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醉翁之意
等席南星洗漱完畢，從樓上走下來時，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餐桌前盛飯的帝瑾兒。
她似乎還沒從剛才的尷尬中完全緩過神來——動作有些僵硬，一直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碗，愣是不敢往樓梯方向看一眼。
難得起這麼早，帝瑾兒貼心地叫了外賣：粥、包子，還有幾碟小菜。她將粥盛進碗裡，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又把包子和小菜一一擺好。正琢磨著要不要上樓叫人，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已經走到了跟前。
抬頭一看，席南星穿戴整齊，襯衫西褲，一副要出門的打扮。
帝瑾兒愣了一下：“今天不是週末嗎？你還要出去？”
席南星拉開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不是我一個人出去——是我們一起出去。”
“嗯？”帝瑾兒一臉茫然。她努力回憶，腦子裡卻一片空白——自己甚麼時候答應過要和他一起出門？昨晚明明甚麼都沒說啊……
席南星端起碗，嚐了一口粥，滿意地點點頭：“嗯，外賣點得不錯。”
帝瑾兒回過神來，不服氣地嘟囔了一聲：“切——”
席南星嘴角微微上揚，抬手看了眼手錶，語氣裡帶著幾分催促：“趕緊吃吧，半個小時後出發。”
“啊？”帝瑾兒瞪大眼睛，“甚麼事啊？”
這人怎麼總是安排我的行程？
半個小時後。
“你這著急忙慌的，也不說幹甚麼——”帝瑾兒一邊抱怨，一邊匆匆坐進副駕駛，手還忙著梳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我頭髮都沒梳好呢。”
席南星發動車子，目光直視前方，語氣卻認真起來：“距離上次書店三公里的一個公寓，我調查後發現，我母親去世前去過兩次。”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可能跟當年的事情有關。”
帝瑾兒的手突然頓住。
公寓？她心中一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半截髮黃的購房合同——那個藏在母親遺物裡、被她無意間翻出的碎片。上面的簽名，那個地址……
難道……就是這裡？她咬了咬嘴唇，糾結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告訴席南星。
剛要開口——
一陣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帝瑾兒循聲看去，席南星的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何叔”兩個字。
“我開車不方便。”席南星側頭瞥了一眼，“幫我接一下，開擴音。”
帝瑾兒愣了一下，還是伸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和擴音鍵。
“喂，何叔。”
“星兒啊，你沒事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擔憂。
“我沒事，何叔。”席南星的聲音很平靜。
對面的何叔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昨晚的事情……你也別怪你爸。他只是不想讓你一直活在回憶裡，畢竟你母親……”
“沒事，我知道。”席南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平靜，卻莫名透出幾分冷淡。
帝瑾兒看著席南星那瞬間沉下去的表情，心裡莫名有些複雜——既為他感到難過，又覺得眼前這場面……似曾相識。她當然知道席南星一直對母親的去世耿耿於懷，而他的父親似乎從未真正理解過他的感受。那種不被理解的孤獨，她多少能體會一些。
“你有空記得回來多看看你爸啊，”電話那頭的何叔嘆了口氣，“他年紀大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車廂裡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席南星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語氣恢復了平靜：“你剛才想說甚麼？”
帝瑾兒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如果現在貿然說出那半截購房合同的事，萬一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影響到他們父子關係……那豈不是好心辦壞事？
她迅速調整了一下思緒，笑著扯開話題：“哦，沒甚麼啦。我們這次去是要查甚麼？”
“查一下里面住的是甚麼人。”席南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特別是十幾年前住在這裡的人，還有——他們是否認識我母親。”
帝瑾兒點了點頭，心裡卻默默記下了那個地址。等合適的時候再說吧。
目的地並不難找。
那是一棟老式的公寓樓，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小區的規模不大，只有寥寥幾幢樓，從外面就能一眼望到底。小區外牆上，一個巨大的紅色“拆”字格外醒目，看來這裡不久後就要從地圖上消失了。
門口破敗不堪，門衛室的外表佈滿劃痕和汙漬，玻璃窗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打理。
席南星透過車窗望進去，小區裡只有一條筆直的小路貫穿其中，四周不見任何車輛停靠的痕跡——這裡似乎根本沒有停車場。他發動車子，把車停在了旁邊商場的車庫，兩人步行走進小區。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們在小區裡轉了一圈，卻越轉越困惑——每一棟樓都長得差不多，最關鍵的是，牆上沒有任何樓號標記。這讓他們怎麼找？
