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失控前夜
席南星最終還是轉身上了樓。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現在的他需要獨自待著,需要把那些翻湧的質問、猜忌和那片刺眼的空白,都關在門外。
“我先上去了。”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踏上樓梯,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二樓的轉角。
客廳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葉瑾初一個人站在那片燈光裡。
最近的事,來得太急太密,像一場沒有預警的颶風。她還沒看清風眼在哪兒,就被捲入其中,連站穩都勉強,更別提思考。
她站在原地,感到一種清晰的失控感——彷彿腳下的地面正在傾斜,而某個看不見的旋渦正將她拖向未知的深處。
尤其是今天。
席南星的沉默,還有她自己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瞞……所有線頭纏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而她甚至不知道,該從哪一頭開始解。
在這個網路高度發達的時代,人人言論自由的社會,許多自媒體為了吸引眼球和獲取流量,拋棄底線,將未經核實的碎片拼湊成聳人聽聞的“爆款”,但是這些報道卻恰恰能引起公眾的廣泛關注。
而評論區,往往比報道本身更觸目驚心。
那裡充斥著嘲諷、謾罵與各種惡意詆譭造謠的揣測。網路上的鍵盤俠早已不在乎真相——他們只是想透過發表一些極端偏激的言辭宣洩情緒、尋找同類,享受站在道德高地上審判他人的快感。他們的言論往往具有攻擊性、偏見性或者誤導性,很容易煽動公眾的憤怒與對立。
他們不會去想,螢幕另一端被當作靶心的人,正經歷著甚麼。
更不會在意,自己隨手敲下的一行字,可能成為壓垮別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網暴這種事,葉瑾初早已不陌生。可席南星呢?
他如今正在風暴中心,要獨自面對成千上萬陌生人的審判與羞辱,扛下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她想安慰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像樣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酒店事件曝光後,她的臉雖未被公開,評論區那些含沙射影的謾罵卻一樣沒少——“為了錢甚麼都肯賣”“心機上位”“不知廉恥”……每一條都像淬了毒的針,哪怕沒點名,也足以讓她在閱讀時,將每一個字都釘在自己身上。
她點開,又飛快關掉。
那些惡意太鋒利,多看一秒都像凌遲。
一直以來,她都習慣了獨自消化所有負面情緒。受傷了,就躲起來自己舔舐傷口;被誤解了,就沉默地等風波過去。
可這一次不一樣。
她身邊有了席南星。
那個會把早餐做好、會記得她不愛吃甚麼、會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著她背說“別怕,我在”的人。
他給了她一種截然不同的愛——不是血緣的羈絆,而是毫無保留的、屬於兩個獨立靈魂之間的選擇與珍重。
正因如此,看著他被捲入同樣的汙泥裡,她卻無能為力,這種滋味才格外煎熬。
“再等等,再等等……明天就會好的……”
葉瑾初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像一隻被困住的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下午去找帝昭珩,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為了壓下熱搜。為了席南星,她第一次主動低頭,去求那個她多年來一直想劃清界限的人。
這麼多年,葉瑾初都希望能夠憑藉自己的努力,徹底與過往隔絕。可直到今天坐在茶餐廳的窗邊,她才恍然發覺——有些線,早已纏進了骨血裡,不是想斷就能斷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席南星。語言在這種時候蒼白得可笑。
但她知道,此刻他需要她在那兒。
哪怕只是安靜地待著。
想到這裡,她轉身進了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檸檬和百香果,打算給他做一杯酸甜的果飲——他最近總熬夜,該補充點維C。
刀刃切入檸檬的瞬間,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指尖傳來一陣銳痛。
她低頭,看見血正從指腹的裂口湧出來,鮮紅得刺眼。
一陣眩暈猛地襲來。
她下意識伸手撐住旁邊的櫃檯,指尖在冰涼的檯面上留下幾道斷續的紅痕。
還好。
沒倒下。
“星兒,你睡了嗎?”
葉瑾初端著剛做好的檸檬百香果水,輕輕敲了敲席南星臥室的門。她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裡面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她知道他現在不好過——那種被全世界審判卻無人可訴的孤立,她太熟悉了。所以她得來,哪怕她不知道說甚麼。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柔軟。席南星和衣靠在床頭,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被面上,整個人像一張拉滿後又鬆掉的弓,繃著最後一絲力氣。
葉瑾初放輕腳步走到床邊,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然後她像只認窩的小貓,輕手輕腳地爬上床,掀開被子一角,鑽進了他懷裡。
她用頭頂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
“我來看看……我們家小星兒怎麼不開心啦?”
席南星低下頭。
懷裡的人仰著臉看他,眼睛在昏暗裡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身體微微動了動,坐直了些,手臂卻依舊虛虛地環著她。
沒說話。
說甚麼?他在心裡想。說你騙了我?說你下午去見了一個我不知道的男人?說你關機讓我找了一整個下午?
……說了又能怎樣?她會解釋嗎?還是會用另一個謊言來圓?
他閉了閉眼,把那翻湧的質問又壓了回去。
葉瑾初見狀,又往他懷裡貼緊了些:“是不是在為今天的新聞煩心呀?”
