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老地方
任衡舟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帝瑾兒臉上,那專注的神態,彷彿周圍的嘈雜人聲、炭火噼啪、甚至流淌的江風,都在這一瞬褪為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裡,似乎只剩下燈火映照下她生動的眉眼與沾著些許油漬、卻笑意嫣然的唇角。
直到一串金黃焦香的烤玉米,帶著誘人的熱氣,突然晃到他眼前。
“學長,發甚麼呆啊。”帝瑾兒的聲音帶著笑意,將他從出神中拽回,“光看著也填不飽肚子啊?嚐嚐這個,我擔保是京川最好吃的烤玉米。”
任衡舟驀地驚醒,臉上浮起一絲被看穿的赧然,連忙接過:“謝謝。”他低頭咬下一口,齒間先是感受到焦脆外殼“咔嚓”的輕響,隨即是玉米粒飽滿爆開的鮮甜汁水,混合著炭火特有的香氣,瞬間盈滿口腔。果然一絕。
帝瑾兒愜意地向後靠在椅背上,雙臂舒展地搭著欄杆,微微闔上眼。江畔夜風溫柔地撩起她頰邊幾縷碎髮,她低語,聲音幾乎融進風裡:“這裡吹著風,真舒服啊……”
可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也許是這熟悉的江風,也許是口中未曾改變的味道,毫無預兆地,一些塵封的、帶著特定溫度與氣味的畫面,猛地撞進她的腦海——它們來得太急太洶湧,帝瑾兒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擱在欄杆上的指尖也無意識地收緊了。
還是這個地方,還是這個味道。可有些東西,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她忽然睜眼,眼底那層因回憶而起的、薄霧般的恍惚還未完全散去,便已換上一種明亮到近乎刻意輕鬆的神色,轉頭看向任衡舟:
“怎麼樣,吃好了嗎?要不要換個地方……去酒吧坐坐?”
她的語氣輕快,彷彿只是臨時起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突如其來的提議之下,藏著怎樣一份急於逃離內心驟然翻湧的舊影的衝動——她想用喧鬧的音樂與晃動的光影,來覆蓋那不合時宜的“曾經”。
“好啊!”任衡舟眼中瞬間漾開笑意,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認識這麼久,帝瑾兒難得主動邀約他。
幾乎在同一時刻,剛結束工作的席南星,心口毫無徵兆地被一個念頭攥緊——他想去那家江邊的燒烤店。
兩年了。自那夜之後,他像一臺被抽走了所有情緒的機器,日復一日地運轉在工作裡。加班、出差、開會、再加班——他把日程表填得密不透風,彷彿只要一停下來,某個名字就會從心底的縫隙裡滲出來,腐蝕掉他好不容易築起的所有防線。
簡時光約過他無數次。
“出來喝一杯?”
“有家牛排不錯,要不要去試試?”
“週末有場賽車,搞到兩張VIP票——”
每一次,他都用同一個理由拒絕:“忙。”
不是藉口。他是真的忙。或者說,他讓自己真的忙。忙到簡時光甚至覺得,席南星好像還待在國外沒回來過。
可今天,他卻主動撥通了簡時光的電話。
“晚上有空?出來吃飯。”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隨即傳來簡時光誇張的驚呼:“喲?席大忙人,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主動約飯?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就打算跟你的辦公桌過了!”
席南星對他的調侃不以為意,語氣平淡無波:“不去算了。”說著作勢要掛。
“去去去!當然去!”簡時光連忙改口,又試探著問,“地方我來挑?”
“老地方見。”席南星像是沒聽見後半句,兀自丟下四個字,便徑直掐斷了通話。
聽筒裡只餘下一串忙音。簡時光對著手機螢幕,搖頭失笑,自言自語:“又是那兒……兩年了,你就不能換個地方嗎?”
