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掌上明珠
客廳裡,帝昭珩在沙發坐下。溫澤立刻倒了杯溫水遞上。他接過,抿了一口,才開口:“都安排好了?”
“是,”溫澤低聲應道,“初兒小姐回去後沒吃東西,直接睡了。蓁兒小姐吃了一些飯,也休息了。”說著,他將茶几上備好的餐食一一開啟,推到帝昭珩面前,“帝董,您也多少吃點吧。”
帝昭珩卻只淡淡掃過那些食物,並未動筷。他抬眼,聲音壓得更低:“初兒既然已經回來了,別墅周圍的人手,可以撤了。”
多年來,為確保葉瑾初的安全,帝昭珩始終在她住所周圍布有暗哨。那個倔強的丫頭從不知道,她每次深夜歸家、每次獨自出行,都有幾雙眼睛在不遠處默默守著。
接到父親入院電話時,他恰在京川。確認葉瑾初在家後,便徑直讓司機驅車前往她的住處。
車剛停穩,帝昭珩便看見葉瑾初跌跌撞撞地從別墅裡衝出來。她滿臉淚痕,神情渙散,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在風裡。
他心口驟然一緊,快步上前,在她踉蹌欲倒的瞬間,伸手將人牢牢接進懷裡。
“沒事了,初兒,我在這兒。”他一手撫著她的後背,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安撫受驚的幼鳥。同時側過頭,對車旁靜立的一男一女吩咐道:“進去看看怎麼回事。把初兒的行李也帶出來。”
兩人同時頷首:“是,老闆。”話音落下,已轉身向別墅內走去。
車子平穩駛入夜色。沒過多久,帝昭珩的手機便震動了。
他接通電話,沉默地聽著那頭的彙報。螢幕同時亮起,幾張現場散落的文件照片傳了過來……
只一眼,他眼底的火焰便驟然竄起。
原來如此。
怪不得一向倔強、從不輕易示弱的她,此刻會失魂落魄成這個樣子。那些照片、那些調查資料……那個叫席南星的男人,竟敢這樣傷她。
帝昭珩死死攥住手機,手背青筋暴起,下頜線繃得極緊,彷彿下一秒就要將甚麼碾碎。
身側,葉瑾初自上車起便蜷縮成一團,低低的啜泣聲幾乎沒停過。起初是壓抑的抽噎,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直到此刻,那聲音已微弱得只剩氣音,喉嚨沙啞,像是連哭泣的力氣都已耗盡。
從京川到鄰市,近兩個小時的車程。窗外夜色濃稠,路燈的光暈一片片掠過車內。
帝昭珩再次側過臉時,發現她的頭不知何時已靠上他的肩。睫毛還是溼的,臉上淚痕交錯,蹭得他衣袖上一片冰涼。呼吸卻漸漸平緩下來,變得綿長而安穩。
她終於睡著了。
突然,葉瑾初的身體輕輕一顫,口袋裡的手機滑落出來,掉在座椅上。
帝昭珩伸手拾起。
螢幕在他觸碰的瞬間亮起——鎖屏介面被一整列未接來電的提示佔滿,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通。全都來自同一個名字:席南星。
他盯著那串名字,眸光沉了沉。偏頭看向身側沉睡的人,她眼角淚痕未乾,眉心即使在睡夢中仍微微蹙著。
靜默片刻,帝昭珩抬手示意司機靠邊停車。
他側身,將葉瑾初滑向一邊的頭輕輕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又拉過後座的薄毯替她蓋好。做完這些,他才推門下車。
他倚著車身,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按下了回撥鍵。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
帝昭珩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葉瑾初……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請你,不要再打這個電話了。”
話音落下,他便結束通話了通話。聽筒裡只剩下急促的忙音。螢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和身後流淌的夜色。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兩年後。
京川再次被一則重磅新聞點燃——久未公開露面的King集團老董事長帝鴻淵,攜子女高調返京,舉行祭祖大典,場面極為盛大。
儀式結束後,帝鴻淵並未返回鄰市舊居,而是選擇在京川故土落葉歸根,頤養天年。
半個月後,帝家喬遷新居。又恰逢帝家三小姐生辰將至,為賀雙喜臨門,一場空前盛大的生日宴,就此定下。
宴會尚未啟幕,關於帝家的傳奇過往與三兄妹的種種軼事,已如生了翅膀般傳遍京川每一個角落。這個沉寂多年的家族再度成為焦點,引得全城熱議,人人都在揣測:這場即將到來的盛宴,究竟會是怎樣的光景?
