許……”簡時光的話還沒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星兒,你吃甚麼水果?”是帝瑾兒。
席南星聞聲,瞬間斂去臉上的陰霾,迅速調整好情緒,壓低聲音道:“這件事你先別告訴任何人,我回頭打給你。”
結束通話電話,他推門下樓,面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次日清晨,所有事物似乎都回歸到往日的平靜狀態之中。席南星踏入公司時,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模樣——步履從容,眉眼平靜,彷彿昨夜的驚濤駭浪從未在他心口留下任何痕跡。
他路過辦公區域,習慣性地望向帝瑾兒的位置——空的。桌上的電腦還亮著,人沒了蹤影。
他微微挑眉。這個點,她能去哪兒?
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從前的畫面:還在S集團的時候,帝瑾兒見了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能躲就躲。原因無他,因為帝瑾兒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大惡魔,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處處為難她,雖然當時自己做那些事並不是為了為難她。那時候她最愛乾的事,就是趁他不注意溜進休息室,往沙發上一躺,美其名曰“閉目養神”。被他逮到過幾次在休息室裡睡著。每次都是信誓旦旦地保證下不為例,可是下次找不到她的時候,去休息室一抓一個準。
想到這裡,席南星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可這笑意還沒來得及蔓延到眼底,餘光便捕捉到茶水間裡一閃而過的那道身影——綠色上衣,是他早上親眼看著她穿上的那件。但此刻,那抹綠色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南之尹。
席南星的腳步一頓,視線穿過半開的玻璃門,落在兩人身上。南之尹正對著帝瑾兒說話,眉眼舒展,笑得溫柔。他手裡拿著一隻藍色的杯子,舉到眼前端詳,像得了甚麼寶貝似的,又低頭對帝瑾兒說了句甚麼。帝瑾兒站在他對面,雙手不太自在地垂在身側,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應付甚麼棘手的場面。
席南星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去。出差這幾日,公司裡那些捕風捉影的閒言碎語,今早他剛踏進大門就灌了滿耳。當時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也沒太當回事——不過是有心人閒著無聊嚼舌根罷了。可此刻親眼看見這一幕,胸口卻像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不重。但膈應。
“瑾兒,謝謝你送的杯子,我非常喜歡!”南之尹的聲音從茶水間飄出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帝瑾兒明顯有些心虛,連連擺手:“哎呀,別這麼說!都是我不好,把你原來那個杯子打碎了,賠你一個是應該的……真的不好意思!”
帝瑾兒覺得有些奇怪——這杯子明明昨天就給他了,當時他也當面道過謝,怎麼今天又來一遍?又謝一次,這是唱的哪出?難不成有甚麼別的用意?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下意識往門口瞟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席南星就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和平常不太一樣。沒有戲謔,沒有笑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解釋,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帝瑾兒心裡“咯噔”一下。完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南之尹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見席南星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微妙的神色,隨即恢復如常,笑著打了個招呼:“哥,早啊。”
席南星沒應聲。他只是看著南之尹,面上沒甚麼表情,話卻是對著他說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早了。還有——你們上班很閒嗎?”
說完,他也不等南之尹反應,徑直走向帝瑾兒。
“帝瑾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哦,好的,席總。”
帝瑾兒心裡一緊,連忙端起杯子,乖乖跟在他身後往外走。路過南之尹身邊時,餘光瞥見他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她來不及多想,快步追上了前面那個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男人。
身後,南之尹站在原地,目送那兩道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徹底斂去,眼底掠過一絲幽深的神色,像是藏在暗處的火,無聲地燃著。
另一邊,帝瑾兒剛踏進辦公室,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就被“砰”的一聲重重關上。她嚇得肩膀一抖,回頭看向那個陰沉著臉的男人:“怎……怎麼發這麼大火啊?”
席南星大步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進寬大的皮椅裡,抬眼看她,語氣硬邦邦的:“你為甚麼給他買杯子?”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帝瑾兒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原來是因為這個啊。她憋著笑,輕輕走到桌前,把手裡那隻杯子放在他面前。
“煤氣罐先生,你看看這個。”
席南星的目光落在杯子上,眉頭倏地皺緊。他盯著那隻杯子看了幾秒,腦子裡卻全是剛才南之尹手裡的那隻藍色。
“你的黃色,他的藍色……”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慍怒,“帝瑾兒,你是存心要氣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