因為是熟客,席南星來時提前給老闆打了電話,特意留了老位置。等他們到時,那桌上的人剛好吃完,彷彿時間算準了一般。
老地方,老位置。兩年了,席南星數不清來過多少次,那個臨江的座位,像是成了他身體記憶的一部分。他從來不給簡時光選擇的機會,每次都是這裡。
簡時光問過他為甚麼,他從不回答。後來簡時光便不再問了。
為甚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因為這裡的味道從未變過,也許是因為……有些東西變了,他總得抓住一點不變的,才不至於覺得那兩年像一場夢。
停好車,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燒烤店。地面停車場離店面很近,不過一個拐角的距離。
“一聽你主動約飯,我就不該答應你,”簡時光跟在後面,嘴裡嘟嘟囔囔,“準是這兒沒跑。可是大哥,下次咱們能換個地方嗎?光這兩個月,三次了!整整三次!回回吃完我都嘴角起火泡,牙齦上火。我一個靠嗓子吃飯的歌手,我容易嗎我?”
席南星步伐未停,夜風送來他平淡的回應:“烤肉不好吃?你不是向來無肉不歡?”
“好吃是好吃,可也架不住兩年了次次是它,回回是同一種辣度同一種蘸料!”簡時光快走兩步與他並肩,試圖喚起一點共鳴,“你就不膩?這地方對你到底有甚麼執念?你是不是在這兒藏了甚麼秘密?”
夜風將席南星的額髮吹得微亂,他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冷硬。
“有得吃還堵不上你的嘴。”他最終只丟下這麼一句,腳下步子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目光掠過前方那個熟悉的、燈火通明的店面招牌。
執念?他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也許吧。
就在兩人說話間,拐角處毫無預兆地衝出一輛大型垃圾清運車。車身笨重,滿載的廢棄物在敞開的車斗裡堆疊成山,隨著顛簸劇烈晃動,彷彿隨時會傾瀉而下。車輪捲起地面沉積的沙土,揚起一片昏黃的塵幕,幾乎遮蔽了視線。
簡時光眼疾手快,一個側步擋在前面,迅速抓住席南星的手臂,將他拽向路邊店鋪的屋簷下。
“沒濺到你身上吧?趕緊拍一拍。”待車聲遠去,簡時光一邊拂去肩頭的灰塵,一邊轉頭問道。
席南星正欲張口回答,那句“沒事”已滑到唇邊——
然而,幾乎是同時,另一道聲音,一道清脆、利落,帶著點滿不在乎尾音的女聲,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兩年的時光,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中:“我沒事。”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聲音……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細小的倒鉤,扎進他記憶最深處,扯出連血帶肉的疼。
血液彷彿瞬間倒流,又猛地衝回頭頂,讓他耳中嗡嗡作響。
不是幻覺。
那是她的聲音。
是葉瑾初的聲音。
他像一尊瞬間石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呼吸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變得輕而緩,彷彿稍重一點,就會驚散這縷憑空出現的、來自過去時空的迴響。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去,目光銳利地刺向拐角處的空地。
除了逐漸消散的塵土,幾片被風捲起的枯葉,那裡空空蕩蕩。
沒有人影,沒有痕跡。
只有那三個字,像一聲來不及抓住的迴音,在他死寂的世界裡反覆震顫。
可是,那聲音明明如此真切——熟悉的咬字,特有的語調,那句“我沒事”像一枚燒紅的烙印,燙在他聽覺神經上,餘音揮之不去。
心跳陡然失序,擂鼓般撞擊著胸腔。席南星雙手抓住簡時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吃痛地縮了一下。
“你聽見了嗎?”他聲音繃得極緊,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疾速燃燒,“就在剛才,有人說‘我沒事’!你聽見沒有?”
簡時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怔住,肩膀上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他看著席南星近乎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搖頭:“……甚麼?沒有啊,我甚麼都沒聽到。除了那破車的噪音……你是不是聽錯了?還是最近你工作太拼了,出現幻覺了?……我給你說哈,你就一條命……”
幻覺?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席南星眼中那簇火光。他鬆開手,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朝著拐角處疾步衝去,幾乎是跑了起來。
拐角後面,空無一人。
只有那輛垃圾車拖著笨重的身軀緩緩駛向遠方,留下一串沉悶的轟鳴。幾個陌生的路人步履平常地走過,停車場裡傳來車輛啟動的引擎聲。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難道……真的是我聽錯了?
這個念頭讓他脊椎發涼。可那聲音音調清晰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刻在耳膜上,怎麼可能是幻覺?