而話題的中心,始終繞不開長子帝昭珩。
他十四歲便隨父親出入商界,大學時主修工商管理與金融學,學業與實務齊頭並進。接手公司後,他不但未負父親期望,更在短短數年間,將集團年利潤翻升數倍,締造出比父親時代更為龐大的商業版圖。
虎父無犬子——這句話在他身上,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印證。
帝家次女帝蓁兒,學業結束後,並未循規蹈矩進入企業。她憑藉自身驚豔的容貌與獨特氣質,毅然踏入影視圈,短短數年間便躋身頂流,成為聚光燈下的一線明星。難能可貴的是,她始終心繫家族,多年來為自家產品代言,其巨大的公眾影響力與號召力,為品牌知名度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提升。
相比之下,帝家最小的女兒帝瑾兒,則神秘得多。她此前從未在公眾視野中出現過,所有資訊幾乎都源於傳聞——據傳她剛從美國頂尖學府修完商科歸來。
傳聞中她擁有驚世之美,其姿容風韻,比起在娛樂圈光芒四射的二姐帝蓁兒,據說還要更勝一籌。作為帝鴻淵最為珍視的掌上明珠,她被保護得滴水不漏,至今未曾於任何公開場合現身,其真實樣貌與性情,成為京川社交圈最引人遐想的謎題。
更引外界無限遐想的是,帝家三位繼承人——長子帝昭珩、次女帝蓁兒、幼女帝瑾兒——均被傳尚在單身。這使得即將到來的宴會,其意義遠遠超出了一場簡單的生日慶典或喬遷喜宴。
因此,當宴會日期一確定,整個京川的上流社會瞬間被點燃。無論是各家亟待婚配的千金公子,還是各界名流巨賈,無不將此次宴會視為接近帝家核心的絕佳階梯,千方百計尋求一張入場請柬,盼能與這個頂級家族攀上一絲關聯。
然而,帝家對此展現出一貫的冷靜與高傲。他們明確表示,此次宴會僅邀請部分深度合作的商業夥伴與世交摯友,對於其餘意圖攀附者,一律婉拒。這道無形的門檻,反而將這場盛宴的神秘性與珍貴性推至頂峰,令其成為京川本年度最令人翹首以盼的社交事件。
帝家的宅邸坐落於京川最金貴的腹地,四周景緻天成,如置畫中。這幢三層的別墅格局考究,每層皆別具匠心。庭院內,一池碧水映著天光,獨立車庫靜立一側,處處彰顯著不凡的品位與殷實。
此刻,帝家最小的女兒帝瑾兒,正慵懶地蜷在三樓陽臺的吊床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父親帝鴻淵早已出門與老友手談,兄長帝昭珩與姐姐帝蓁兒也各有事業忙碌,偌大的宅子裡,彷彿只剩她一個“閒人”。
日子像是陷入了某種迴圈——醒了吃,吃了倦,倦了便對著滿園精緻發呆。帝瑾兒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種無所事事的安靜“醃”得長出黴斑來。
正當這份煩悶無處排遣時,樓下驟然響起的急促電話鈴聲,劃破了滿室的靜謐。
緊接著,管家劉媽的聲音自樓下傳來,帶著慣常的恭謹笑意:“三小姐,任先生來電話了,問您今晚有沒有時間,想邀您共進晚餐。”
帝瑾兒懶洋洋地趴在吊床裡,下巴抵著交疊的手臂,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緻。回國有些日子了,每日在這大宅裡無所事事,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自她回國,任衡舟便像一道固定的影子,時不時出現在帝家。姐姐帝蓁兒曾打趣道:“咱家這門檻,都快被他磨平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吶!人家對你可謂一片痴心,當初能從京川一路追到美國,陪讀整整兩年。偏就你這個小祖宗,跟塊木頭似的,油鹽不進,還總裝傻充愣。”
帝瑾兒覺得自己並非裝傻。她是真沒那份心思——一來對他生不出那種感覺,二來兩人相處,始終是清清白白的朋友之交。任衡舟從未越界表露過甚麼,她也自然從未感知到超出友誼的訊號。
只是,任衡舟往帝家跑得確實越來越勤。尤其是最近回到京川,他幾乎日日都要求“報到”一次,頻繁得讓人無法忽視。
