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回光返照
簡時光沉默下來。
他心裡清楚，S集團如今正陷在輿論的漩渦裡，風波不斷，醜聞纏身。父親的電話一遍遍催過來，要他儘快“處理乾淨”——這幾個字像鈍刀，反覆割在神經上。
葉瑾初沒有錯。可如果必須在葉瑾初和席南星之間做選擇……簡時光閉了閉眼。他內心深處最不願看到的，是席南星受傷。
“你不用勸我，”席南星的聲音先一步斬斷了他的猶豫，“我做了決定就不會改。錯不在她，就算要走，也該是我走。”
其實從簡時光推門進來那一刻，席南星就明白了他的來意——一部分是關心，另一部分，是壓力。席南星是簡時光帶進公司的，如今鬧成這樣，簡時光的父親那邊不可能沒有動作。無論如何，席南星都覺得，該離開的人是自己。
簡時光長長嘆了口氣。他早就該猜到席南星會選這條路。
“你讓我說你甚麼好……”他喃喃道，聲音裡壓著疲憊，也壓著無能為力的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席南星忽然抬起眼，聲音低而清晰：
“如果你真覺得對不住我……那就幫我查一件事。團建那張照片，究竟是誰流出去的。我猜，應該就是當時在場的人。”
而此時的葉瑾初，面對網上一波兇過一波的辱罵，卻在謝仲炘和蘇蔓面前表現得異常平靜。她照常吃飯、說話，甚至還能開兩句玩笑，彷彿那些淬毒的言論和她無關。
可她越是這樣，謝仲炘和蘇蔓就越是坐不住。
“我們老大被人這樣踩著罵，誰能看得下去？”蘇蔓一把拍在桌上，眼圈氣得發紅，“我們不能光看著——必須做點甚麼。”
她當晚就聯絡了熟悉的公關團隊，重金僱了一批擅長輿論引導的賬號。很快，話題頁下開始湧現出整齊劃一的祝福評論：
“支援真心相愛的兩個人！”“自由戀愛有甚麼錯？”“等待真相，拒絕網暴！”
這些評論被迅速點贊、回覆，熱熱鬧鬧地湧上熱門，將那些惡意的詆譭一層層壓了下去。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有組織的痕跡，但至少場面上不再是一邊倒的撕咬。
謝仲炘則坐在電腦前，螢幕冷光映著他緊抿的唇。他一個個點開那些言辭最惡毒的賬號，截圖、錄屏、追溯IP，整理成清晰的證據鏈。隨後，幾封措辭嚴謹的律師函被分別發往那幾個跳得最兇的營銷號郵箱。
“一個都別想跑。”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眼底卻沉著寸步不讓的凜光。
兩人一明一暗，像一張悄然織就的網，在喧囂的輿論場裡，為那個始終沉默的人，撐開一小片安靜的岸。
就在謝仲炘和蘇蔓為輿論戰場忙得不可開交時，葉瑾初本人，卻正悠閒地窩在自家沙發裡。
她抱著一袋零食，膝蓋上攤著本書，螢幕裡放著輕鬆的綜藝，時不時還跟著笑兩聲，彷彿網上那場腥風血雨與她毫無關係。
忙完一輪的兩人終於喘了口氣，撥通了葉瑾初的影片電話。一接通，便爭先恐後地“邀功”。
“老大你看，熱門前三全部被控住了！”
“我發出去五封律師函了，那幾個號馬上就會刪帖！”
兩人隔著螢幕互相較勁，比誰出力更多、手段更硬。葉瑾初託著腮，看著鏡頭裡兩張寫滿“求表揚”的臉，忽然輕輕笑了。
“真沒想到啊，”她嚼著薯片，聲音懶洋洋的，“我葉瑾初也有被人這麼護著的一天……感覺還挺不賴。”
說著，她甚至悠閒地翹起了二郎腿，腳尖在空中晃了晃。
謝仲炘在螢幕那頭愣了一下，扭頭對蘇蔓小聲嘀咕：
“寶寶，你看老大這狀態……該不會是被罵傻了吧？這麼淡定，反而有點嚇人啊。”
蘇蔓也湊近鏡頭，盯著葉瑾初看了幾秒，眼眶不自覺地泛紅。她太瞭解葉瑾初了——越是笑嘻嘻的，心裡越可能藏著事。以前每次葉瑾初真的難過，都是用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把話題帶過去。
“老大，”蘇蔓的聲音放軟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你要難受就說，別硬撐。在我們面前，不用裝。”
葉瑾初咬薯片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咀嚼。
“我真沒事。”她說，嘴角還掛著笑，但眼底有一瞬的鬆動。
“沒事才怪。”謝仲炘嘟囔道，推了推眼鏡，“你以前被領導罵一句都能跟我們吐槽半小時，現在全網罵你你居然在吃薯片看綜藝？老大，你這不是心理素質強，你這是——”
“這是甚麼？”葉瑾初挑眉。
“迴光返照。”謝仲炘一本正經。
葉瑾初差點被薯片嗆到：“謝仲炘，你才回光返照！你全家都回光返照！”
蘇蔓也被逗笑了，但笑完又認真地看著她：“老大，說真的……我們擔心你。”
那語氣太真了，真得讓葉瑾初喉嚨微微發緊。
她垂下眼，沉默了兩秒，然後抓起一片薯片舉到鏡頭前，故意揚起聲調：“擔心甚麼呀？你們看，這薯片多脆。我要是真難過，哪還有胃口？你們倆別自己嚇自己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些，卻帶著暖意：