不等他答,她忽然仰起臉,眼睛彎成月牙:“充電寶我很喜歡,謝謝小星兒!還有——今天手機沒電讓你找不到我,對不起嘛。”
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又軟又糯:“你就帥哥不計美人過,原諒我唄?”
話音未落,她像只偷襲的小動物,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隨即就想彈開。
可席南星的手比她更快。
他手臂一收,掌心穩穩扣住她後腦,稍一用力,就將她整個人按回床上。下一秒,他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不是蜻蜓點水,而是滾燙的、近乎兇悍的掠奪。像壓抑了整晚的暴風雨,終於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她為甚麼不肯告訴我?他的吻裡藏著無聲的質問。那個男人到底是誰?為甚麼她寧願撒謊也不願意說真話?
……可我捨不得逼她。
我怕一開口,就甚麼都碎了。
葉瑾初被這突如其來的攻勢吻得暈頭轉向,連呼吸都被他吞沒。
他在發洩甚麼?她在眩暈中模糊地想。是因為新聞嗎?還是……他知道了甚麼?
不,不會的。他不知道帝昭珩的事……一定只是心情不好。
良久,席南星才稍稍退開。
他垂眸看著躺在身下、雙眼溼亮、臉頰泛紅的她,拇指輕輕擦過她微腫的下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誰是美人?”他嗓音低啞,帶著未散的侵略性,“我怎麼不知道。”
“不是美人……就不原諒啦?”葉瑾初聲音裡帶著點嗔怪,臉頰還泛著親暱後的紅暈,眼睛溼漉漉地望著他。她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語氣委屈巴巴的,“我還特意給你做了飲料呢……”
席南星看著她這副又嬌又軟的模樣,胸口那團堵了整晚的鬱氣,忽然就散了大半——不,沒有散,只是被他更用力地壓進了更深的地方。
先這樣吧。他對自己說。她不想說,我就不問。只要她還在我身邊……
他低笑一聲,指尖蹭了蹭她發燙的臉頰:
“行,看在是美人的份上——原諒你了。”
葉瑾初眼睛倏地亮起來,嘴角剛揚起,卻又抿了抿,像是還有話壓在舌底。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輕聲開口:“其實我下午沒有生病,我去……”
話沒說完,席南星的食指已經輕輕按在了她的唇上。
“不用解釋。”他看著她,目光很深,聲音沉靜而溫和,“你做甚麼,我都信。”
信?他在心裡苦笑。我信你愛我。可我不信你對我沒有秘密。
但沒關係。我可以等。
……只要最後你選擇的是我。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溫熱的石頭,沉沉地落進她心湖裡。
葉瑾初睫毛顫了顫,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發酸。
他這麼信任我……我卻瞞著他。
可是我不能說。說了,就會把他捲進更大的麻煩裡。現在他已經夠難了……
她張開手臂,重新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
“那說好了,不許再生悶氣。網上的事……我們一起擔著,你不準一個人扛。”
她悶悶地說,聲音裡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和一點點如釋重負的哽咽。
至少這一刻,他是我的。
席南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些聲音傷不到我。”他笑意淡了些,語氣沉下來,“我只是怕……他們下一步會放出你的正臉。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你就真的暴露了。那個男人如果看到你的臉……會怎麼做?
我連你身邊有誰都不知道,怎麼保護你?
“怕甚麼呀?”葉瑾初故意揚起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你女朋友我甚麼場面沒見過?”
話說得瀟灑,心裡那根弦卻悄悄繃緊了。
如果我的臉真的被公開……帝昭珩那邊一定會注意到。到那時候,他還會讓我繼續待在這裡嗎?
……我還能留在他身邊嗎?
網路的浪潮一旦掀起,會把人卷向哪裡,誰也說不準。
如果她的身份真的被徹底攤開……
她或許就真的,不能再留在他身邊了。
但至少現在,她的臉還藏在暗處。
也許……不會到那一步。
她悄悄吸了口氣,把這份不安壓回心底,仰臉衝他綻開一個明亮的笑。
就像真的甚麼都不怕一樣。
就在這時,席南星的目光落在了那杯飲料上。
“這是……你給我做的?”他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懷疑。
“對呀!”葉瑾初立刻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特意給你調的,獨家配方!”
席南星端起杯子。檸檬切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百香果的籽像被困在琥珀裡的昆蟲,沉浮不定。整體色澤……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渾濁。
一股熟悉的、關於“葉瑾初下廚”的不祥預感爬上脊背。
可她已經湊過來,眨巴著眼睛,滿臉都是“快喝快喝快誇我”的期待。
……行吧。
他閉了閉眼,帶著就義的決心,低頭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整張臉不受控制地皺了起來。
“這味道……”他艱難地動了動喉結,“有點……超乎想象。”
“怎麼會!”葉瑾初一臉認真,掰著手指數,“我放了蜂蜜、百香果、檸檬,都是健康食材!”
席南星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忽然覺得好笑,又覺得胸口某處軟得一塌糊塗。
算了。
再難喝也是她的心意。
就像她的謊言一樣。再難嚥,我也得吞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仰頭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氣灌了下去。
表情,堪稱悲壯。
簡直太酸了。
可為甚麼,心比嘴還酸。