帝瑾兒心頭無端地升起一陣煩躁。近來總是如此,情緒像蒙了層薄灰,對任何社交都提不起勁,只想徹底放空,漫無目的地遊手好閒下去。
她知道這個點兒任衡舟多半會來電話,索性把手機扔在臥室,圖個眼不見為淨。不料,他的電話還是固執地鑽了過來。
聽著樓下隱約的鈴聲,帝瑾兒嘆了口氣。
躲是躲不掉了,她自嘲地想。也罷,反正閒得發慌,出去走走也好,順道看看許久未見的京川夜景。“劉媽,”她朝樓下應道,“告訴他,晚上來接我吧。”
京川江畔的戶外燒烤店,晚風裹著水汽拂來,稍稍驅散了夏末的悶熱。店內卻是另一番天地:人聲鼎沸,炭火噼啪,食客們划拳笑鬧聲混成一片熱烈的市井交響。
帝瑾兒隨著任衡舟走進這片喧囂,周遭的熱鬧越發襯得她心思疏淡,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時隔兩年再來,燒烤店已將隔壁店面盤下,打通後空間寬敞了許多。因為是工作日,客人不算太多,兩人無需等位,徑直走了進去。
帝瑾兒熟門熟路地選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這裡視野最好,能將江上燈火與往來船隻盡收眼底。任衡舟則打量著四周:油漬浸潤的木桌、喧嚷划拳的食客,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煙火氣。他收回目光,略帶歉意地對帝瑾兒說:“瑾兒,不好意思哈,我本打算請你吃頓像樣的晚餐。”
帝瑾兒卻笑了,不以為意地搖搖頭:“這樣的地方口味才最正宗呢。判斷食物好不好,可不能只看店面。”她眼神裡流露出懷念,“我可是惦記這口燒烤很久了!”說著,已伸手拈起一顆桌上的花生米拋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
她熟練地點了幾樣自己鍾愛的烤串。店家的烤架上本就備著不少半成品,很快,菜品便接二連三地端了上來。
任衡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對面的帝瑾兒身上。她今天穿一襲吊帶長裙,妝容精緻妥帖,與這略顯簡陋的市井小店格格不入。可當她拿起烤串,毫不扭捏地送入口中時,那份自在與生動,卻又與周圍的熱鬧煙火氣渾然一體。
火光躍動間,她的臉頰被映得微微泛紅,像三月桃花染了霞光。那雙靈動嬌媚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烏黑的瞳仁猶如深湖,無論轉向何處,都漾開一片俏媚的光彩,讓人移不開眼。
任衡舟心中微微一動。
原來,他心裡那個最可愛的小學妹,從來未曾改變。
兩年了。從京川追到美國,又從美國陪她回來。他以為時間可以融化一切,以為陪伴可以換來回應。可帝瑾兒始終像一灣深潭,清澈見底,卻映不進他的影子。她對他笑,對他說話,與他並肩走在夜色裡——可那笑容裡沒有悸動,話語間沒有曖昧,並肩時也總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遞出的每一份關懷,都被她妥帖收下,然後妥帖地歸還,不欠一分一毫。
到底要怎樣,才能走進你心裡?
任衡舟垂下眼,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微苦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胸腔裡那股隱隱的澀意。
對面的帝瑾兒渾然不覺,正專注地對付一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嘴角沾了一點辣椒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生動。
任衡舟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
罷了。能這樣看著你,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