可是……
四周並沒有她的身影……
如果她真的在這裡,為甚麼不出現?如果她不想見我,為甚麼要讓我聽見?
席南星心頭湧起一陣劇烈的失落,像被人從高空扔下,沒有著落。他無奈地轉過身,目光空洞地掃過夜色。
幾乎是同時,一陣汽車引擎的低吼聲突然傳來——只見一輛車正從車庫緩緩倒出,駕駛座上的人正是任衡舟。
對方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存在,只是熟練地換擋、轉向,車子便平穩地滑入街道,逐漸加速遠去。
席南星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轉身,只看到車尾燈融入流動的夜色,直到引擎聲也消散在風裡。
“我這兒有溼巾,要擦一下嗎?”身旁響起溫和的詢問。
方才路過垃圾車時,為躲避車輛,帝瑾兒不小心踩進了路邊一個小泥坑。泥水濺上鞋面,留下幾點深色的痕跡。
“謝謝學長。”帝瑾兒接過紙巾,微微一笑,彎腰擦掉鞋上的汙漬。直起身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停車場的方向——那裡似乎站著一個人影,被路燈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但她沒有細看,轉身跟著任衡舟拐進了停車場。
走進酒吧,時隔兩年,空氣裡依然浮動著往日的氣息。只是吧檯後調酒的人已不再是當年那位沉穩的中年大叔,換成了一個打扮時髦、面板白皙的年輕男生,正手法流暢地搖動著雪克壺。
帝瑾兒的目光被吧檯後那個忙碌的身影牽住,心裡忽然冒出個調皮的念頭。她徑直走到吧檯前坐下,雙手托住下巴,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眼睫眨了眨,聲音摻了蜜似的:“小哥哥,今年多大啦?”
這問題來得太直接,年輕的調酒師明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抬起眼,目光撞進對面那雙亮晶晶、正毫不避諱盯著自己的眸子裡,那話語裡明顯的玩笑意味讓他耳尖倏地漫上一層薄紅。他侷促地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雪克壺冰涼的金屬壁,聲音都有些打結:“您……您想喝點甚麼?”
看到他這副手足無措的羞赧模樣,帝瑾兒計謀得逞,心底漫開一陣小小的得意。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越歡快,像一串忽然散落的銀鈴,在酒吧慵懶的空氣裡盪開漣漪,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都好奇地望了過來。
“瑾兒,”一旁的任衡舟看著笑得肩膀微顫的帝瑾兒,無奈地搖頭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溫和的勸阻,“你可別逗人家了,臉都快紅透了。”
帝瑾兒聽到任衡舟的話,才勉強止住笑聲,卻仍掩不住眼底的狡黠:“好吧,學長,沒意思。”說完轉過頭,對調酒師說道,“那麻煩小哥哥,快幫我調一杯日出龍舌蘭吧!”
“一杯威士忌,謝謝。”任衡舟微笑著對調酒師補充道,隨即在帝瑾兒身旁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此刻的酒吧里人頭攢動,喧囂鼎沸。週五的夜晚,人們陸續湧向這裡,卸下一週的疲憊,沉浸在夜色的歡愉中。這正是酒吧最熱烈的時分——舞池中央的男男女女隨著震動的節奏肆意搖擺,光影流轉間,空氣裡瀰漫著毫無拘束的活力。
帝瑾兒的目光被舞池中央躍動的人群吸引,不自覺地輕聲嘆道:“哎,年輕真好啊。”
“怎麼,心動了?要不要也去試試?”任衡舟捕捉到她話語裡的那絲嚮往,側過身笑著提議。
帝瑾兒聞聲轉回頭,連連擺手,還故作老成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和膝蓋,揶揄道:“我呀,老胳膊老腿的,可經不起這麼折騰了。”她語氣誇張,動作裡帶著明顯的玩笑意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輕快的節奏確確實實敲打在她的心坎上。若不是任衡舟此刻就坐在身邊,以他那雙總帶著瞭然笑意的眼睛望著自己,她恐怕早就按捺不住,隨著音樂暢快地舒展身體了。
“你才多大,說話就這麼老氣橫秋的?”任衡舟被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