“而且……有你們倆在，我還能被欺負到哪兒去？”
謝仲炘和蘇蔓對視一眼，終於沒再追問。
“那當然，”蘇蔓揚起下巴，“誰敢欺負我們老大，我第一個不答應。”
“我已經發了五封律師函了，”謝仲炘立刻接話，“第七封正在寫。”
葉瑾初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行行行，你們倆最厲害了。一個明修棧道，一個暗度陳倉，我這是被你們包圓了。”
“哎喲別吵別吵，”蘇蔓趕緊插進來，先瞪了謝仲炘一眼，才轉向葉瑾初，“不過老大，你這心理素質真強得有點離譜了……一般人被這麼罵早崩潰了，你怎麼跟沒事人似的？該不會真像謝仲炘說的，物極必反，你這是……迴光返照？”
“你倆才回光返照！”葉瑾初氣笑，“我還以為你倆在一起能負負得正，結果好嘛，負負得負負！真是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甚麼鍋配甚麼蓋——”
話音未落，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帝蓁兒。
“我先不跟你們貧了，”她朝影片裡擺擺手，“接個電話。”
畫面暗下前，最後閃過的是謝仲炘與蘇蔓面面相覷的臉。
“喂，蓁兒，怎麼啦？”
“網上的事是怎麼回事啊？那個男人真是你男朋友？老大剛才打電話來問我，問得我一頭霧水！我起初還以為是重名，結果一看照片——這不就是你嗎？”帝蓁兒語速飛快，字字透著焦灼。
葉瑾初心頭猛地一沉。她緩了口氣，聲音壓得平穩：“他……沒說甚麼吧？”
“還沒說甚麼？他看到那些評論差點沒把電腦砸了，轉頭就讓法務部全程跟進，重點告那幾個帶頭造謠的大V賬號。”帝蓁兒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還有你……你怎麼樣？聽我說，最近少上網，別看那些亂七八糟的。網上罵人的，多半是自己日子過得不痛快，你別往心裡去。”
“嗯，我沒事，別擔心。”葉瑾初輕聲應道，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沙發邊緣。
帝蓁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忽然放柔了聲音：
“初兒，我知道你一直對他有看法。可你心裡清楚，他從來就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葉瑾初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她知道帝昭珩當年也是孩子，知道那件事根本不是他的錯。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裡那道坎能不能邁過去，是另一回事。
這麼多年來，她始終單方面地疏遠他、誤會他，把所有的隔閡都築成一座高高的牆。而帝昭珩呢？他從來不解釋，不爭辯，只是默默地站在牆的另一邊，在她需要的時候遞過來一張卡、一頓飯、一次幫忙。
她不是不感動，只是……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面對他。
“那天你去找他，”帝蓁兒的聲音繼續傳來，“他回來就跟我說，初兒終於有事直接找我了，沒再透過你轉一道。你都不知道他那個樣子，跟個小孩似的，得意了半天。”
葉瑾初的鼻尖忽然有點酸。
“還有啊，”帝蓁兒語氣放軟了些，“上次國際展的門票……其實是他給的。本來那天他另有安排，可一聽說你要去，硬是推掉了行程。”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總覺得虧欠你。可你從來不給他機會彌補。初兒，他不是你想象中那個冷漠的人。他只是……嘴笨，不會說。”
葉瑾初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從來沒有怪過他，”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舊時光裡的塵埃，“那本來也不是他的錯。他當時也只是個孩子。”
往事已遠，她也早已釋然。可當舊事再次被提起，眼角依然不由自主地泛起微潮——有些傷痕癒合了，痕跡卻還在。
“那就好，”帝蓁兒柔聲接話，像是鬆了口氣，“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們該找個機會好好聊聊，把心裡的話說開。”她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帶上幾分狡黠，“對了，你可別打岔——老實交代，你和那個席南星，是不是真在談戀愛？我看那小夥子長的倒是挺正，甚麼時候帶回來給我們見見？也好幫你把把關。”
葉瑾初被這突如其來的“長輩腔”逗得哭笑不得：“拜託，帝蓁兒，人家比你還大呢！而且你也就比我大半歲而已——”