正當兩人站在路中央茫然無措時，一棟樓的單元門忽然開啟了。
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她身著時尚，面容姣好，一頭長髮披散在肩上，整個人透著一股清新可人的氣質。
席南星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禮貌地開口：“你好，我想請問一下，這個小區的3幢樓在哪裡？”
女子聽到聲音，轉過頭來。她的目光落在席南星臉上，頓了一秒——然後，眼睛裡明顯亮了起來。一個混血長相的帥哥。還是一個正在向自己問路的帥哥。
她臉上迅速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3幢啊……我想一下哈……”
她歪著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眼珠卻滴溜溜地轉著，明顯在打著甚麼主意。
片刻後，她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向席南星：“對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加我一個微信？”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加了微信，我就告訴你3幢在哪裡哦。”
席南星臉上原本禮貌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眉頭微微皺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帝瑾兒突然從席南星身後蹦了出來。她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席南星的窘境，笑嘻嘻地對那女子說道：
“當然可以啦！你先回答問題，等會兒我就把他的微信給你！”
女子的目光被帝瑾兒吸引過去，當她看清那張明媚動人的臉時，心裡不由驚歎——好漂亮的女孩。
“你是……”女子疑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美人。
還沒等她的話說完——
“我是她妹妹！”
“她是我老婆！”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誰先誰後。
帝瑾兒話音未落，就感覺腰間一緊——席南星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環了上來，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帶。她瞪大了眼睛，扭頭看向他。只見席南星一臉得意地摟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戲謔的笑，正挑釁似的低頭看著她。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繼續啊。
誰是你老婆！帝瑾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臉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只是耳根悄悄紅了。
女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了幾個來回，最後落在席南星摟著帝瑾兒的那隻手上，臉上浮現出一絲瞭然的苦笑。
“呵，果然啊——”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長得好看的男人，都名花有主了。”她抬手指了個方向，“算了，3幢在那邊，你們自己過去吧。”
說完，她白了眼前這對當眾撒狗糧的男女一眼，轉身離去。
“謝謝啊！”席南星對著她的背影道了聲謝，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然後，他鬆開了正被自己緊緊摟著、不斷掙扎的帝瑾兒，若無其事地朝女人指的方向走去。
帝瑾兒站在原地，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她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對著席南星的背影吼道：“誰是你老婆啊！席南星，你給我站住！”
席南星腳步不停，背影甚至透出幾分悠然自得。
帝瑾兒氣得直跺腳，追上去繼續喊：“哎哎哎！你把話說清楚！誰是你老婆？你自己在外面沾花惹草就算了，居然還想佔我便宜！你你你——你太過分了！”
席南星依舊不回頭，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幾分。
她就這麼在意“老婆”這個稱呼？那下次是不是可以直接叫“媳婦”了？
帝瑾兒追上來，與他並肩，斜著眼看他：“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
席南星側頭瞥她一眼，語氣無辜：“我只是實話實說。誰讓你說要把我的微信推給她，這事我都沒跟你計較。”
“我那是幫你解圍！”帝瑾兒急了，“你看不出來那女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嗎？”
“所以你就說是我妹妹？”席南星挑眉，“那下次我說你是我老婆，你沒意見吧？”
“你——！”帝瑾兒臉又紅了，別過頭去，“懶得跟你說。”
席南星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笑意。
兩人來到要找的那戶房門前。
房子很老舊，門扉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紋，像是一張寫滿歲月的臉。門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玻璃窗也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看上去，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帝瑾兒伸出手，輕輕叩了幾下門板。咚咚咚。回應她的只有空曠的樓道里傳來的微弱迴音。