“大半歲也是你姐！”帝蓁兒理直氣壯地打斷她，聲音裡笑意盈盈，卻透著不容反駁的認真。
葉瑾初無奈地笑了笑，心裡明白帝蓁兒這話說的沒錯。只是她實在不願讓話題再繞著席南星打轉，便故意揚起聲調，輕快地將話頭拋了回去：“哎——你先別光盯著我呀，說說你自己唄？你倆最近怎麼樣啦？”
帝蓁兒哪會輕易被她帶偏，立刻蹙起眉，帶著幾分嬌嗔地瞪她一眼：“葉瑾初，你別在這兒跟我打岔！現在說的可是你和席南星的事兒。”
同一時刻，HL集團頂層。
董事長南廷直面沉如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燈光將他緊繃的下頜線映得愈發冷硬。秘書韓飛與南之尹立在桌前，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韓飛將一份文件輕輕推至桌案中央，聲音壓得極低：“南董，這是近期網上關於……”他忽然頓住，目光極快地向身側的南之尹掠了一下，那一眼裡閃過不易察覺的遲疑，似乎在權衡接下來的話究竟該說到幾分。
南廷直敏銳地捕捉到了韓飛那一剎的停頓，眉頭驟然鎖緊，目光如刃般刺向他：“關於甚麼？別吞吞吐吐，說！”
韓飛後背一凜，暗暗吸了口氣，穩住聲音道：“是關於……近日的一些熱搜新聞。”語畢，他眼風又一次迅速掃過南之尹。後者卻只是靜立在一旁，神色平淡無波，彷彿事不關己。
南廷直接過文件，指尖撚開紙頁。一行行加粗的標題扎入眼中，字字刺目：
“HL歸國太子爺私生活混亂”“從助理到情人：高階玩家的晉升之路”“野雞變鳳凰？豪門愛情保質期三天？”
南廷直越看臉色越沉，眉間刻出深深的皺痕，唇線緊抿如刀鋒。
終於，他“啪”地一聲重重合上文件，猛地甩向桌面。紙張凌亂地散開，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混賬！”南廷直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這都是些甚麼烏煙瘴氣的東西！”
他胸膛劇烈起伏，怒意像被點燃的火藥桶，再也壓不住。那個逆子，當年砸了他的婚禮，一聲不響出了國，這麼多年連個電話都沒有。現在突然回來，不進HL，跑去S集團當甚麼總監，還鬧出這種醜聞，把整個南家的臉都丟盡了！
南之尹不動聲色地向韓飛遞去一個眼神。
“南董，那我先出去。”韓飛會意，低聲說完便快步退向門口，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響落下，辦公室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南之尹這才上前半步，聲音平穩地開口：
“爸，大哥那邊的事我已經派人去查了。另外，我也安排了幾家有影響力的營銷號，同步釋放了幾條新的話題，應該能分散公眾注意力，把這件事的熱度壓下去。”
南廷直的怒氣並未因南之尹的解釋而消退，反而更沉了幾分。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直直釘在南之尹臉上：
“和他一起被拍到的那個女孩，查清楚了沒有？究竟是甚麼人？是不是那個女人故意接近他，想攀高枝？”
南之尹確實認識葉瑾初，但對她更具體的背景卻瞭解不深。好在平日出入各種場合，對名牌包飾尚有幾分眼力——回想起葉瑾初日常所用的手袋、佩戴的飾品，雖非頂尖奢侈，卻也質感不俗、品味線上，絕非普通工薪階層所能輕易負擔。由此推斷，她即便並非出身顯赫，家境也應當屬優渥，絕非網上所傳的“寒門”。
見父親眉宇間怒意翻湧，顯然已受流言影響，南之尹心念微轉，開口時語氣懇切而平穩：
“那個女孩我正好認識。她和網上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說法完全不一樣——家世清白，樣貌氣質出眾，工作能力也很強。目前是大哥的助理，兩人純粹是上下級的工作關係。因為職務需要，偶爾同進出、被拍到，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他稍作停頓，又緩聲補了一句：“爸，眼下貿然去深挖旁人的背景，恐怕反而容易落人口實。不如先集中精力處理眼前的輿情，您看呢？”
南廷直沒有立刻回應。他盯著南之尹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番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最終，他冷哼一聲，轉過了頭。
“讓他趕緊把這些爛攤子收拾乾淨。”南廷直的聲音沉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還有——告訴他，忙完了，回來見我。”
南之尹垂眸，低聲應道：“是，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