她又敲了幾下，依舊沒有任何聲響。抬頭一看，門框上方掛著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灰塵積得很厚，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們：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看樣子，這裡應該沒人住。”帝瑾兒輕嘆一聲，放下手，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旁靜靜觀察的席南星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你知道？”帝瑾兒猛地轉過頭，白眼差點翻到後腦勺，“你知道還讓我敲了半天？”
“我看你敲得興致挺高的。”席南星異常鎮定自若，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所以就沒叫你。”
“席南星——你！”帝瑾兒頓時語塞，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這人行事風格向來狡黠腹黑，這麼多年了，這一點倒是絲毫未變。
正當她咬牙切齒之際，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逐漸清晰。緊接著，一個手提菜籃的中年婦人出現在樓梯拐角。
“小夥子，找人嗎？”大媽的目光落在席南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透出毫不掩飾的欣喜。她滿臉笑容地主動開口，語氣熱絡得彷彿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戚。
席南星禮貌地點點頭：“您好，請問這間屋子裡現在還有人住嗎？”
大媽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這房子啊，好像很久都沒人住啦……沒見過誰從裡面進出呢。”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擺著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體情況。
帝瑾兒見狀，快步上前，插話道：“哦，這樣啊。那您還記得以前住在這兒的是甚麼人嗎？也許能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然而，大媽彷彿根本沒聽見她的話。她徑直繞過帝瑾兒，走到席南星跟前，臉上洋溢著無比的熱情，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呀呀，小姑娘別插嘴嘛！”她笑眯眯地盯著席南星，眼神亮得驚人，“小夥子，你結婚了沒？今年多少歲啦？要不要到我家去坐坐呀？”
席南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又不好直接甩開大媽的手。
“阿姨，我……”
“我女兒今年剛研究生畢業，長得可漂亮了，在外企上班，條件特別好……”大媽已經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手上的力道半點沒松。
席南星一臉尷尬，正要開口解釋——
“他已經結婚了。”帝瑾兒突然插嘴，聲音清脆響亮，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她歪著頭，看著大媽的臉色從驚喜變成錯愕，繼續補刀：“阿姨，您邀請他上去——不會是要給他兒子訂娃娃親吧？”
聽到這話，大媽頓時愣住了，原本堆滿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她用力甩開席南星的手，狠狠瞪了帝瑾兒一眼，嘴裡嘟嘟囔囔地埋怨著：“我甚麼也不知道，我先回家做飯了！”說罷，她鐵青著臉，氣鼓鼓地轉身朝樓梯走去，腳步踉蹌又彆扭。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清脆的笑聲響徹樓道，彷彿要衝破屋頂。
直到兩人走出公寓樓，帝瑾兒依然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席南星站在一旁，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眼底不自覺地漾開一片溫柔。
“笑夠了沒？無聊。”他漫不經心地回應道，邁步朝大門口走去，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下。
帝瑾兒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有些意猶未盡。她快步追上去，好奇地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去哪兒調查呀……社——”
話音未落，她便瞥見席南星若有所思的模樣，緊接著就聽到他吐出兩個字：“社群。”
“社群？”帝瑾兒一愣，隨即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驚訝。沒想到兩人竟如此默契，想到一塊兒去了。
她抬頭看他，正好撞進他那雙含笑的眼睛裡。四目相對，兩個人忽然都笑了。
“走吧。”席南星說，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帝瑾兒沒有躲，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手髒不髒啊……”腳步卻已經跟了上去，與他並肩走出了小區大門。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怎麼也分不開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